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打断了堂屋内略显滑稽的斗嘴。方藏锋与胡不言几乎同时收声,脸上那点玩闹的神色瞬间敛去,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进来。”方藏锋沉声道。
院门被推开,一个矮胖敦实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正是之前与黄惊切磋过的方磐。他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对着方藏锋躬身行礼:“二爷爷。”
“什么信?”方藏锋直接问道。
“村口值守的兄弟传来消息,”方磐语速清晰,“约莫半刻钟前,有个面生的乞丐来到村外,声称有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来送一封信给您。还说……送完信后,要取走一样东西。”
“乞丐?取东西?”方藏锋眉头微挑,“信呢?”
方磐双手递上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标记的土黄色信封。
方藏锋接过信,指尖微动,信封便已拆开。他抽出里面的信笺,展开看了起来。堂屋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闻众人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不多时,方藏锋的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眼神也变得锐利而沉凝。那封信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
“信上说了啥?”胡不言剔着牙,看似随意地问道,但目光却紧盯着方藏锋的表情。
方藏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将手中的信笺递给了身旁的胡不言。黄惊也忍不住心中好奇,凑到胡不言身边,看向信纸。
信上的字迹歪斜潦草,像是刻意伪装,内容却极其简短而强硬:
“两刻钟内,将半把玄翦剑交于送信人带回。逾期,后果自负。”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威胁,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不容置疑的霸道与隐隐的杀机,却让人不寒而栗。
“嘿!”胡不言看完,将信纸随手丢在桌上,嗤笑一声,“这口气,倒真是不小啊!两刻钟……这是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给了。方老四,你怎么看?打算怎么做?”
方藏锋没有立刻回答胡不言的问题,他闭上眼,似乎在快速权衡利弊。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冷静的决断。他先转向侍立一旁的方若谷,沉声吩咐:“若谷,你立刻去祠堂,将这边的情况告知几位族老,并请他们……放开对你大伯的看管。”
方若谷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这是要请被绑起来的大伯方守拙出来了!他毫不犹豫地点头:“是,父亲!”说完,转身便快步走向内室,显然是去取自己的佩剑。
方藏锋又看向有些紧张的方文焕:“文焕,你去村口,带几个机灵可靠的兄弟,想法子将那个送信的乞丐‘请’到村中僻静处控制起来,仔细盘问,但不要伤他性命,也莫要走漏风声惊动可能潜伏在暗处的新魔教眼线。”
方文焕虽然年轻,但此刻也知事态严重,用力点头:“孙儿明白!”随即也小跑着离开了堂屋。
两人领命而去后,方藏锋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胡不言和黄惊等人。他没有解释自己的安排,而是缓步走到庭院中央那张厚重的石桌旁。
在黄惊等人略带疑惑的目光注视下,方藏锋右脚看似随意地在地上轻轻一跺。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震颤。
“嘎吱……”
令人惊讶的一幕出现了!那看似与地面浑然一体、重逾千斤的石桌,竟然应声缓缓向一侧平移了三尺!桌腿下方,露出了一个被青石板覆盖、仅有尺许见方的方形口子。
方藏锋俯身,手指在石板边缘某个不起眼的凸起处一按,石板悄无声息地滑开。他探手入内,动作稳定地从里面夹出了一件物事。
那是一柄剑,或者说……半柄剑。
剑身极薄,在夜色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更奇特的是,剑身两侧并非光滑平整,而是布满了天然形成的、如同飞鸟羽毛般细密交错的暗纹,纹理玄奥,仿佛蕴藏着某种古老的秘密。这柄剑从中间断开了,断口处并不平整,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撕裂状,显然是被巨力强行震断。这正是方家村引得新魔教觊觎的越王八剑之一——“玄翦”!
方藏锋两指夹着这半截残剑的剑身中段,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抖。
“嗡——!”
一声清脆悠扬、宛如凤鸣九天般的剑鸣陡然响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直透心扉的锋锐与清越,仿佛能涤荡尘埃,唤醒某种沉睡的灵性。仅仅半截残剑,便有如此威势,足见其不凡。
胡不言看着这半截玄翦剑,又看看神色复杂的方藏锋,再次开口,语气却不再调侃:“方老四,看你这架势……是打算把这玩意儿交出去呢,还是另有打算?”
方藏锋手指摩挲着冰凉的剑身暗纹,目光投向暮色渐浓的远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新魔教这封信,打乱了我所有的布局。”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与无奈,“我原本以为,他们会纠集力量,明火执仗地来攻,或者用各种阴诡手段潜入盗取。我已做好了应对强攻、排查内奸、甚至与范知舟那等老魔头周旋的准备……却没想到,他们会用如此直接,近乎无赖的方式,直接索要,还只给两刻钟。”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交出玄翦剑,或许……方家村眼前的危机,真的可以暂时解除。新魔教的目标是集齐八剑,剑若到手,他们很可能不会在再耗费巨大代价强攻一个已经失去主要目标的硬骨头。村民们,或许能免去一场血光之灾。”
“是啊,”胡不言接口,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剑是死物,新魔教从始至终要的就只是这把‘玄翦’。交出去,方家村至少能换来暂时的平安,高枕无忧谈不上,但眼前的劫难,或许能避过。”
方藏锋闻言,却是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收拢,将那半截残剑握得更紧了些,仿佛握着的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某种滚烫的责任与执念。
“胡老道,你说得对,也不全对。”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剑是死物,交出去,或许能解决眼前的问题。但是……方家村立村数百年,祖训如山,闭锁自守,固然保全了一时安宁,却也积弊渐深,如沉疴缠身。年轻一代渴望外界而不得,老一辈固守成规而难变,兄弟阋墙,理念冲突……这些,才是方家村真正一直以来的问题。”
“有时候,解决眼前的危机容易,但治愈沉疴、重塑风骨……却难如登天。交出玄翦,或许能活命,但方家村的魂,可能就真的散了,结束闭村锁户,怕是也遥遥无期了。”
暮色如墨,渐渐浸染了小院。半截玄翦剑在方藏锋手中,发出低微的、仿佛呜咽般的清鸣。是交,是战?是苟全性命于乱世,还是直面强敌、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挣那一线改变与尊严的可能?
这个艰难的选择,随着那封只有两刻钟时限的信,沉甸甸地压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空气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