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针,密密地扎在镜湖花田之上,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泥水顺着枯败的星野花茎缓缓滑落,在地面积成细小的水洼,像是这片荒芜之地流下的无声泪水。整片花田早已不复往日绚烂,曾经如云霞般铺展的紫焰花瓣尽数凋零,仅余几株残梗带着焦黑的痕迹倔强挺立,在风雨中微微颤抖,仿佛仍在守望某个永远不会归来的春天。
沈月站在花田中央,赤足踩在湿冷黏腻的泥土里,冰凉的触感顺着足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却激不起她半分瑟缩。米白色的裙摆被雨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小腿上,勾勒出纤细却苍白的线条。她没有撑伞,乌黑的长发被雨水打湿,一缕缕贴在脸颊、脖颈,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混着皮肤上渗出的细微寒气,在周身萦绕成一层淡淡的雾霭。她不觉得冷——体内的阴寒早已深入骨髓,日复一日啃噬着她的血脉,外界的风雨反倒成了某种温柔的抚慰,让她混沌的意识多了几分清明。
她缓缓低头,目光落在左手腕的黑斑上。那道自童年起便缠绕着她的诅咒之痕,如今已如贪婪的藤蔓般蔓延至肩胛,纹路深处泛着幽暗的紫光,像是一条活物在皮下缓缓爬行、蠕动。皮肤表面早已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如同瓷器将碎前的蛛网,每一次心跳都会让那些裂纹微微扩张一分,带来尖锐却熟悉的刺痛。若凝神倾听,甚至能听见皮肉之下传来极轻微的“嘶嘶”声,那是黑雾在血脉中低语、啃噬,是“容器”即将崩解的前兆。
但她脸上却无半分惧色,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仿佛等待这场宿命终结,早已是她毕生的执念。她抬手轻轻抚过那些黑斑,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而粗糙,与右手的温润形成鲜明对比——那是属于“阴”与“阳”的天然分野,也是她与生俱来的枷锁。
“快了。”她轻声呢喃,声音被雨声裹挟,微弱得几乎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第七次轮回的最后一夜……终于要来了。”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触胸前一枚小巧的银饰——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遗物,形如半朵绽放的星野花,花瓣纹路精致,花心嵌着一颗微小的蓝宝石,此刻正散发着极其黯淡的蓝光,闪烁频率与她的心跳精准同步。
滴……滴……滴……
蓝光每闪烁一次,就微弱一分,每一声都像沉重的倒计时,敲在她的心上。她比谁都清楚这枚银饰的作用:它是一把锁,以母亲的血脉之力为引,暂时锁住她体内即将暴走的“阴”之力;也是一枚信标,当蓝宝石的光芒彻底熄灭之时,便是“容器”崩解、黑雾冲破压制全面失控的时刻。
而那时,若无人以献祭之血接引封印,镜湖底的阴之源便会彻底爆发,整个世界都将坠入万劫不复的“心渊”,沦为无面影肆虐的炼狱。这是她从古籍残卷中看到的结局,也是她无论如何都要阻止的宿命。
所以,她必须赶在银饰光芒熄灭之前,完成最后的准备。不是为了苟活,而是为了给陆野、给沈星、给这个她从未真正拥有过阳光的世界,留一条生路。
一、暗流涌动
与此同时,沈府书房内灯火通明,与窗外的漆黑雨夜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沈星跪坐在冰凉的地毯上,面前摊开着一本泛黄卷曲的手札,纸页边缘被烈火熏得焦黑,边角处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印记,显然是从当年那场烧毁半座老宅的大火中拼死抢出的残卷。她的指尖颤抖着抚过一行朱砂字迹,指腹反复摩挲,仿佛要将那些字刻进骨子里。
“双星血脉者,阳承光,阴纳秽。七世轮回终焉夜,唯‘献祭之血’可重铸封印。然施术者魂散九霄,永不得转生。”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古老契约的沉重压迫感。沈星猛地合上手札,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几乎窒息。她抬手按住眉心,指尖冰凉,眼中布满血丝,连日来翻找古籍的疲惫与此刻的绝望交织在一起,几乎将她压垮。
“不可能……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不受控制的颤抖,“我们已经打破了‘阴灭阳存’的规则,陆野和姐姐明明已经做到了阴阳共生,为什么还要有人牺牲?!”
