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深邃如黑洞的灰芒，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死亡的冰冷感瞬间攫住全身，比之前在河谷中承受的那一指更加纯粹、更加凝练。李青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护体真元、血肉，乃至更深层的生命本源，都在这一指面前瑟瑟发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彻底抹去。
但他没有退。
斩邪剑不知何时已经横在身前，剑身没有光芒，没有符文，甚至没有剑意——所有的力量都被压缩到了极致，凝于剑锋三寸。
然后，斩出。
这是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技巧的一剑。就像农夫劈柴，樵夫伐木，只是最简单的挥斩。
剑锋与灰芒相触。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爆发，甚至没有能量波动。
只有空间的轻微扭曲，以及两者接触点上，一个微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点一闪而逝。
下一刻——
灰袍人第一次露出震惊的表情。
他那足以抹杀金丹初期的一指，竟被这一剑斩开了！
不是击溃，不是抵消，而是真正的“斩开”——那道深邃灰芒从中间被一分为二，擦着李青剑两侧耳际飞过，没入后方地面，悄无声息地留下两个深不见底的小洞。
而李青剑的斩邪剑，剑锋上赫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但灰袍人的震惊只持续了一瞬。他猛地收回手，死死盯着李青剑：“你竟然能把寂灭之力融入剑意？不对，这不是简单的融合，这是转化！”
他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你的剑种，能够将寂灭之力转化为剑道的养分！我猜对了，我果然猜对了！”
“你说什么？”李青剑稳住发麻的手臂，沉声问道。
“还不明白吗？”灰袍人的语气竟带着一丝兴奋，“寂灭与剑道，从来就不是对立面！上古时期，真正的剑修大能，哪一个不是参透了生灭轮回的真谛？剑斩万物，灭尽尘埃，最终归于虚无——这本就是剑道的极致之一！”
他上前一步，竟完全无视了从侧面攻来的叶红绫。叶红绫的剑刺穿了他的身体，却像刺入幻影，没有任何实质触感。
“看好了。”灰袍人对着李青剑，缓缓伸出右手。
掌心向上，一点灰色光芒浮现，然后渐渐化为金色。
不是光芒变色，而是能量性质的转变——从纯粹的“抹消”之力，转化为了锋锐、炽烈的“剑”之力！
虽然只有微弱的一丝，但这足以证明他的话。
“你你也能做到？”李青剑瞳孔收缩。
“只能做到皮毛。”灰袍人收回手，语气中第一次透露出遗憾，“我没有剑种。寂灭道统的传承早已断绝，我手中的只是残篇，只能修出寂灭之力，却无法参透其与剑道的关联。但你不同——”
他盯着李青剑，眼神炽热：“你有剑种，那是上古剑修传承的种子。它本能地渴望成长，渴望吸收一切能壮大自身的力量。寂灭之力，就是最好的养料之一！”
“所以你在河谷时故意放我们走，就是为了让我体内的剑种吸收寂灭之力，观察它的反应？”李青剑忽然明白了什么。
“聪明。”灰袍人点头，“我需要确认剑种是否真的能转化寂灭之力。现在，我确定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
灰袍人沉默片刻，缓缓道：“我想要合作。”
此言一出，不仅是李青剑，连刚刚赶到、听到这句话的叶红绫和刘长老都愣住了。
合作？
一个神秘莫测、实力深不可测，明显与斗篷人势力有关联的灰袍人，要和一个玄元宗的内务堂长老合作？
“我没听错吧？”刘长老捂着受伤的左臂，冷笑道，“你带着血煞宗的人攻打我铁壁关哨站，现在说要合作？”
“攻打哨站是任务。”灰袍人淡淡道，“与血煞宗合作也是任务。但与你合作是我的私心。”
他看向李青剑：“我可以告诉你蚀魂星痕剩余节点的准确位置，甚至告诉你如何安全破坏它们。我还可以告诉你斗篷人势力在西南边境的真正布局。作为交换”
“你要什么？”李青剑直接问道。
“三件事。”灰袍人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让我定期观察你体内剑种的变化，记录它对寂灭之力的转化过程。第二，如果将来你参透了剑种与寂灭之力的奥秘，必须分享给我。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帮我杀一个人。”
“谁？”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灰袍人摇头，“等你修为达到金丹后期，我自会告诉你他的名字。放心，那个人你也一定会想杀。”
李青剑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快速思考。
