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果城的空气里还弥漫着硝烟和焦土的味道，但枪声已经彻底停歇了。欣完??鰰占 芜错内容阳光穿透逐渐散去的烟尘，照亮了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
杨康站在江盛科技园主楼的废墟前。这座曾经象征着白家无上权力的七层建筑，如今只剩下扭曲的钢筋骨架和破碎的混凝土块。三楼的财务室位置被炮弹开了个大洞，透过窟窿能看到里面烧焦的保险柜歪斜地倒在瓦砾中，柜门大开，里面空空如也。
“现金、账本、存储设备都清理出来了。”杨闯递上沾满灰尘的清单，“四百多万美金，还有差不多等值的人民币和缅币。账本二十七箱，硬盘四十二块。”
杨康接过清单却没看，目光落在焦黑的保险柜上：“书房呢？”
“烧得最彻底。”杨闯声音压低，“消防组说火是从那里开始的。应该是最后关头有人故意纵火。”他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烧得只剩巴掌大的皮质笔记本封面，边缘焦黑卷曲，但还能辨认出烫金的缠绕藤蔓图案，“找到了这个，白家的族徽。”
杨康接过袋子对着光看。阳光透过焦痕，隐约能看到藤蔓间精细的纹路。“工匠怎么说？”
“碳残留分析显示燃烧温度异常高，超过普通纸张燃点。怀疑纸张掺了镁粉之类的助燃剂——特工机构常用的自毁手段。”
杨康眼皮微跳。他盯着那个焦黑的封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证物袋。“白成峰早就准备了后手。或者有人替他准备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远处传来工程机械的轰鸣。士兵们正在清理废墟，铁锹与混凝土碎块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几个平民推着板车经过，车上堆着从瓦砾中刨出的家当——一个缺了腿的凳子，半口烧黑的铁锅，几张被水浸透的全家福照片。他们低着头，脚步匆匆，不敢往废墟这边看。
“还有件事。”杨闯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白家那些核心手下，死得太干净了。管安保的‘刀疤’吞枪自杀，管培训的女主管跳楼，搞‘转运’的中间人也在我们冲进去前一分钟跳窗——头撞水泥墩，当场死亡。”
“太巧了。”杨康把证物袋递回去，“巧得像安排好的。”
“工匠还发现，”杨闯从怀里掏出另一个证物袋，里面是块烧变形的电路板，“从总攻开始到白成峰被捕，园区内部有三条加密线路在通话。两条破解了，是白成峰在调兵。第三条信号源在园区内，接收方在境外，加密协议没见过，只通了四分钟就消失。”
杨康接过电路板碎片。焦黑的外壳下，精密蚀刻的纹路依然清晰，一角有个被火焰燎过但依稀可辨的钢印编号——sn-0714-23。
“追踪不到？”
“信号在掸邦高原中转了十七次，最后消失在公海方向。工匠怀疑是卫星电话，需要更专业的设备溯源。”杨闯顿了顿，“这块板子是在地下室备用发电机房找到的，埋在烧焦的线缆下面。工匠说，这是军用级信号增强中继器，不是白家该有的东西。”
杨康把两个证物袋都握在手里。阳光很烈，照在扭曲的钢筋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远处有个小女孩坐在废墟堆上，怀里抱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呆呆地看着士兵们清理瓦砾。她头上缠着纱布，纱布边缘渗着暗红的血渍。
“把这些都交给工匠，”杨康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深度分析。我要知道族徽代表什么，那条通讯通向哪里，这块板子是谁造的。
“明白。”
“还有，”杨康转过身，面对杨闯，“秘密成立调查组，你牵头，猎犬辅助。不记录在任何文件上，直接对我负责。任务只有一个：查清白家背后还连着谁。”
杨闯眼神锐利起来：“您怀疑白家只是台前的傀儡？”
“一个能在缅北经营几十年、触手伸到几十个国家的犯罪集团，”杨康缓缓说，“你觉得单凭一个白成峰，够吗？”
他没等回答，继续说：“白成峰是枭雄，也是商人。商人最懂计算成本收益。如果背后没有更大的靠山、没有更稳妥的退路、没有更诱人的利益交换，他凭什么这么肆无忌惮？凭什么在通缉令下还敢拍视频挑衅？”
杨闯沉默了几秒，低声问：“您是说”
“我说什么不重要。”杨康打断他，“重要的是证据。是那条消失在公海的通讯，是这个不该出现的军用中继器，是那些死得‘及时’的手下，是那个烧得‘干净’的书房。”
他把证物袋递回去：“去查。用一切手段，但别打草惊蛇。如果真有条更大的鱼藏在后面那我们的战斗就还没结束。”
杨闯挺直身体：“明白。马上去办。”
他转身要走，杨康又叫住了他。
“平民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杨闯的表情黯淡下去：“城内平民死亡一百四十七，重伤三百零九，轻伤超过两千。大部分是流弹和倒塌的建筑造成的。”他深吸一口气，“园区地牢和‘水牢’里又发现四十三具尸体，都是近期被折磨致死的人质。有些已经不成人形了。”