窗外雷光一闪,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她苍白憔悴的脸,也照亮了桌上散落的古籍残卷——那些她翻遍了沈府所有密室找到的资料,无一不在指向同一个结局:轮回终焉夜,必有一死。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踱步进来。是阿毛。这只通体漆黑的猫嘴里叼着一片湿漉漉的布料,步伐沉重,绿眸中满是难以掩饰的不安。它将布料轻轻放在沈星脚边,随后蹲坐在一旁,尾巴微微蜷缩,绿眸静静望着沈星,带着一种人性化的急切。
沈星低头一看,瞳孔骤然紧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那是沈月常穿的一件素白睡裙下摆,布料柔软,此刻却沾满了湿冷的泥土和干涸的暗红色血迹,破损的边缘还残留着撕扯的痕迹。而在布料最隐蔽的角落,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行小字,字迹娟秀却坚定,显然是沈月趁着雨夜仓促绣成:
“别来找我。这一次,让我自己走完。”
“姐姐!”沈星一把抓起布料,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阿毛,你知道她在哪,对不对?她是不是去了镜湖?”
黑猫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处时,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星一眼,绿眸中满是悲恸,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催促。沈星立刻披上外袍,抓起桌上的古籍残卷塞进怀里,快步追了出去。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却丝毫浇不灭她心中的急切与不安。她知道,沈月要做的事,一定和那该死的献祭有关。
二、孤影独行
镜湖花田深处,风雨似乎比别处更烈。沈月正跪在地上挖坑,手中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铁铲——那是幼年时父亲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也是她偷偷藏了十几年的私物。铲身早已被岁月侵蚀得失去了光泽,却被磨得异常光滑,上面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沈月”与“陆野”,名字下方还画着一朵不成形的星野花,花瓣线条稚嫩,是她五岁那年,趁着父亲不注意偷偷刻上去的。
每挖一下,手腕上的黑斑就会扩张一分,细密的裂纹加深,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渗入湿冷的泥土,将周围的泥水染成淡红色。但她毫不在意,动作坚定而缓慢,每一铲都挖得格外认真,仿佛这不是在为自己掘墓,而是在书写一封无法寄出的遗书,每一寸泥土都承载着她未说出口的牵挂。
坑挖得不大,长约三尺,宽不过两尺,刚好能容下一具身躯。她停下动作,放下铁铲,伸出手轻轻抚摸坑壁,指尖拂过湿润的泥土,眼中带着一丝温柔的眷恋。
“你说你喜欢看星野花开的样子,说等春天来了,要和我一起在花田中央野餐。”她低声呢喃,声音被风雨打碎,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柔软,“等我走了,你就在这里种一棵新的星野花吧。我会化作养分,融进这片泥土里,让它开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美、更艳。”
话音刚落,风忽然停了,狂暴的雨声也奇迹般止住,天地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云层深处偶尔传来低沉的雷鸣,预示着风暴并未真正散去。
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踩在泥泞的花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一步步靠近。沈月没有回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仿佛早已预料到来人是谁。
“你来了。”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等一个老友赴约,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来人正是陆野。他浑身湿透,黑色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发梢不断滴落雨水,狼狈不堪,可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痛楚。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刚挖好的土坑,胸口剧烈起伏,喉咙滚动,许久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你在干什么?”
“准备后事。”沈月笑了笑,抬手擦去额角混杂着汗水、雨水与血水的液体,指尖划过脸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陆野,你不觉得,我活得已经够久了么?从五岁被送上祭坛,到如今第七次轮回终结,我已经赚了太多不属于我的时光。”
“放屁!”陆野怒吼一声,猛地冲上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肩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一个人扛下所有,想以献祭之血重铸封印,想让我和沈星安安稳稳地活着,是不是?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接受这种‘活着’?!”
沈月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手腕上的黑斑因剧烈动作而刺痛难忍,可她望着陆野通红的眼眶,眼中却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又迅速归于平静。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陆野,你还记得五岁那年,我发烧到四十度,差点死了吗?”
