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日影渐斜。胡不言那套以《周易》之理诠释武道、调和身心的方法,初听时玄奥晦涩,如同天书。但黄惊心志坚定,悟性亦因“开顶之法”远超常人,他摒弃了急于求成的焦躁,沉下心神,一字一句地咀嚼、体会。
赤渊剑放在了一旁,盘膝坐于院中青石之上,闭目凝神。不再是单纯地观想内力流转或剑气轨迹,而是按照胡不言的指引,尝试以“易”理构建内景乾坤。
此刻,丹田气海,想象为厚重广博的坤土,承载着浩荡内力,稳如大地;心神意念,化为温暖明亮的离火,照耀内视,驱散杂念阴霾,赋予挥剑之念以纯粹的光明与热度;手臂经脉,则模拟巽风之无孔不入与震雷之沛然勃发,想象力量如春风化雨般渗透每一条细微经络,又能在瞬间如惊雷炸响,迅捷传递。
“圆融通透”,被胡不言拆解为“乾坤相济,离坎交泰”。追求力量极致的凝练与流转的顺畅无碍相结合;同时需要心念如离火般明澈,照见自身每一丝力量运行的瑕疵与可能,又需意念如坎水般柔韧渗透,让力量在传递过程中润物无声,消除所有刚硬滞涩的节点。
黄惊沉浸在这种前所未有的内视与体悟中。起初,感觉有些别扭,如同让习惯右手使剑的人突然改用左手,处处不协调。但他耐着性子,不断调整,不断契合。
渐渐地,一些微妙的变化开始发生。
体内原本雄浑却稍显奔腾的内力,在这种以易理引导的观想下,似乎变得更沉静了一些,流动时少了些横冲直撞的蛮力,多了一丝绵长醇厚的意味。心神不再执着于“一定要斩出完美剑气”的结果,而是更专注于体会离火明照下,力量从坤土生发,经巽、震之道传导至指尖的每一个细微过程。那种因求而不得产生的焦躁执念,如同被离火光明逐渐炙烤、蒸发。
他并未立刻起身挥剑,而是将这种内景调和、心意空明的状态维持了许久,直到感觉自身气血圆融,意念纯粹,仿佛与周遭的微风、阳光、甚至脚下的大地都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
此时,胡不言的声音适时响起,低沉而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就是现在。起身,执剑。勿思胜负,勿虑成败,勿念招式。只存一念——挥剑。让坤载之力,经巽震之途,由离火之意引领,从剑尖流淌而出,如坎水之润下,自然而然。”
黄惊缓缓睁开双眼。他的眼神清澈透亮,不见丝毫疲惫与迷茫,反而有一种洞悉般的宁静。他站起身,走到放置赤渊剑的地方,俯身拾起。
握剑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契合感”涌上心头。剑仿佛不再是外物,而是巽震之途的延伸,是离火之意展现锋芒的载体。
他并未看向任何目标,只是自然而然地转身,面向院墙之外,那里有几棵枝叶繁茂的老树。
心念微动,依旧是那个简单到极致的动作——挥剑。
没有蓄力,没有呐喊,甚至没有刻意去调动多少内力。一切都仿佛水到渠成。手臂抬起,赤渊剑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
“嗤——”
一道色泽淡红、却异常凝实的剑气,无声无息地离剑而出。它不像之前那些剑气般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反而显得有些“安静”,速度却快得不可思议,轨迹笔直如尺量。
剑气掠过虚空,精准地命中二十余步外一棵老树高处的枝桠。那枝桠有成人手臂粗细。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裂声。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嚓”声,如同利刃划过最上等的绸缎。
剑气掠过,枝叶微微晃动。
黄惊收剑,凝目望去。
只见那根粗壮的枝桠上,多了一道光滑平整的切面!切口处,木质纹理清晰可见,断口整齐得令人惊叹,仿佛是被最精密的工具瞬间切割而成。与之前所有剑痕最大的不同在于——这道切口周围,那些代表力量散逸、控制不纯的、不规则的延伸裂隙,几乎消失不见!只在切口最边缘,残留着三四道极其细微、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毛刺裂隙!
成功了!
虽然不是百分之百的“圆融通透”,但与之前那布满裂隙的剑痕相比,已是天壤之别!这意味着,他挥出的力量,绝大部分都被完美地约束、凝聚在了那一道切割线上,散逸浪费的极少极少!他已经真正触摸到了那种玄妙境界的门槛,并且能够主动进入其中,挥出蕴含此等“意”与“质”的一剑!
狂喜瞬间淹没了黄惊。他握剑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用力,而是因为那种突破桎梏、窥见崭新天地的巨大喜悦!他终于明白了方藏锋所说的“怎么去挥剑”,也体会到了胡不言以“易”理调和身心的妙用。两者结合,如同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高殿堂的大门。
胡不言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摸着下巴,看着远处树枝上那道近乎完美的切口,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唔……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这一剑,有点意思了。坤离相济,巽震得宜,坎意初显。虽然还有三四道‘余赘’,显见火候未纯,意念在最后关头仍有极其细微的波动,力量收束未能达至绝巅。但路子是对的,感觉也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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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向黄惊,脸上那惯常的戏谑收敛,难得正经地说道:“记住刚才挥剑前、挥剑时的那种身心状态。那种‘内景’调和、意念纯粹、力量流转如意的感觉。接下来你要做的,不再是盲目苦练,也不是追求立刻达到方老四那种程度。”
“你需要做的,是通过成千上万次、甚至更多次的挥剑,去打磨这种感觉,将这种状态变成你的本能。就像铁匠锤炼精铁,百炼方能成钢。每一次挥剑,都尝试进入这种状态,并努力让那最后的三四道裂隙减少,变成两道、一道……直至完全消失,真正做到‘无漏无暇,圆融通透’。”
“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你在不断的重复中,去细微地调整内息的流转,心念的聚焦,甚至手腕发力的那一丝微妙角度。没有捷径,唯有熟能生巧,‘巧’而近‘道’。”
黄惊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重重地点头,将胡不言的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他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剩下的,便是持之以恒的磨砺,将这偶然触发的灵光,锻造成真正属于自己的、稳固的剑道基石。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开始西沉。距离后天夜里子时,时间越发紧迫。但他心中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踏实,更有信心。
握紧手中的赤渊剑,黄惊眼中燃起坚定的火焰。他不再迷茫,不再焦虑。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在这所剩不多的时间里,挥剑,再挥剑,将那种玄妙的感觉,千锤百炼,融入骨髓,化为面对强敌时最锋利的倚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