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深夜,黑果城东郊,一座废弃的佛塔。
佛塔建于掸邦王朝时期,已有三百多年历史,如今只剩残破的塔身和半塌的基座。月光透过坍塌的穹顶照进来,在斑驳的壁画上投下诡异的光影。
杨康独自站在佛塔中央,脚下是碎裂的砖石和丛生的杂草。他看了看表:凌晨一点五十分。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分钟。
他没有带护卫,只随身带了一把手枪和一把匕首。这是对方的要求:“独自前来,否则不见。”字条是傍晚时分由一个小乞丐送来的,塞在指挥部门缝里,字迹歪歪扭扭,用的是中文。
落款只有一个字:“吴”。
杨康不知道这个“吴”是谁,但他猜得到对方的身份。在黑果,姓吴的人很多,但有资格、有胆量用这种方式约他见面的,只有一个——吴吞敏,掸邦民族军的副指挥,实际上的掌权者。
掸邦民族军,一支在缅北活跃了三十多年的地方武装,名义上追求掸邦自治,实际上控制着大片山区和边境贸易线。他们与政府军打打停停,与其他民地武装时合时分,在白家鼎盛时期也曾有过合作与摩擦。
现在白家倒了,黑果成了权力真空。掸邦民族军想要这块肥肉,理所当然。
但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要秘密见面?
月光移动,照在佛塔东侧一幅残缺的壁画上。壁画描绘的是佛教故事,但人物的面容已经在岁月中模糊,只剩下空洞的眼眶,静静注视着塔内。
两点整。
佛塔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个。脚步很轻,但杨康听得出是训练有素的人——落地沉稳,步幅均匀,呼吸控制得很好。
三个人影出现在佛塔入口的阴影里。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矮壮,皮肤黝黑,穿着普通的掸族服装,但腰间明显鼓起,是武器。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手一直按在腰侧。
“杨指挥官,”男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掸族口音,“久仰。”
“吴吞敏副指挥,”杨康点点头,“幸会。”
吴吞敏笑了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杨指挥官好胆量,真敢一个人来。”
“你也只带了两个人,”杨康说,“彼此彼此。”
吴吞敏挥挥手,两个年轻人退到佛塔入口处警戒。他走到杨康面前,在月光下仔细打量这个摧毁了白家的男人。
“年轻,”他评价道,“比我想象的年轻。但能打下黑果,不简单。”
“白家多行不义,”杨康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吴吞敏咀嚼着这个词,似笑非笑,“那杨指挥官觉得,接下来该做什么?带着你的人撤回翡翠邦?还是等着政府军来接收黑果?”
“联军会留在黑果,直到秩序恢复,民生稳定。”
“然后呢?”吴吞敏追问,“把黑果交还给缅甸政府?让他们派官员来,征税,征兵,推行缅化政策?让掸族人继续做二等公民?”
杨康没有回答。
吴吞敏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下去:“杨指挥官,你打下黑果,救了这么多人,是个英雄。但英雄也要吃饭,也要为手下弟兄们谋出路。联军这么多人,总要有个去处。翡翠邦虽好,毕竟不是你们的地盘。你们在那里,是客军,是外人。”
他顿了顿,观察着杨康的表情:“但在黑果,你们是解放者,是恩人。这里的百姓感激你们,这里的土地需要你们。为什么不留下来?”
“留下来?”杨康重复道,“以什么身份?”
“以主人的身份。”吴吞敏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的味道,“黑果本来就是三不管地带,白家在时,政府军不敢来;现在白家倒了,政府军想来,也得问问我们掸邦民族军答不答应。但如果我们两方联手……”
他向前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你有人,有枪,有打胜仗的威望。我有地盘,有群众基础,有和各方周旋的经验。我们合作,黑果就是我们的。到时候,你是明面上的统治者,我在暗处支持你。政府军来了,我们一起打;其他军阀来了,我们一起抗。要钱,黑果有矿有林;要人,掸族人和华人都是我们的同胞;要枪,我们有自己的渠道。”
杨康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杨指挥官,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吴吞敏继续说,“你在想,我吴吞敏是不是在利用你,事成之后会不会过河拆桥。我明人不说暗话——会。如果有可能,我当然想独吞黑果。但我吞不下。”
他指了指外面:“北面,克钦独立军虎视眈眈;南面,政府军三个师正在集结;东面,佤邦联合军也在观望。我掸邦民族军虽然号称八千,实际能打的不过三千。单靠我自己,守不住黑果。”
“所以你需要我。”杨康说。
“互惠互利。”吴吞敏坦然承认,“你需要一块根据地,我需要一支能打的军队。我们合作,黑果就是铁板一块。我们翻脸,黑果就是别人嘴里的肉。”
很直白,也很现实。
杨康看着佛塔破损的穹顶,月光从缺口倾泻而下,在地上投出一片银白。那片银白中,尘埃缓缓飘浮,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黑暗中寻找方向。
“吴副指挥,”他终于开口,“你说黑果的百姓感激我们。那你有没有问过他们,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吴吞敏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
“百姓想要什么?”杨康继续说,“他们想要安全,想要温饱,想要孩子能上学,想要生病了能看病,想要不用在半夜被枪声惊醒,想要不用眼睁睁看着亲人被拖走再也回不来。这些,你能给他们吗?”