陆野一怔,拽着她肩膀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那段记忆他刻骨铭心:那天晚上,沈月浑身滚烫,昏迷不醒,父母神色慌张地将她带走,他抱着沈月的枕头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夜,反复求爸妈不要把她送走。后来父母告诉他,沈月只是去外地治病,很快就会回来,还给她带好吃的桂花糕。
“那天晚上,你抱着我的枕头哭了一整夜,求爸妈不要把我送走。”沈月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回忆的朦胧,“后来他们告诉你,我只是去治病,很快就会回来。可你知道真相是什么吗?”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轻如耳语,却字字如刀,扎在陆野心上:“我不是去治病,是被送去镜湖底的‘净化池’浸泡七天七夜。那池子里灌满了压制阴气的符咒水,每一寸皮肉都像是被烈火灼烧,又像是被寒冰冻结,我每天都在疼醒、昏死、再疼醒……而你,在家里学会了弹第一首琴曲,开开心心地等我回家,还把琴曲练得滚瓜烂熟,说要弹给我听。”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中满是苦涩:“可我回来后,再也听不了音乐了。一听到琴声,耳朵就像被刀割一样疼,体内的阴气会疯狂躁动,黑斑也会加速蔓延。所以我骗你说,我不喜欢听琴曲了,还故意对你冷言冷语,让你不要再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陆野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冷。他想起小时候,自己兴高采烈地弹完琴,等着沈月夸奖,却只换来她冷漠的转身;想起他以为沈月真的讨厌琴曲,从此再也没在她面前弹过,甚至把那把琴锁进了阁楼。原来那些冷漠与疏离背后,全是她无法言说的痛苦。
“我不是不想陪你长大。”沈月望着他,眼中有泪光闪动,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是我怕吓到你。我怕你看到我手臂上的黑斑,看到我失控时周身的黑雾,会觉得姐姐是个怪物,会讨厌我、躲着我……所以我宁愿装作冷漠,宁愿离你远远的,也要守住你眼中的阳光。”
“可我还是失败了。”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因为你太善良了,哪怕我对你冷言冷语,哪怕我刻意避开你,你也一直追在我身后喊‘姐姐’……那一声声‘姐姐’,是我这辈子听过最温暖的话,也是我最大的牵挂。”
陆野喉咙哽咽,一句话都说不出,眼眶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他猛地伸手,将沈月紧紧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阻止她消失。“你以为这样我就不会痛了吗?!”他嘶吼着,声音因压抑的泪水而沙哑,“你以为我不懂你的心?!我知道你每一寸痛苦,我都感同身受!你流的每滴血,都像是割在我的心上!”
沈月在他怀中微微颤抖,冰冷的身体被他温热的怀抱包裹,久违的暖意顺着衣衫蔓延而来,让她紧绷的心弦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抬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这片刻的安稳。
良久,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那你告诉我……如果我能活下来,代价是这个世界陷入永夜,无数人变成无面影,你会选哪一个?”
陆野沉默了。他知道答案,沈月也知道。她早就做出了选择,从她主动接受“净化池”浸泡、从她十八岁那年主动找父亲愿意配合仪式、从她今晚独自来花田挖坑开始,她就已经选好了结局——以自己的魂飞魄散,换众生安稳。
三、记忆回溯
深夜,沈府老宅地窖底部。沈星跟着阿毛穿过狭窄潮湿的通道,在一面刻满星纹的石墙前停下脚步。石墙上的星图残缺不全,中心位置留有一个凹槽,大小与她从沈月房间找到的那枚镜石刚好吻合——那是《千星图》缺失的最后一块拼图,也是打开隐藏密室的钥匙。
沈星深吸一口气,将镜石嵌入凹槽。刹那间,镜石发出耀眼的蓝光,与石墙上的星纹相互呼应,整个地窖都被柔和的光芒笼罩。伴随着低沉的机械运转声,石墙缓缓向两侧开启,露出一间尘封已久的密室,一股混杂着灰尘与旧物的气息扑面而来。
密室陈设简单,只有一张老旧的木床、一张书桌和一架旧式录音机。墙上贴满了照片,从沈月襁褓中的模样,到她十岁生日时勉强挤出的笑容,再到她十八岁时面色苍白的侧脸,每一张都标注着详细的日期、时间、身体状况以及黑斑扩散的速度,字迹工整,却透着冰冷的疏离感。
沈星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里放着一本深蓝色封皮的本子,封面没有任何装饰,只写着一行字:《沈月·生命观测记录》。她颤抖着伸出手,翻开本子,第一页的内容就让她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实验体编号:y-7 姓名:沈月 血脉类型:纯阴容器 目标:承载‘阴’之力,维系‘阳’存续 预计寿命:不超过25岁 备注:情感波动可能加速黑斑侵蚀,请尽量减少与亲属接触,避免产生羁绊。”
这不是日记,也不是手札,而是一份由她父母亲手撰写的人体实验报告。沈星的手剧烈颤抖,本子几乎要从手中滑落。她从未想过,自己的父母竟然会将亲生女儿当作实验体,用如此冰冷的笔触记录着她的生命倒计时。
她强忍着心中的震撼与悲痛,一页页翻下去,父母的字迹交替出现,记录着沈月从小到大的每一次痛苦、每一次挣扎,也记录着他们内心的愧疚与无奈。
“今日月儿问我:‘妈妈,为什么我不能和其他小朋友一起上学?’我说:‘因为你生病了。’她点点头,笑着说:‘那等我病好了,就能和哥哥一起去学校了吗?’ 我哭了。我没告诉她,她永远好不了。她的病,是与生俱来的宿命,是我们沈家欠了数百年的债。”这是母亲的字迹,末尾处有明显的泪痕晕染痕迹。
“昨夜,月儿趁我们熟睡,偷偷打开了地下室的门。她看到了祭坛上的阵法,也看到了记载‘献祭仪式’的古籍。今早她一句话没说,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没有进食。我知道她明白了,明白了自己存在的意义,明白了她的命运早已被注定。可我不能阻止她,也无法阻止她。这是她的命,也是我们沈家的命。”
