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秋夜似乎格外漫长。太极殿前的广场上，那场由一口桃酥引发的闹剧，正演变成一场涉及神佛、欲望与帝国野心的复杂棋局。
猪八戒那膨胀如肉山的身躯，在太上老君的清光探查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如同皮革被过度拉伸的吱嘎声。它浑浊的眼珠勉强转动，艰难地聚焦在李承乾怀里的孙悟空身上。喉咙深处挤出断续、模糊的哼唧，却奇异地凝聚成一句带着恶意的、嘶哑的人言：
“猴……猴哥……清醒点……你师父……入魔了……跟天庭那帮道貌岸然的……一样了……神不神……人不人……鬼不鬼……”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污浊的泥浆里捞出，带着浓重的、属于猪刚鬣本源的妖气与怨怼。它似乎在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神智，试图离间，试图在那看似牢不可破的师徒壁垒上，撬开一道缝。
然而，孙悟空只是趴在李承乾温暖的颈窝，被师父的手稳稳捂着双耳，连眼睛都舒服地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方才被那些灵山血缘秘闻和猪八戒的丑态恶心得不轻，此刻贪恋着师父怀中清净安稳的气息，对外界那含糊的嚎叫充耳不闻，只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这死猪……又在哼唧啥呢？吵死了……”
李承乾低下头，下巴轻蹭着徒弟柔软的头发，语气是全然的不在意与宠溺：“不知道，也听不懂。许是胀得难受，胡言乱语。乖，别听，脏了耳朵。” 他掌心温润的道韵流转，将那本就微弱的、充满恶意的声音彻底隔绝。
猪八戒的离间，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李世民的目光从猪八戒身上移开，那污浊的肉山和嘶哑的挑拨让他眉头紧锁，但更深处，一种属于帝王的、冰冷的野心正在滋长。他看向抱着孙悟空的李承乾，或者说，看向那位能以太子身份潜藏多年、手段莫测的菩提祖师。
“乾儿，” 李世民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试探的锐利，“狮驼岭事，佛门弊，固然需清。然我大唐疆土，亦可借此良机，更上一层。如今版图虽扩至两千四百万里（注：小说夸张设定），然四方未靖。吐蕃躁动，东西突厥余孽未清，南诏、新罗、渤海诸国，表面臣服，实则各怀心思。还有……”
他的目光投向东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与海雾：“那海外岛国倭国，人丁号称七千四百万，狼子野心，日后必成大患。与其等其坐大反噬，不若趁此兵锋正盛，雷霆扫穴，永绝后患！”
李承乾（菩提祖师）闻言，抬眸与李世民对视。那双属于太子的眼眸深处，属于道祖的漠然与属于储君的锐利交织。他并未立刻回应，而是更温柔地调整了一下怀抱的姿势，让睡意朦胧的孙悟空枕得更舒服些，指尖甚至轻轻梳理着他后脑的毛发，如同安抚一只倦怠的灵猫。
直到确认怀中的呼吸彻底均匀绵长，李承乾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俯瞰山河的冷静与决断：
“父皇所言极是。感觉……是得再扫荡一遍了。版图两千四百万里，听着不小，细看却处处漏风。吐蕃高原，地势险要，可先分化其内部，联姻辅以威慑。东西突厥，败军之将，可遣大将苏定方等继续清剿，迁其部众，实边屯田。南诏、新罗、渤海，可加强羁縻，通商开埠，以利导之，不服再打。”
他顿了顿，目光也投向东方，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纯粹的、属于绝对力量的漠然：
“至于倭国……弹丸之地，人口却众，性狡而贪，畏威而不怀德。史载屡犯海疆，前隋之时便有遣使窥探中原虚实之举。与其等它日后羽翼丰满，不如趁它现在内乱频仍（指日本飞鸟时代末期的政治动荡），一举犁庭扫穴。”
他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大唐水师楼船巨舰已备，新式火炮射程威力尚可。无需太多，精选一万四千精锐，水陆并进，海上以舰炮轰击其港口、摧毁其舟师，登陆后万箭齐发，火器开道，直捣其所谓‘王城’。斩其首脑，收其青壮为奴，迁其妇孺实边，毁其神社宗庙，断其文字传承。三五年间，可使其地尽归唐土，其人皆为唐民。一劳永逸。”
