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藏锋的话语简洁而直接,点明了黄惊当前看似无懈可击、实则存在的根本性现状:“你的内力根基雄浑程度在同辈中已属顶尖,甚至超越许多成名多年的高手。你所学的剑招,《万象剑诀》包罗万象,轻功《落叶飞花》精妙绝伦,那三式剑意更是直指剑道堂奥,从招式的‘质’与‘源’来说,你也已经不缺。我如今能教你的,其实很简单,也很困难——那就是,怎么去‘挥剑’。”
“怎么去挥剑?”黄惊喃喃重复,心中若有所悟,却又抓不住那最核心的一点。
“来,继续。”方藏锋不再解释,只是示意黄惊继续攻击。
黄惊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杂念尽数压下。既然前辈说要“凝练”,要将力量集中于一点一线,那他便尝试将这种理念融入更复杂的招式之中。心念转动间,《万象剑诀》心法再度催动,这一次是苍云派的‘流云剑法’!此剑法讲究剑势如流云叠浪,后劲绵长,层层推进。
赤渊剑在他手中划出玄奥的轨迹,剑身轻颤,发出低沉的嗡鸣。黄惊将体内雄浑内力分作数股,如同苍云劲般,一层层叠加灌注于剑身之上。剑势初起时如微风拂云,轻盈飘忽;转而如同云浪翻涌,声势渐隆;待到剑招递出中段,已是层层云涛叠加,势大力沉,剑锋所指,空气仿佛都被这凝重连绵的剑意所压缩、滞涩!这一剑,不再追求“一气化三清”的分散与变化,而是将所有力量凝聚于剑锋一线,试图以最纯粹、最厚重的“质”,去冲击方藏锋的防御。
黄惊相信,这一剑的凝练程度,应该足以触及方藏锋所说的门槛了。
面对这如山如岳、叠浪般涌来的凝重一剑,方藏锋眼中依旧平静无波。他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分毫,依旧是那并拢的食中二指,化作指剑,朝着那厚重凝实的剑势中心,看似随意地一挥。
一道与之前同样纤细、近乎透明、却仿佛蕴含着切割万物意志的剑气,再次自他指尖迸发!
“嗤——!”
这一次,没有“噗”的轻响。两道性质截然不同却都高度凝聚的力量悍然对撞!黄惊那层层叠加、势大力沉的剑势,在与那道纤细剑气接触的刹那,竟像是狂涛骇浪撞上了一根坚不可摧、锋锐无匹的定海神针!
纤细剑气没有丝毫阻滞,如同热刀切牛油,又似快船分海浪,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态势,径直“刺入”了黄惊那看似厚重凝实的剑势核心!紧接着,那凝聚的剑势仿佛从内部被引爆、被瓦解,层层叠叠的劲力如同失去骨架的沙堡,轰然溃散!强烈的气劲反冲回来,震得黄惊手臂发麻,赤渊剑发出一阵哀鸣般的颤音,他整个人更是被这股力量推得踉跄后退数步,体内气血一阵翻腾。
而方藏锋那道纤细剑气,在彻底击溃黄惊的剑势后,余势未绝,又向前飞掠了丈许,将地面犁出一道浅浅却光滑无比的细痕,方才缓缓消散。
“这……这怎么可能?!”黄惊稳住身形,看着地面上那道细痕,又看看自己兀自微微颤抖的持剑右手,心中涌起的不仅是挫败,更是一种近乎茫然的震撼。他已经尽力去“凝练”,去集中力量了,为何差距还是如此天壤之别?自己竭尽全力、层层叠加的一击,在对方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指剑气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这就是……天下第四的实力?这就是真正顶尖高手对力量运用的境界?
方藏锋似乎对黄惊的呆立与震惊早已司空见惯,他并未出言安慰,也没有评价这一剑的优劣,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语气说道:“你刚才这一击,与之前那‘一气化三清’,本质上并无区别。威力是足够了,甚至更强,但依旧没有真正发挥出你应有的实力。你的力量,还是‘堆砌’上去的,不是‘生长’出来的;你的剑气,是‘制造’出来的,不是‘流淌’出来的。”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黄惊心头。他隐约明白了问题所在,却又说不清具体差距在哪里。
黄惊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与翻腾的气血。他知道,再盲目攻击下去只是徒劳。他缓缓将赤渊剑收回鞘中,双手抱拳,对着方藏锋深深一躬,语气诚恳而带着敬意:“前辈,是晚辈愚钝了,未能领会前辈所指。”
方藏锋见他态度端正,不再执着于盲目进攻,这才微微颔首。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议事堂门口,指着院外不远处一棵枝繁叶茂、约有一人合抱粗细的大树,说道:“看见那棵树了吗?”