最后一段是父亲的笔迹,日期正是沈月十八岁生日当天,字迹潦草,带着难以掩饰的崩溃:“她今天主动来找我,说愿意配合最终仪式。她说:‘只要能让陆野好好活着,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跪在地上,抱头痛哭。我不是个好父亲,我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但我更害怕,如果我不点头,她会不会自己跳进阵眼,连最后一点缓冲的时间都不给我们。”
沈星瘫坐在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手中的本子掉落在地。她终于明白,沈月的牺牲从来都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一场长达十八年的妥协与准备。从她看懂古籍残卷的那一刻起,从她主动接受宿命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一点点说服自己,走向这场早已注定的结局。那些冷漠、那些疏离、那些刻意的避开,全是她为了让他们在失去她时,能少痛一点而做的伪装。
四、月下诀别
翌日黄昏,连绵的阴雨终于停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如血,将余晖洒落在镜湖之上,湖面泛着粼粼波光,一半金黄,一半漆黑,如同阴阳交织的缩影。
沈月换上了一件鲜红色的长裙,那不是婚礼的喜庆红,而是祭祀专用的献祭红,衣料上绣着繁复的星纹,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传说中,唯有以“新娘”之姿步入阵眼,以自身为祭,才能唤醒最强大的封印之力,重铸阴阳平衡。她站在湖心石台上,赤足踩在微凉的石板上,手中捧着一束初生的星野花芽,花瓣尚未展开,却已透出淡淡的金黑双色光泽,是阴阳共生的征兆。
陆野远远地站在栈桥入口,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久久没有移开。他浑身收拾得干净利落,穿着沈月曾给他买的那件白色衬衫,手中握着那把刻着两人名字的小铁铲。他沉默地走上栈桥,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与宿命对抗。
“你要走了,至少让我送你一程。”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压抑的痛楚。
沈月转过头,对他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那是她这辈子最轻松、最释然的笑容:“好啊。”
两人并肩坐在湖心石台边缘,看着夕阳缓缓沉入远山,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色。晚风拂过,带来淡淡的星野花香气,是属于这个季节最后的温柔。
“小时候你总说我唱歌难听,说我跑调跑得离谱。”沈月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嗯,很难听。”陆野笑了,眼中却满是泪水,“跑调跑到西伯利亚去了,比破锣声还刺耳。”
“那你还每次都听完?”
“因为是你唱的。”陆野侧头看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就算全世界都说难听,我也觉得好听。”
沈月的眼眶红了,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下。她低下头,轻声说:“其实……我不是天生就不会唱歌。小时候我嗓子很好,妈妈还特意请了老师教我弹琴唱歌。但那次净化仪式之后,我的声带受损,再也发不出清亮的声音了,一唱歌就会疼,体内的阴气也会躁动。所以我再也不敢唱了,也不敢告诉你真相。”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轻轻哼起了那首古老的童谣。歌声破碎而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却饱含着她毕生的牵挂与眷恋:“花开两朵,一朝同枝;一生相守,一世分离……阴归尘土,阳照晨曦;若问来生,不见归期。”
陆野听着听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滴落在手背上,滚烫而灼热。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伸出手,握住了沈月冰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要将这片刻的温暖永远留住。
“真好听。”他哽咽着说。
沈月笑了,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任晚风吹拂长发,享受着这最后的安稳。“陆野,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每年春天,都要来看看星野花开了没有。如果开了,就替我摘一朵,放在花田那个坑里。”
“我不放。”陆野摇头,声音坚定,“我要把它戴在你头上。等你回来,我亲自给你戴上。”
沈月没有再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靠在他的肩上,再也没有说话。远处,阿毛蹲在岸边,尾巴轻轻卷住一朵掉落的星野花瓣,绿眸中满是悲恸,静静地望着湖心的两人。
天空中,原本各自归位的双星再次开始缓缓靠近,轨迹扭曲,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而湖底深处,那座古老阵法的核心,悄然亮起一丝猩红光芒,如同沉睡的巨兽即将苏醒。
五、伏笔暗藏
当夜子时,月上中天,星光黯淡。沈月轻轻抽回被陆野握住的手,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是眷恋与不舍,随后转身,独自走入湖心阵眼之中。她将怀中的星野花芽埋入土中,随后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口中吟诵起古老而晦涩的封印咒文。
咒文声低沉而肃穆,回荡在镜湖之上,引动着天地间的阴阳之力。随着咒文声越来越响,沈月周身的黑雾渐渐浓郁,手腕上的黑斑疯狂扩张,皮肤表面的裂纹不断加深,鲜血顺着裂纹渗出,在她周身形成一道暗红色的光环。
就在她念出最后一个音节,准备引动自身血脉化作献祭之血时,异变陡生!
