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冬的万山城,寒雾锁城,议政堂内的气氛却比室外的寒风更加凛冽。檀香袅袅的议事厅里,二十名议政代表分坐两侧,泾渭分明。左侧是李善才、赵虎、王辰等一批面色坚毅的年轻人,他们皆是万山公学首批毕业生,如今已在行政、军队、工坊体系中担任要职,李善才执掌商务局统计科,赵虎升任山魈营统领,王辰主持军械坊技术科。右侧则是周武、赵文博、李泰等老一辈核心人物,他们或是刘飞早期的追随者,或是投诚的明军将领,或是归附的前明士绅与地方乡贤,如今分掌军队、民政、文化大权。
这场会议的议题本是商议来年科举的改革细则,却最终演变成两代人之间的正面碰撞。而冲突的导火索,早已在数月间的日常政务中悄然埋下。
万山公学的毕业生们,自踏入军政体系的那一刻起,便带着截然不同的行事风格。他们沐浴着“格物致知、实业兴邦”的教育理念成长,信奉数据与逻辑,推崇效率与创新,对传统体系中那些“约定俗成”的规则充满质疑。最先引发摩擦的,是李善才推动的宗族权力限制与土地清查。
彼时,万山境内的乡村治理仍依赖传统宗族,族老们手握族规解释权,可私设公堂、裁决纠纷,甚至部分宗族还保留着“殉节”“溺女”等陋习。同时,不少宗族借着早年战乱,隐匿了大量田产,既不向官府缴税,也不参与军屯。李善才在统计户籍与田亩时发现这一问题,当即上书,主张“废除宗族私刑,一切纠纷归官府依《万山律》裁决;全面清查境内田产,无论宗族公田还是私人田产,皆需登记造册,按亩缴税”。
这一主张立刻遭到了以乡贤代表为首的保守势力的强烈抵制。前明致仕官员、如今的议政堂士绅代表张敬之直言:“宗族乃乡村之根基,族老乃百姓之父母。若废族规,乡村治理将无以为继;若强查公田,便是动摇士绅之心,寒了归附者的诚意。”民政司主事赵文博也附和道:“万山初定,民心需稳。此举太过激进,恐引发宗族反弹,反而破坏安宁局面。”
李善才却寸步不让,他拿出详实的统计数据,厉声反驳:“所谓宗族根基,不过是少数族老的特权!去年石泉镇一农妇因无子被族老下令沉塘,此等陋习若不废除,何谈法治?至于田产隐匿,据统计,仅湘西片宗族隐匿的田产便逾万亩,这些田产若纳入军屯,可多养活三千士兵!效率与公平,才是万山长治久安的根基。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最终只能由刘飞暂时搁置议案,令其“从长计议”。
无独有偶,军队系统的代际矛盾同样尖锐。赵虎升任山魈营统领后,便着手推动现代参谋制度的建立。他在万山公学学习过西洋军事理论,深知传统军队“将领一言堂”的弊端,主张设立参谋处,由专业军官负责情报分析、战术制定、后勤规划,将领则专注于战场指挥。这一改革直接挑战了以周武为代表的老将们的治军理念。
周武出身行伍,凭借多年战场经验一步步走到高位,他坚信“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军队的战斗力全靠将领的决断与威信。在一次军事会议上,他当着众将的面驳斥赵虎:“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参谋处层层汇报,只会贻误战机!我带兵三十年,靠的是身先士卒、临机决断,从未听说过打仗要靠一群书生在后方指指点点!”