黄惊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点了点头。
“现在,你随意挥出一道剑气,打在那棵树上。”方藏锋吩咐道。
黄惊依言而行。他略作调息,举起手中赤渊剑,并未动用任何复杂剑招,只是将一股内力灌注剑身,朝着二十步外的那棵大树,凌空一挥。
“咻——!”
一道红色的剑气自剑锋激射而出,划过空气,精准地命中了树干中部。
“咔嚓”一声脆响,木屑纷飞。树干上顿时出现了一道长约尺许、深达数寸的狰狞伤口,切口处参差不齐,仿佛被巨斧劈砍过一般,周围的树皮也被剑气余波震裂掀开。这一剑的威力,足以轻易重创甚至击杀一名普通好手。
“过去,仔细看你剑气留下的伤口。”方藏锋道。
黄惊依言走近大树,凝神观察那道自己造成的剑痕。伤口很深,边缘粗糙,木质纤维被暴力撕裂,看起来威力十足。他看了半晌,除了觉得这剑痕不够美观外,并未看出什么特别的玄机。
“看出什么了吗?”方藏锋问。
黄惊老实摇头:“晚辈愚钝,只看出这一剑力道刚猛,破坏了树干结构,并未看出其他。”
方藏锋不再问他,只是缓缓拔出了自己腰间那柄看似古朴无华、实则名动天下的“九霄剑”。剑身出鞘,并无耀眼光华,却自有一股沉凝如山、却又缥缈如云的奇异气息流淌。
他并未蓄力,也未摆出任何架势,只是如同黄惊刚才那般,对着那棵大树,也是轻轻一挥。
一道色泽近乎透明、若不仔细几乎难以察觉的剑气,自九霄剑剑尖无声无息地飞出,速度似乎不快,却又在瞬息之间,跨越了二十步的距离,精准地落在了黄惊刚才那道剑痕的下方,树干另一侧。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树干上,多了一道痕迹。
“现在,你再好好看看,对比一下。”方藏锋收剑入鞘,语气平淡。
黄惊闻言,立刻凑近,目光在两道剑痕之间来回扫视。
这一看,差距立显!
自己留下的那道剑痕,虽然深且大,但边缘如同犬牙交错,木质被蛮力撕裂、挤压、崩碎,伤口周围还有不少细密的、不规则的延伸裂隙,那是剑气不够凝聚、力量散逸冲击造成的。整道伤口,给人一种“粗暴”、“混乱”、“浪费力气”的感觉。
而方藏锋留下的那道剑痕……
黄惊屏住了呼吸。
那道剑痕,长度与深度似乎都与自己的相差无几,但形态却截然不同!切口处光滑如镜,平整得不可思议,仿佛是被最精密的刨子刨过一般!木质纹理在切口处戛然而止,断口整齐,没有丝毫毛刺或崩裂。更关键的是,这道剑痕的边缘,与周围完好的树皮木质之间,界限分明,没有丝毫多余的、不规则的延伸裂隙!所有的力量,仿佛都被完美地约束、集中在了那一道细细的切面之中,没有丝毫浪费,也没有一丝外泄!
一道圆融通透,一道粗糙裂隙。
一道是将十分力,用出了十二分的效果;一道是将十二分力,只打出了七八分的效果,还造成了额外的、无谓的破坏。
无需再多言,这肉眼可见的、最直观的对比,已经将“凝练”、“掌控”、“效率”这些抽象的概念,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了黄惊的脑海之中!
他之前所有的疑惑、不解、震撼,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答案的雏形。他终于明白,方藏锋所说的“怎么去挥剑”,究竟指的是什么了。那不是招式的繁简,不是内力的多寡,而是一种对力量本质的理解、掌控与运用的……艺术。
黄惊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对比鲜明的剑痕,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与思索。他知道,今天的教学,这最后直观的一课,或许比之前所有的攻击与防御演示,都更加重要,也更加震撼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