这番话说得平淡无波，却字字血腥，充满了文明碾压式的冷酷。仿佛灭国绝种，在他口中与清扫庭院无异。李世民听得目光灼灼，非但不觉得残忍，反而深以为然，这就是他想要的——一个比他更决绝、更无情、更有能力开疆拓土的继承人（或者说合作者）。
“好！便依你之策！” 李世民拍案（虚拟的），旋即却又像想起什么，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压低声音道，“征伐之事，你可全权谋划。不过……乾儿，此次，把你九弟李治，也带在身边吧。”
李承乾正低头看着孙悟空安睡的侧颜，闻言眉梢微挑：“带他？父皇不是一直属意他，甚至在儿臣‘病重’时，有意让他替代儿臣么？” 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李世民脸色一僵，眼中闪过一丝被戳破的狼狈与更深沉的阴郁。他挥退了左右侍从（虽然本来也没剩几个敢靠近的），又瞥了一眼远处被捆着、注意力似乎也被这边对话吸引的观音与唐僧，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正因如此……才更要带走他！” 皇帝陛下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愤怒、耻辱与杀意的神情，“据内侍监王德密报，早在朕将你从黔州召回之前……雉奴那孽障，便与朕后宫的武才人……武媚娘，有了首尾！如今……那武氏腹中，怕是已有了孽子！”
饶是李承乾（菩提祖师）心性修为深不可测，此刻抱着孙悟空的手臂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紧。他霍然抬头，看向李世民，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错愕与……荒谬感？
“什么时候的事？” 他声音也沉了下来。
“就在你被召回前的两三个月！” 李世民咬着牙，额角青筋跳动，“朕忙于政事，又忧心你的‘病情’（他加重了这两个字），竟被这两个孽障在眼皮底下……做出此等悖逆人伦的丑事！若非王德机警，暗中查实，朕还蒙在鼓里！”
李承乾沉默了，低头看着怀中睡得无知无觉、甚至因为姿势舒服而微微张开嘴、无意识咂摸了一下的孙悟空。小家伙似乎在梦里尝到了什么好吃的，嘴角还翘了翘。看着徒弟这全然信赖、纯净无暇的睡颜，再对比刚才听到的宫廷秽闻，李承乾只觉得一股邪火夹杂着冰冷的算计在心头升腾。
他紧了紧怀抱，将孙悟空的脸颊更贴近自己胸口，仿佛这样能驱散那股污秽感。然后，他抬眼，看向李世民，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漠然：
“父皇的意思是……让儿臣，‘处理’掉武媚娘，还有那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李世民眼中杀机一闪，但看着儿子（道祖）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却又诡异地冷静下来。他缓缓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冷酷而精明的弧度：“不。杀了，太便宜，也容易留下痕迹，更可能激得雉奴那孽障狗急跳墙。”
他向前倾身，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朕的意思是……封锁消息，严密看管武媚娘。等她生下那个孩子，无论男女，你——” 他指向李承乾，“抱走。对外，就说那孩子是你的。”
李承乾瞳孔微微一缩，瞬间明白了李世民的意图。他看着怀中沉睡的孙悟空，一个荒诞却极具诱惑力的念头划过脑海，让他竟真的低低笑了一声：“呵……倒也不是不行。若是我告诉我家这傻徒弟，那孩子是我‘生’的……他怕是会吓得从此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再也不会惦记什么旧情，跑去维护那个糊涂和尚了吧？”
这想法大胆到近乎疯狂，却精准地戳中了李世民的心思。皇帝陛下重重点头，眼中闪着冷光：“正是此理！省得孙悟空这小子，总念着取经路上那点可怜的师徒情分（指与唐僧），一次又一次在朕面前装傻充愣、插科打诨，变着法儿想让朕‘原谅’唐僧，淡化灵山那些破事！他重情，这便是他最大的软肋，也是最好利用之处！”
两人这番低声密议，虽用了术法遮掩，但在场都不是凡人，尤其是观音菩萨与唐僧，修为虽可能不及菩提祖师，但灵觉敏锐。他们隐约察觉到那对“父子”之间气氛诡异，暗流涌动，却听不真切具体内容，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就在这时，似乎是李世民最后那句关于“原谅灵山”的话音落下时，有意无意地，他撤去了部分的隔音屏障，目光如冷电般，倏地射向远处被捆缚、面色惨白的唐僧，声音陡然拔高，不再掩饰其中的雷霆之怒与彻底的冰寒：