赵虎毫不退缩,他以青石堡奇袭战为例,指出山魈营的胜利正是得益于精准的情报分析与周密的战术规划:“周将军的经验固然宝贵,但现代战争讲究的是体系作战。参谋制度不是削弱将领的权力,而是为将领提供更精准的决策依据。山魈营之所以能以少胜多,靠的就是参谋团队对清军布防的精准分析,而非仅凭个人勇武。”
这场争论最终以刘飞的折中方案收场——在山魈营试点参谋制度,暂不推广至全军。但老将们对年轻将领的不满,却已溢于言表。
工坊系统的矛盾则集中在技术传承与改革上。王辰主持军械坊技术科后,主张打破传统的师徒制,建立标准化的技术培训体系,将工匠按技术水平分级,统一发放薪酬,同时大力推广西洋机械与几何知识在武器制造中的应用。这一主张遭到了军械坊总领王铁匠的抵制。王铁匠是传统工匠出身,一手带出来的徒弟遍布军械坊,他认为师徒制不仅是技术传承的纽带,更是工坊凝聚力的核心:“手艺是靠师傅手把手教出来的,不是靠书本学出来的。那些西洋的几何、机械,不过是奇技淫巧,真正的好武器,还是要靠工匠的经验与良心。”
王辰则反驳道:“师徒制效率低下,且容易形成技术壁垒。标准化培训体系能让更多人掌握技术,西洋几何知识能让武器零件更加精准,这才是提升工坊产能的关键。经验固然重要,但只有与科学知识结合,才能造出更先进的武器。”
数月间,类似的摩擦在各个领域不断上演。年轻官员们锐意进取,推动着一场场触及传统根基的改革;老一辈则步步为营,试图维护来之不易的稳定局面。双方的矛盾从最初的私下争论,逐渐演变成公开的对立,而议政堂关于“是否改革科举,加入格物算学”的会议,终于让这场代际冲突彻底爆发。
,!
按照万山的旧制,科举考试以传统经典为主,兼考《万山律》与英雄事迹,旨在培养“通经致用、忠勇爱国”的人才。李善才等年轻官员认为,随着万山的发展,对实用人才的需求日益迫切,科举考试必须与时俱进,加入格物、算学等科目,才能培养出适应时代发展的官员。
会议一开始,李善才便率先发言,他的声音铿锵有力:“诸位代表,万山之所以能在清军的围困下发展壮大,靠的是先进的技术与高效的制度。格物算学是技术之基、效率之源,若科举不考这些内容,培养出的官员只会死读经书,无法应对日益复杂的政务与军事挑战。石泉镇的土地丈量、军械坊的武器制造、军队的战术规划,哪一样离得开格物算学?”
他的话音刚落,赵虎立刻附和:“李主事所言极是。军队的参谋制度需要大量懂算学、地理的人才,若科举不考这些,参谋处便只能从工坊或公学中临时抽调,难以形成稳定的人才梯队。改革科举,加入格物算学,是强军之本。”
王辰也补充道:“工坊的技术改革同样需要大量懂格物算学的官员,只有这样,才能推动技术的不断进步。若科举依旧以传统经典为主,万山的技术优势终将被清廷超越。”
年轻官员们的发言充满了理想主义与进取精神,他们坚信,只有通过激进的改革,才能让万山在乱世中保持优势。然而,他们的主张却遭到了保守势力的猛烈反击。
李泰作为前明翰林院编修,如今的修志局总纂,率先站出来反对:“诸位年轻贤弟,此言差矣。科举之设,首在立德,次在立言,终在立功。传统经典是圣贤之道,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根本。若科举加入格物算学,必然会冲淡经典的学习,培养出的官员纵使懂技术、会算学,却不懂圣贤之道,不知礼义廉耻,如何能治理好地方,如何能坚守抗清大义?”
张敬之也附和道:“李公所言极是。格物算学不过是奇技淫巧,不能作为科举的主要内容。万山的根基是民心,民心的根基是传统伦理。若改革科举,动摇了传统伦理,民心必乱,万山必危。”
周武则从军事角度反驳:“军队的核心是忠勇,不是技术。就算官员懂算学、懂格物,若没有忠勇之心,关键时刻照样会临阵脱逃。科举考试应注重考察忠勇爱国的品质,而非那些旁门左道的学问。”
双方的争论迅速升级,从最初的就事论事,逐渐演变成人身攻击。年轻官员们指责保守势力“思想僵化,固步自封”,保守势力则批评年轻官员“急功近利,舍本逐末”。
“你们这些老顽固,只知道抱着圣贤书不放,却不知道时代已经变了!”赵虎激动地站起身,指着周武等人,“若不是刘总督推行新政,引进西洋技术,万山早被清军的红衣大炮轰平了!你们现在享受着新政带来的好处,却反过来反对改革,何其可笑!”
