瑞士，阿尔卑斯山深处。
雪从铅灰色的天空无声坠落，覆盖着针叶林和裸露的岩层。这里没有道路，没有标识，只有一条被季节性冰川融水冲刷出的狭窄河谷。河谷尽头，山体上有一道几乎与岩石同色的金属门，门前积雪平整，没有任何足迹。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苏明成站在实验室的观察窗前，看着窗外永恒的雪。已经七天了。从深海基地撤离，经“清算者”安排的隐秘航线辗转抵达欧洲，再通过地下交通网络进入这座山腹中的实验室，整个过程像一场漫长而压抑的梦。只有背上伤口偶尔的刺痛，和体内模组稳定的低鸣，提醒他这一切真实存在。
实验室比他想象中更先进。环形的主厅中央是一个无菌操作舱，四周分布着基因测序仪、细胞培养系统、全息分子建模平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和消毒剂混合气味。这里是“清算者”组织最核心的生物研究设施，代号“方舟”。
琳恩几乎住在实验室里。她拿到那枚晶体后的状态，可以用痴迷来形容。七天时间，她和团队解析出了晶体中存储的庞大信息——那确实是一套完整的基因图谱，结构精妙得超越当前人类任何已知的生物设计。更惊人的是，这套图谱具有某种“活性”，它在不同环境下会自我微调，展现出惊人的适应性。
“这就是‘种子’的完整形态。”琳恩在全息投影前向苏明成解释，她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光芒炽热，“你看这里，调控模块和表达模块不是简单的上下游关系，而是一个动态网络。每个节点都有多重备份和纠错机制，局部损伤会被自动隔离修复，不会影响整体功能。这简直……简直是生物工程的终极梦想。”
苏明成看着投影中旋转的双螺旋结构。它很美，像某种宇宙级别的艺术品。“那整合方案呢？”
琳恩的表情严肃起来。“这就是问题。我们尝试用计算模型模拟整合过程——将你体内现有的序列模组，与完整图谱中的对应部分进行替换和升级。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需要纳米级的基因编辑精度，而且必须在你体内原位进行，不能取出细胞体外操作再回输，因为模组已经与你整个生理系统深度整合。”
“风险？”
“很高。”琳恩调出一份风险评估报告，“首先是免疫排斥风险。虽然模组源自你的基因，但完整图谱的结构可能被你的免疫系统识别为‘非我’。其次，编辑过程可能触发模组的不稳定激活，如果失控，后果不堪设想。第三……”她停顿了一下，“我们对完整图谱中约百分之十五的区域功能还不完全理解。它们可能编码一些我们尚未知晓的特性。”
“未知特性？”苏明成皱眉。
“比如这个区域。”琳恩放大图谱的一个片段，“它位于端粒酶相关基因附近，结构异常复杂。模型显示它可能参与细胞衰老的调控，但具体机制不明。如果我们贸然整合，可能会意外改变你的……寿命时钟。”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设备散热风扇的低鸣。
苏明成看着那个闪烁的未知区域。寿命。这个词让他想起母亲早逝的灰白头发，想起靳怀远临终前衰老的面容。如果整合能延长寿命，那是礼物吗？还是另一种诅咒？
“还有更麻烦的。”说话的是实验室的负责人，一个叫汉斯的德国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但脊背挺直。他是琳恩的旧识，也是“清算者”的创始人之一。“我们监测到一些异常信号。”
汉斯调出监控屏幕。上面是实验室周边五十公里的地形图，几个红点正在缓慢移动。“过去四十八小时，山区出现了三支不明身份的登山队。天气预警显示未来七十二小时有暴风雪，这个季节这种地点，普通登山者不会来。”
“基金会？”苏明玉问。她也来到了瑞士，负责安全协调。
“或者‘收藏家’，或者其他对我们感兴趣的人。”汉斯说，“实验室的位置应该绝对保密，但你们的转移路线可能被追踪了。我们需要决定：是加速进行整合手术，还是再次转移。”
“手术准备需要多久？”苏明成问。
“至少还需要两周。”琳恩说，“我们需要定制的纳米编辑载体，需要更多的安全测试，需要准备全套的应急医疗方案。仓促进行等于自杀。”
“但我们可能没有两周时间了。”苏明玉指着地图上越来越近的红点，“如果他们确定位置，强攻只是时间问题。这里虽然是山腹，但并非无法突破。”
苏明成走到窗边。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他想起了朱丽，此刻应该在温暖的私人岛屿上，看着不一样的海，等待着他的消息。每天下午三点的卫星通话，她总是先问“你还好吗”，声音里的担忧掩饰得很好，但他听得出来。
他想给她一个确定的未来，而不是无尽的等待和逃亡。
“如果我接受手术，成功整合后，这些模组会完全稳定吗？”他问。
“理论上，是的。”琳恩说，“完整图谱的自调节系统应该能让模组进入永久稳态。你会保留那些增强的感官和代谢能力，但不再有失控风险。而且……”她犹豫了一下，“根据模型，整合后你可能会有一些新的能力显现，具体是什么取决于那些未知区域的功能。”
“如果失败呢？”
“最坏的情况，模组完全暴走，引发全身性的细胞凋亡。那会……很快。”琳恩的声音很低，“但我们会准备所有的抢救措施。而且，你有优势——你体内已经有部分模组在运作，身体有一定适应性。模型给出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七十二。”
百分之七十二。不算高，但也不是绝望的数字。
苏明成转身，看向苏明玉。“姐，你怎么想？”
苏明玉沉默了很久。她走到他面前，伸手理了理他额前垂落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小时候那样。“我一直想保护你，从妈妈去世后就想。但这些年我发现，有些路只能自己走。”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你决定做，我会支持你。如果你决定等，我们就再想办法。”
“朱丽那边……”
“她比我们想象中坚强。”苏明玉说，“但她需要丈夫活着回来，需要孩子的父亲活着回来。所以，你必须活着。”
必须活着。这句话像锤子敲在心上。