“我能。”吴吞敏立刻说,“只要我们控制黑果,就能建立秩序,发展经济……”
“用什么发展?”杨康打断他,“继续种鸦片?开赌场?搞电诈?还是像白家一样,把这里变成人间地狱?”
吴吞敏的脸色沉了下来:“杨指挥官,缅北就是这个样子。不搞这些,哪来的钱养军队?哪来的钱给百姓发福利?理想不能当饭吃。”
“所以你和白家没有区别。”杨康平静地说。
“区别大了!”吴吞敏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白家只顾自己享乐,我们掸邦民族军是为了掸族的未来!我们要自治,要尊严,要让我们的人不再受缅族欺负!”
“那华人呢?”杨康问,“黑果的华人,翡翠邦的华人,所有在缅北的华人,他们的未来呢?他们该受谁欺负?”
吴吞敏语塞了。他瞪着杨康,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被看穿心思的窘迫。
“杨指挥官,”他最终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杨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佛塔的窗洞前,望向外面。夜色中的黑果城只有零星灯火,大部分地方还是一片黑暗。但就在那片黑暗里,人们在沉睡,在做梦,在期待明天。
“我想要一个地方,”他缓缓说,“让所有生活在这里的人,不管是什么民族,不管来自哪里,都能平安地活着,有尊严地活着。不用担惊受怕,不用颠沛流离,不用在枪口下讨生活。”
他转过身,看着吴吞敏:“这个要求,很高吗?”
吴吞敏与他对视。月光下,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一个饱经沧桑,精明算计;一个年轻锐利,理想未泯。
许久,吴吞敏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佛塔里回荡:“高,太高了。杨指挥官,你太年轻,太理想。这世道,这地方,容不下这样的梦。”
“容不下,就自己造一个容得下的地方。”杨康说。
吴吞敏的笑声停了。他盯着杨康,像在看一个疯子,又像在看一个自己永远无法成为的人。
“你会后悔的。”他最终说,“这条路,白骨铺地,血流成河。你走不到头。”
“也许。”杨康点头,“但总要有人走。如果人人都因为怕死而退缩,那这片土地就永远没有希望。”
吴吞敏沉默了。他掏出槟榔,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望向佛塔外无边的黑夜。
“三个月,”他突然说,“我给你三个月时间。这三个月,我的军队不会进黑果,也不会给你找麻烦。但三个月后,如果你还没有站稳脚跟,还没有让黑果变成你说的那种地方……”
他吐出一口红色的槟榔汁,在月光下像血。
“那就别怪我抢了。这世道,弱肉强食。你不吃人,人就吃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两个年轻人立刻跟上,三人迅速消失在佛塔外的夜色中。
杨康没有动。他站在月光里,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然后,他走出佛塔,走到外面的空地上。夜风吹过,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远处,黑果城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沉睡巨兽的呼吸。
三个月。
他只有三个月时间。
要在三个月里,让一座刚刚经历过战火的城市恢复秩序,让百姓重建家园,让联军站稳脚跟,还要防备四面八方的觊觎。
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吴吞敏说得对:这世道,弱肉强食。你不吃人,人就吃你。
他想起祖父留下的那本日记,里面有一段话:“吾等留守异域,非为苟活,实为存种。他日若有机会,当为此地华人谋一安身立命之所,使我炎黄血脉,不至断绝于蛮荒。”
存种。安身立命之所。炎黄血脉。
这些词很重,重得能压垮一个人的肩膀。
但祖父扛了,父亲扛了,现在轮到他了。
月光洒在他身上,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影子很黑,很浓,像是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转身,走向黑果城的方向。
脚步很稳,一步一个脚印。
三个月。
那就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