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城深处的军机密室,门窗皆以厚毡封死,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与喧嚣。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将密室映得暖意融融,却驱散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焦灼气息。三面墙壁挂满了舆图,从万山腹地的沟壑险隘,到湖广全境的清军布防,再到西南滇黔的山川走向,每一条线条、每一个标记,都关乎着数万军民的生死存亡。
刘飞端坐于主位,目光沉静地扫过围坐的核心决策层。左侧,周胜、赵虎等年轻将领腰杆挺直,眼神中燃着跃跃欲试的火焰;右侧,周武、陈远等元老面色凝重,眉头紧锁,透着难以掩饰的忧虑。密室中央的长案上,摊着两份至关重要的文书——一份是军械坊刚送来的产能报告,朱笔标注着“龙山一式月产百二十支,纸壳弹储备逾十万发”;另一份是斥候传回的边境情报,明确写着“图海部抽调八千八旗精锐驰援西南,湖广封锁线东段兵力空虚,守备多为绿营杂牌”。
连续三日的辩论,从晨光熹微到夜色深沉,早已将众人的嗓子磨得沙哑。此刻,密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飞身上,等待着最终的决断。
打破沉默的是周胜。这位周武的长子,自幼在军营长大,跟着刘飞南征北战,性子比父亲更烈,眼光也更具锐气。他猛地站起身,双拳紧握,声音铿锵有力:“诸位叔伯!如今正是天赐良机!李定国将军在西南集结十万大军,开春便要挥师东进;郑成功大帅在东南袭扰清军漕运,牵制数万兵力;图海的主力被抽走大半,东线只剩些不堪一击的绿营!我们手握龙山一式这般利器,若此时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清军腾出手来,待西南战事胶着,万山必成下一个目标!”
他大步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敲在湖广东部山区的位置:“这里盘踞着三支抗清义军,人数逾万,却缺枪少弹,被清军困在深山。只要我们派出精锐,打通这条通道,不仅能将东部山区变成我们的战略缓冲区,更能与义军联手,形成对清军东线的夹击之势!这是万山从偏安一隅的自保势力,迈向天下棋手的关键一跃!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荒唐!”周武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碗哐当作响。这位老将须发皆张,眼神里满是痛心与焦灼,“胜儿!你可知五千兵力意味着什么?那是万山三成的野战力量!你只看到清军东线空虚,却看不到图海老狐狸的阴险!他若故意示弱,引我们出击,再设下埋伏,届时主力被困在外,清军乘虚攻打万山腹地,你拿什么守?”
陈远也沉声附和,他掌管着万山的粮草军需,最清楚家底的厚薄:“周将军所言极是。龙山一式月产百二十支,看着不少,可分摊到全军,不过是杯水车薪。一千支新枪武装千人,确实能形成尖刀,但这千人的弹药消耗,是普通部队的三倍!一旦开战,后勤补给线被清军切断,前线将士拿什么打仗?万山积攒多年的家底,经不起这样的挥霍!”
“保守!太过保守!”赵虎忍不住反驳,“陈大人只算消耗账,不算战略账!若不主动出击,清军的封锁只会越来越紧,技术仿制一旦成功,我们的代差优势荡然无存!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亮剑!况且我们的目标有限,不是要攻占武昌,只是打通东部通道,扩大缓冲区,策应李定国!只要速战速决,何谈家底挥霍?”
“速战速决?谈何容易!”周武瞪着赵虎,声音陡然拔高,“清军就算兵力空虚,也有数万之众!东部山区地形复杂,一旦陷入缠斗,想撤都撤不出来!你年轻,不怕输,可万山输不起!”
双方各执一词,唇枪舌剑再次交锋。年轻派的激昂与锐气,保守派的沉稳与忧虑,在密室中碰撞出无形的火花。刘飞始终沉默着,手指轻轻摩挲着案头的产能报告,目光在舆图上反复游走——从万山北门防线,到东线清军的薄弱据点,再到东部山区义军的藏身之地,每一个节点都在他脑海中反复推演。
他想起钱益案后整肃的吏治,想起靶场上新军操练时的震天呐喊,想起湘西遭遇战中龙山一式展现的惊人威力;也想起粮仓里堆积如山的粮食,想起溶洞工坊里昼夜不息的炉火,想起斥候带回的情报里,清军绿营士兵的萎靡与懈怠。
风险与机遇,如同天平的两端,在他心中反复权衡。
不知过了多久,炭盆里的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映亮了刘飞坚毅的脸庞。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原本嘈杂的密室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都坐下吧。”刘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胜、周武等人依次落座,目光紧紧盯着他。
刘飞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落在东线的一个名为“青石隘”的据点上——那里是清军封锁线的咽喉,也是通往东部山区的必经之路。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传我将令,执行雷霆计划!”
密室里的众人皆是一震,眼神中满是惊愕与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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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抽调五千精锐,组建野战兵团。其中,一千人优先换装龙山一式步枪,配足弹药,由山魈营老兵担任骨干;其余四千人,装备万山铳与火炮,组成步炮协同部队。兵团总指挥,由周胜担任!”
周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起身抱拳,声音哽咽:“末将遵命!定不辱使命!”
周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刘飞抬手制止。
“其二,明确作战目标:不攻大城,不恋战,以青石隘为突破口,快速穿插,打通与东部山区抗清义军的联系,接应义军残部,在山区建立三处秘密据点,作为战略缓冲区。此战的核心,是牵制,不是决战!一旦目标达成,立即回撤,不得延误!”
“其三,后方防御由周武全权负责。加派三倍斥候,严密监视清军动向;加固城墙与地下堡垒,所有军工生产转入地下;监察司加强城内巡查,严防清军细作趁机作乱!”
周武沉默片刻,起身躬身,沉声道:“老臣遵命!定守好万山门户!”
“其四,后勤补给由陈远统筹。开辟两条秘密补给线,一条走陆路,利用山间小道输送弹药粮食;一条走水路,通过秘密河道,保障前线物资供应。务必做到,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陈远点了点头,肃然领命:“下官遵命!”
刘飞最后看向赵虎:“你率两百山魈营精锐,提前潜入东线,摸清清军布防,为野战兵团开路。”
“末将遵命!”赵虎抱拳应道,眼中满是兴奋。
决策既定,密室里的气氛瞬间从焦灼转为激昂。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步踏出去,万山便再也回不到偏安的岁月。但他们更明白,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抉择,是万山迈向更大舞台的必经之路。
散会后,周胜特意留了下来,看着刘飞,犹豫道:“总督,我父亲他”
刘飞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坚定:“你父亲是担心你,也是担心万山。但我相信你的能力,更相信龙山一式的威力,相信五千精锐的铁血。此战,既要打出万山的威风,也要打出万山的智慧。记住,见好就收,平安归来。”
周胜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抹坚毅:“末将明白!”
夜色深沉,万山城的军营里,骤然响起密集的集合号声。火把映红了半边天,士兵们迅速集结,盔甲碰撞声、脚步声、口令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汹涌的铁流。
刘飞站在北门城楼上,望着军营里的火光,又抬头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李定国的十万大军正在蓄势待发;那里,一场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而万山的雷霆一击,将是这场大战中,至关重要的一记鼓点。
寒风卷着碎雪,吹过城楼。刘飞的身影在夜色中愈发挺拔,手中紧紧攥着一枚龙山一式的弹头,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却让他的心中,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决断已出,利刃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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