苏明成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母亲日记里颤抖的字迹，海底追逐时冰冷的海水，亚伦沉没前最后的眼神，朱丽隔着直升机玻璃的唇语……
然后他睁开眼睛。
“准备手术。但有两件事要先做。”
“什么？”
“第一，我要见朱丽。不是通话，是见面。”苏明成说，“如果手术失败，这是最后一面。如果成功，我需要她在我恢复期身边。”
汉斯皱眉。“太冒险了。转移她会暴露位置——”
“用‘清算者’的最高保密渠道。”苏明成打断他，“你们能做到。第二，手术前，我想知道那些未知区域的真相。琳恩博士，有没有可能……部分激活它们，看看具体功能？”
“那更危险！”琳恩反对，“未知意味着不可控。”
“但如果它们可能决定手术成败，我必须知道。”苏明成坚持，“用最低剂量，局部测试。在我的监督下。”
实验室里再次陷入沉默。汉斯和琳恩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琳恩叹了口气。
“理论上可以设计一个靶向测试。只激活左手小指区域的模组，观察局部变化。但一旦开始，可能无法逆转。”
“我接受。”
计划就此定下。汉斯去安排朱丽的转移，苏明玉去加强安防，琳恩开始设计测试方案。苏明成被带到一间休息室，要求好好休息——测试安排在二十四小时后。
但他睡不着。
躺在那张窄小的床上，他能听见山腹深处隐约的机械运转声，能感觉到雪层压在山体上的细微震动。体内的模组平稳运行，与晶体放在旁边保险柜中散发出的微弱能量场和谐共鸣。
他想起记忆者的话：“你会成为桥梁。”
桥梁的两端是什么？一端是人类现有的世界，一端是那个未知的、可能更广阔的生物学未来吗？还是说，桥梁连接的是罪孽与救赎，是过去犯下的错误与未来可能的修正？
午夜时分，他忽然坐起身。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左手小指传来——不是疼痛，是一种轻微的麻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缓慢生长。他打开灯，抬起手。
小指的第一个指节处，皮肤微微透明，能看见下面淡蓝色的微光在缓慢脉动。他活动手指，功能正常，但触觉变得异常敏锐，能感觉到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能“摸”到床单纤维的每一根纹理。
是测试提前开始了吗？不，时间还没到。
他下床，走到墙边的金属面板前。面板光洁如镜，映出他的脸。他看见自己的眼睛——虹膜周围有一圈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晕，在暗处会微微发亮。
变化已经在发生了。即使没有手术，模组也在缓慢地、自主地进化。
他握紧左手，小指的微光被遮挡。然后他松开，光又透出来，像呼吸。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亚伦的选择。那个男人在岛上几十年，每天都看着自己身体里这些非人的部分，感受着它们缓慢改变自己。他一定也经历过这种恐惧和困惑，最终选择用死亡来终结——或者，像他最后做的那样，用死亡来传递信息。
“我不想死。”苏明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但我也不想这样半人半……别的什么，活下去。”
镜子没有回答。
窗外，雪继续下着。远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深灰。
在实验室下方三百米处，另一个更隐秘的房间里，汉斯正在查看一份刚解密的历史档案。档案封面印着已经褪色的德文：“普罗米修斯计划 - 原始样本来源报告，1945。”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模糊的照片：一群穿着党卫军制服的人站在一个冰窟前，中间的地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金属箱，箱子里是某种胶质状的、散发微光的物质。照片背面有手写注释：“南极，冰层下1200米处发现。具有生物活性和遗传信息储存功能。建议移交‘遗产’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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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的手指拂过照片上那团胶质物质。它的外观，和苏明成描述的记忆者，惊人地相似。
他关掉档案，打开通讯器。
“零，我需要你确认一件事。”他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1945年的南极样本，后来到底流向了哪里？瑞康得到的，真的是全部吗？”
通讯器里传来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经过处理的电子音：
“档案显示，样本被分割成三份。一份给了美国，在冷战期间遗失。一份给了苏联，随联盟解体下落不明。第三份……给了瑞士的一个私人研究基金会，作为中立国保管。”
“那个基金会的名字？”
短暂的沉默。
“厄庇墨透斯。”
汉斯的手猛地收紧。厄庇墨透斯基金会——正是现在掌控莲花岛和追捕苏明成的那个组织。但他们宣称自己是在瑞康之后才介入“火种”计划的。
如果他们在1945年就得到了原始样本……
那么“普罗米修斯之火”计划的真相，可能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更黑暗、更久远。
而苏明成体内的模组，可能不仅仅是一场基因编辑实验的产物。
它们可能是一次跨越七十多年的、早有预谋的播种。
窗外，暴风雪的前锋抵达了山脉。
雪片如刀，切割着夜空。
实验室的警报系统，突然亮起了一个黄色的警示灯。
不是外敌入侵。
是内部监测显示，苏明成房间的生命体征数据，出现了无法解释的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