地面剧烈震动,镜湖湖水翻腾如沸,卷起数丈高的巨浪。一道漆黑的裂缝自湖底撕裂而上,直通天际,裂缝中传来凄厉的哀嚎与低语,无数扭曲的影子从中窜出,在半空中盘旋嘶吼——那是过往历代“阴之容器”的残魂,她们全都未能真正解脱,灵魂被永远困在轮回之间,成为无面影的前身。
“原来……我们都错了。”一个苍老而悲悯的女声在空中响起,穿透了所有的哀嚎与嘶吼,“‘阴’不是罪孽,不是污秽,它是被放逐的真理,是阴阳平衡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真正的封印,从来不是消灭我们,而是听见我们的声音,铭记我们的牺牲。”
沈月猛地抬头,只见半空中浮现出数十道女性身影,皆穿着不同年代的服饰,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星,透着无尽的悲恸与释然。为首的女子身着古装,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光,气质庄严而悲悯,正是初代“阴之容器”。
“孩子,你不必死。”初代容器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却坚定,“牺牲从来都不是宿命的终点。只要你愿意成为‘守忆者’,以自身记忆为载体,承载所有‘阴’之牺牲者的悲鸣与过往,便可打破轮回的枷锁,重建阴阳契约,让所有被遗忘的灵魂得以安息。”
沈月怔住了,眼中满是疑惑与茫然:“守忆者?”
“是的。”初代容器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道柔和的光,“用你的记忆,承载我们的故事,让这个世界记住每一个为光明而死的灵魂,记住每一段被掩埋的历史。从此之后,不再有秘密,不再有遗忘,阴阳归于平衡,轮回得以终结。”
风停了,浪歇了,半空中的残魂不再嘶吼,只是静静地望着沈月,眼中满是期盼。陆野狂奔而来,却在岸边猛然止步,他看着半空中的身影,看着沈月眼中的茫然与抉择,心中既有担忧,又有一丝隐秘的希望。
沈月望着初代容器伸出的手,又看向岸边的陆野,眼中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释然。她缓缓举起手,朝着那道虚影,轻轻握住。
刹那间,万籁俱寂。一道金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贯穿云层,照彻天地,将所有残魂笼罩其中。残魂们发出温柔的叹息,渐渐化作光点,融入光柱之中,与沈月的身影交织在一起。
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沈府密室中的那本《沈月·生命观测记录》,突然自动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纸页上,缓缓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字迹,带着古老契约的气息:“第八次轮回启动条件已满足。新变量:情感共鸣突破阈值。”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一座废弃钟楼内,一口沉寂百年的铜钟无风自鸣。一声,两声,三声……钟声低沉而庄严,回荡在天地之间,仿佛在迎接某种古老灵魂的归来,又像是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湖心石台上,光柱渐渐散去。沈月的身影依旧伫立在阵眼之中,周身的黑雾与鲜血已然消失,手腕上的黑斑褪去大半,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星纹印记。她闭着眼睛,神情平静而安详,仿佛陷入了沉睡。
陆野快步冲上前,轻轻抱住她,发现她气息平稳,只是陷入了深度昏迷。他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却又升起新的疑惑——成为守忆者的沈月,醒来后会变成什么样?第八次轮回的启动条件已然满足,他们又将面临怎样的挑战?
晚风拂过镜湖,带来淡淡的星野花香气。那株被沈月埋入土中的花芽,悄然破土而出,长出两片嫩绿的新叶,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一夜,没有人真正死去。有些人,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守护着这个他们深爱的世界,继续承载着那些被遗忘的记忆。而新的宿命,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