杨康闭上眼睛。阳光刺在眼皮上，留下血红的残影。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搏动，一声，一声，像敲在蒙皮鼓上。
“厚葬。”他再睁眼时，眼里已经没有任何情绪，“所有遇难者，无论国籍身份，联军出钱，按最高规格安葬。受伤的，全力救治。家园被毁的，统计损失，联军协助重建。”
“指挥官，我们的经费”
“去找老陈。”杨康说，“告诉他，这是龙国欠这些平民的。如果他们不愿出，就从缴获的白家资产里扣。如果还不够”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从我的薪水里扣。扣一辈子，我也认。”
杨闯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郑重地点头：“是。我立刻去办。”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瓦砾上踩出细碎的声响。杨康独自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废墟。风吹过，卷起黑色的灰烬，像无数细小的蝴蝶在阳光下飞舞，然后飘散。
那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还坐在废墟堆上。一个女军医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小女孩呆呆地看着糖，又看看军医，没有接。军医剥开糖纸，把糖轻轻塞进她手里，摸摸她的头，起身走了。
小女孩看着手里的糖，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把糖放进嘴里，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脏兮兮的脸颊往下滚，滴在怀里的布娃娃上。
杨康移开视线。他望向更远处——街道上，士兵们正在帮平民清理废墟，抬起断裂的房梁，搬开破碎的砖石。有人从瓦砾中刨出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烧得只剩一半的存折和几张老照片。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捧着盒子，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更远的空地上，医疗帐篷前排着长队。穿白大褂的军医在伤员间穿梭，清洗伤口，缝合，打针。有个年轻人躺在担架上，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纱布包着断肢处，渗出的血已经变成暗褐色。他睁着眼睛看天，眼神空洞，像两个窟窿。
炊事班架起了大锅，粥的香气飘过来。衣衫褴褛的平民排着队，手里捧着破碗、铁罐、半边椰子壳。士兵用大勺舀粥，动作很小心，怕洒了。有人接过粥，不急着吃，先对着士兵鞠躬。士兵慌忙摆手，脸涨得通红。
这一切都在阳光下发生，清晰得刺眼。
杨康转过身，不再看。他走向指挥车，脚步很稳。阳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碎石的街道上。影子随着他的步伐晃动，晃过瓦砾，晃过血迹，晃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战争痕迹。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车厢里还残留着无线电的静电杂音和汗水的味道。他从储物格里拿出瓶水，拧开，喝了一大口。水很凉，顺着喉咙往下，稍微压下了胸口的什么东西。
车载电台响了起来，传出猎犬的声音：“指挥官，城西发现个地下仓库，情况有点特殊。需要您过来看看。”
杨康按下通话键：“位置？”
“原白家三号仓库地下。工程队清理废墟时挖塌了墙面，露出个入口。”
“里面有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猎犬的声音传回来，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绷：
“军火。很多。而且有些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杨康放下水瓶，看向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后视镜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白光里，黑果城的废墟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我马上到。”
他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慢慢驶离废墟，驶向城西。后视镜里，那个抱着布娃娃的小女孩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的点。
车子转过街角，汇入清理废墟的车流中。阳光依旧炽烈，照在这座刚刚经历过血与火的城市上，蒸腾起滚烫的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