“金蝉子！玄奘！你们佛门，真当寡人是那可以随意糊弄、被你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蠢物吗？！”
这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去。连沉睡中的孙悟空都似乎不安地动了动，被李承乾轻轻拍抚后背，才又沉沉睡去。
唐僧浑身剧震，骇然抬头，迎上李世民那双燃烧着怒火与洞察一切冰冷的眼眸。
“你……” 唐僧声音颤抖，“陛下……此言何意？贫僧……贫僧听不懂……”
“听不懂？” 李世民冷笑，一步步走下丹陛（虚拟的），来到被捆的唐僧面前，居高临下，“你以为，你们取回那无字经书，寡人真的毫无察觉？你以为，狮驼岭八百里尸山血海、流沙河畔累累白骨，寡人派去的探子都是瞎子？你以为，那些寺庙墙里藏的金山银山，真能瞒天过海？！”
每一个反问，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唐僧心上，也砸在旁听的观音菩萨心头。观音脸色剧变，手中玉净瓶微倾，瓶中柳枝无风自动。
李世民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冰冷而残酷：“寡人一开始就知道！知道你们取经是个笑话！知道灵山脚下藏着魔窟！知道你们佛门内部，早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语气却更冷：“若不是你那大徒弟孙悟空，一路上替你遮掩，回朝后又绞尽脑汁想编造理由替你开脱，甚至不惜自污（指变宦官、勾引太子等传闻）来转移视线……你以为，你和你那三个不成器的徒弟，能活到今天？早就被朕五马分尸，悬首城门，以儆效尤了！”
“可他换来的是什么？” 李世民猛地提高音量，指着孙悟空沉睡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为那猴子不值的气愤，“是你一路上的猜忌、责骂、紧箍咒！是取经后你对他污蔑、质问他与太子关系不清不楚！金蝉子！唐僧！你要点脸行吗？！他为你，为这场可笑的取经，付出够多了！到现在，他还下意识想护着你！而你呢？除了会念经，会拖后腿，会冤枉好人，你还会什么？！”
这番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将唐僧最后的遮羞布彻底撕开，也将孙悟空那份沉重而无人理解的付出，血淋淋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唐僧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灰败如土，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怔怔地看着远处被李承乾小心翼翼护在怀里的孙悟空，那个曾经桀骜不驯、却又对他言听计从（至少在取经前期）的大徒弟，那个一路降妖除魔、背黑锅、受委屈却始终护着他的猴子……原来，陛下早就知道一切？原来，悟空一直在背后，默默地、笨拙地、甚至不惜用损害自己名声的方式，试图保护他这个不称职的师父？
巨大的愧疚、羞耻、信仰崩塌的眩晕，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脚下一软，若非被捆着，几乎要瘫倒在地。
观音菩萨闭上眼，手中玉净瓶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李世民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毫无波澜。他早已不是那个会被佛法感召、对取经充满期待的帝王。他是天可汗，是人皇，是即将开启更宏大征伐的君主。佛门的虚伪，师徒的羁绊，甚至儿子的“异常”与宫廷的丑闻，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是他实现更大野心的……垫脚石而已。
他转身，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唐僧，目光重新投向李承乾，以及他怀中安睡的孙悟空，还有远方，那即将被烽烟笼罩的东方岛国。
夜，更深了。但长安城，或者说整个大唐帝国的命运齿轮，却在今夜，被一只猴子、一位道祖、一位帝王，以及一堆烂摊子和野心，推动着，朝着一个更加未知、也更加波澜壮阔的方向，轰然转动。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