“你这黄毛小子,懂什么!”周武也拍案而起,胡须倒竖,“我们跟着刘总督出生入死的时候,你还在公学里读书!我们守护的是万山的根基,你们却要亲手毁掉它!若不是看在刘总督的面子上,我早就对你不客气了!”
“守护根基?你们守护的不过是少数人的特权!”李善才也激动地站起身,“宗族的私刑,隐匿的田产,将领的一言堂,这些才是万山发展的障碍!我们改革的目的,是为了让万山更公平、更高效、更强大,这难道有错吗?”
“放肆!”张敬之厉声喝道,“你竟敢污蔑我们守护特权!我们归附万山,是为了抗清复明,是为了守护汉家衣冠,岂是为了一己私利!”
议事厅内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双方互不相让,唾沫横飞,原本肃穆的议政堂变得如同菜市场一般混乱。檀香的香气被浓重的火药味取代,代表们的脸色或涨红或铁青,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坐在主位上的刘飞,突然重重地拍了一下案几。“够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争吵。
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再言语。刘飞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年轻官员们的脸上带着不甘,保守势力的脸上则带着愠怒。他心中清楚,这场争吵并非偶然,而是代际冲突的必然结果。年轻官员们带着新的知识与理念,渴望打破传统的束缚,推动万山快速发展;老一辈则带着多年的经验与教训,渴望维护万山的稳定,守护来之不易的成果。双方的出发点都是为了万山好,却因为理念的不同,陷入了尖锐的对立。
刘飞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科举改革之事,事关重大,不可草率决定。今日会议暂且到此,诸位回去后都好好想想,改日再议。”
说完,他便起身离席,留下满厅沉默的代表。年轻官员们看着刘飞的背影,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保守势力则暗自松了一口气,却也难掩心中的不满。这场议政堂会议,最终以不欢而散收场。
,!
走出议政堂,刘飞抬头望向天空,寒雾依旧浓厚,看不见一丝阳光。他心中清楚,代际冲突的显化,是万山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产物。此前,他凭借个人威望与平衡之术,尚能勉强调和双方的矛盾。但如今,矛盾已经公开化,甚至演变成了正面碰撞,他面临的挑战远比以往更加严峻。
若支持年轻官员的激进改革,固然能推动万山快速发展,却可能动摇传统根基,引发宗族、士绅、老将的反弹,破坏万山的稳定局面;若支持保守势力的主张,固然能维护稳定,却可能扼杀年轻官员的创新精神,让万山错失发展机遇,最终被时代淘汰。
如何平衡内部,弥合裂痕,让两代人能够携手合作,共同推动万山的发展,成为了刘飞当前面临的最大挑战。他知道,这场代际冲突的解决,不仅关乎万山的未来,更关乎抗清大业的成败。
仲冬的寒风吹过,刘飞的衣袂猎猎作响。他站在议政堂外的广场上,望着远方的城墙、田野、工坊与学堂,心中思绪万千。年轻官员们的锐意与激进,老一辈的沉稳与保守,如同两股力量,在万山的土地上相互碰撞,相互交织。
他深知,平衡并非易事,弥合裂痕更需要时间与智慧。但他坚信,只要双方都能放下成见,以万山的大局为重,就一定能够找到一条适合万山发展的道路。而他自己,作为万山的缔造者与领导者,必须承担起这份责任,引导着两代人,在碰撞中融合,在融合中前进。
寒雾渐渐散去,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万山城的土地上。刘飞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他知道,新的挑战已经到来,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