灰袍人的提议太过诡异，充满了不确定和风险。但对方掌握的信息，确实对目前的局势至关重要——如果能知道剩余节点的准确位置，甚至知道斗篷人的整体布局，行动队接下来的任务会顺利得多。
更重要的是，对方似乎真的对剑种与寂灭之力的关联极为在意，这种“学术性”的狂热，反而比纯粹的敌意更容易预测。
“我怎么相信你？”李青剑问。
灰袍人笑了：“你不需要完全相信我。我们可以先做一笔小交易——我现在就告诉你白骨岭节点的具体位置和防御布置，作为诚意。你们去验证，如果属实，我们再谈下一步。”
说着，他屈指一弹，一枚灰色玉简飞向李青剑。
李青剑接过，神识扫入。玉简内果然记录着白骨岭的详细地形图，标注了三处阵基节点的具体坐标，以及守卫人数、轮换时间、预警阵法弱点等情报，详细得令人心惊。
“这些东西”刘长老脸色难看，“若非内部核心人员，绝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你到底是谁？”
灰袍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李青剑：“如何？这诚意够吗？”
李青剑收起玉简：“我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灰袍人很爽快，“三天。三天后，我会在‘黑风岭西侧三十里的断魂崖’等你。如果来，我们就继续谈。如果不来那就战场上见吧。”
说完，他身形一晃，化作灰色雾气消散。
而随着他的离去，那些正在围攻哨站的血煞宗修士也突然如潮水般退去，转眼间就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惊疑不定的众人。
“就这么走了？”一名队员喃喃道。
叶红绫收起剑，走到李青剑身边，低声道：“此事蹊跷。那个灰袍人的实力深不可测，若真想杀我们，刚才完全可以做到。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我不知道。”李青剑摇头，“但他给的这份情报很可能是真的。”
“你怎么确定？”
“直觉。”李青剑看着手中的灰色玉简，“而且，他如果真的想害我们，没必要绕这么大圈子。以他的实力，直接出手会更简单。”
刘长老也走了过来，脸色凝重：“李长老，此事关系重大，必须立刻上报宗门。与这种来历不明、且明显与邪修有关的人合作，风险太大了。”
“我知道。”李青剑点头，“但刘长老，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蚀魂星痕的阵法随时可能启动，我们每多破坏一个节点，边境就多一分安全。这份情报值得冒险验证。”
“你打算怎么做？”
“分兵。”李青剑做出决定，“我带一部分人去白骨岭，验证情报真伪。刘长老您伤势不轻，请带伤员和苏师妹他们通过传送阵回宗门，一方面汇报情况，一方面求援。叶师姐——”
他看向叶红绫：“请你留下坐镇铁壁关。灰袍人虽然退去，但血煞宗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那你呢？”叶红绫皱眉，“白骨岭危险重重，你伤势刚好，一个人去太冒险。”
“不是一个人。”李青剑看向赵铁山等人，“还有他们。而且”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虽然伤口愈合，但剑种仍在微微发热。
“我想试试，这新获得的力量，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半个时辰后，铁壁关传送阵亮起。
刘长老、苏清竹以及三名重伤的队员被送走。苏清竹在离开前，将一枚紧急联络玉符塞给李青剑：“李师兄，如果遇到危险，一定要立刻传讯！”
“放心。”李青剑接过玉符。
目送传送阵光芒消散，李青剑转身看向留下的七名队员——除了赵铁山，还有六名状态尚可的精锐。
“情报显示，白骨岭有三处节点，守卫共二十四人，其中筑基后期六人，筑基圆满一人。”他摊开地图，“我们分三组行动，每组负责一处节点。赵铁山，你带两人负责东侧节点；王明，你带两人负责西侧；我亲自带剩下两人负责中央主节点。”
“记住，我们的目标是验证情报真伪，不是强攻。如果发现守卫情况与情报不符，立刻撤退，不要恋战。”
“是！”
夜色中，八道身影离开铁壁关，朝着白骨岭方向疾驰而去。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铁壁关外十里处的一片密林中，灰袍人的身影再次浮现。
他望着李青剑等人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剑种啊剑种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毕竟，能帮我杀那个人的人，这世上可能只有你了。”
他低声自语，身影渐渐淡去。
风中，只留下最后一句话：
“师尊，你当年说寂灭剑道不可能重现世间弟子偏要证明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