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人现身,动作迅捷如电,转瞬间便已集结于人尊身侧。十人的目光锁住方守拙,隐隐将方守拙的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为首那名儒衫文士约莫五十岁,面容清癯,气质儒雅,若非眼中那一抹深藏的凌厉,倒像是个教书先生。他朝方守拙微微拱手,语气中竟带着一丝歉然:
“守拙先生见谅。我等所求,不过是新魔教‘逆命转生’功法。为了我们所在意的人,对错于我等而言,已然不重要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很抱歉,今夜站在了你们的对立面。”
这话说得坦荡,也说得悲哀。
为所爱之人求一线生机,为延残喘之命,他们甘愿放下身份,放下尊严,甚至放下是非对错,沦为魔道鹰犬。
方守拙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那儒衫文士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越过漫天烽火,投向了远处的方家村。那一片他生长、他守护、他为之付出一切的土地,此刻在火光映照下,显出一种凄美而悲壮的轮廓。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幼时在村口老槐树下习武,父亲严厉的呵斥声犹在耳边;后来与方藏锋偷溜出村,第一次见识外面世界的兴奋与茫然;中年时接下族长重任,面对先祖牌位时那沉甸甸的使命感;还有……那个曾经总是跟在自己身后,喊着“爷爷”的稚嫩身影。
高兴的,悲伤的,温暖的,痛楚的。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化作碎片,在脑海中纷飞。
多想回到从前。
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午后,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父亲还没有那么严厉,藏锋也还没有那么疏远,怀虚……也还活着。
可惜,回不去了。
方守拙缓缓抬起左手,并指如剑,竖于胸前。这是一个古朴的起手式,是方家剑法中的不传之秘——“残虹饮血”的起手式。
以血为引,以命为剑,燃尽一切,斩出此生最后一击。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缓缓举起了天虹剑。
动作很慢,很沉。
仿佛那柄陪伴他数十载、饮过无数敌人鲜血的神兵,此刻重逾万钧。
随着剑身抬起,方守拙头上的发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
原本只是两鬓斑白,此刻却从发根开始,迅速蔓延至每一根发丝。不过几个呼吸间,那一头原本尚有灰黑的头发,已然全白如雪。
那不是衰老的白。
那是生命精华急速燃烧、透支殆尽后,留下的枯败与寂灭。
天虹剑在他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剑身虹光内敛,不再璀璨夺目,却凝聚成一种近乎实质的沉重感。那凝而不发的恐怖气息,让周遭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连飘落的灰尘都停滞在半空。
压抑。
死寂。
一种末日降临般的恐怖氛围,笼罩了整个战场。
“方守拙——!!!”
远处,方藏锋的嘶吼声撕裂夜空,带着绝望的呼喊:
“别挥出那一剑!听到没有?!你给我停下!停下——!!”
他想要冲过去,可重伤的身躯早已不听使唤,刚迈出一步就踉跄倒地。方若谷死死按住他,眼中此刻已噙满泪水。
他们都知道,这一剑挥出,意味着什么。
方守拙听到了。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方家村,目光在那片熟悉的屋舍、那棵老槐树、那些还在拼死奋战的族人身上,一一掠过。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笑意。
右手,终于落下。
不是挥,是放。
仿佛再也无力握住那柄剑,仿佛所有的生命、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执念,都在这一刻燃烧殆尽,再也无法支撑。
天虹剑,脱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光,没有撕裂苍穹的虹影。
只有一股无形无质、却恐怖到极致的毁灭力量,从剑身激发而出。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
方守拙白发如雪,身形挺立如松,右手前伸,掌心空空。
而那柄曾威震江湖、名列《百兵谱》第五的天虹剑,在脱离他手掌的刹那,便如风化的沙雕般,寸寸碎裂。
从剑尖到剑柄,化作无数细密的光点,如星河崩散,如烟花寂灭。
最后,只留下一抹凄艳的亮色,在夜空中闪烁了一瞬,便彻底消散。
剑碎。
人未倒。
方守拙依旧站在原地,双目紧闭,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
那具挺立的躯壳里,此刻灵魂已经燃尽。
“你们十人!一齐发力!挡住——!!”
人尊的尖叫声划破死寂。
他第一个向后急退,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飞,甚至不顾风度地在地上连滚数圈,只为拉开距离。
而那十名高手,也在人尊出声的瞬间,同时动了。
儒衫文士手中多了一支判官笔,笔尖寒芒闪烁;劲装武者双拳泛起金属光泽;妖娆妇人袖中飞出一蓬彩绸;冷面杀手则拔出一柄细如柳叶的短刃……
十人,十种兵器,十道截然不同的真气。
却在同一时刻,以同一种决绝的姿态,架在胸前,气海内的真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十道真气在半空中汇聚、交织、融合,竟化作一道五色斑斓的洪流,迎着那股无形无质的毁灭力量,悍然撞去!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
仿佛天崩地裂,仿佛星辰对撞。
两股力量碰撞的瞬间,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轰然炸开,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
气浪所过之处,地面被硬生生削低三尺,碎石尘土如海啸般冲天而起,形成一道高达十丈的土浪!远处的残破屋舍在这股冲击下彻底垮塌,连那棵百年老槐树都被连根拔起,卷入半空。
那十名高手首当其冲。
即便他们已经合力,即便他们已经竭尽全力,可在那股燃烧生命、燃尽灵魂的毁灭力量面前,依旧如暴风雨中的扁舟。
“噗——!”
十人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
他们直挺挺地连退十数步,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深深的脚印,最后勉强稳住身形时,脸色都已惨白如纸,不仅是被吓的,更是内腑受到了震荡导致的。
好在,无人殒命。
十人合力,终究还是扛下了方守拙这最后一击。
可他们的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惊悸,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们看着远处那个依旧挺立的身影,看着那满头的白发,看着那空空如也的右手。
忽然觉得,自己赢得的,似乎不是什么光彩的胜利。
而是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悲哀。
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夜风呜咽,卷起漫天尘土,拂过每一个人呆滞的脸。
方守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仿佛成了一尊雕塑。
一尊用生命铸就的、悲壮而永恒的雕塑。
天虹剑碎,英魂烬。
方家村的天空,仿佛在这一刻,彻底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