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地宫中,林承启对面的无尘本体,浑身剧烈一震!
苍白的面容瞬间涌上一抹血色,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眼中恢复了神采,甚至比以往更加清澈深邃。
她感觉到一股庞大而温暖的精神力量涌入体内,不仅抚平了秘术反噬带来的剧痛和寒意,更将她从轮回宿命的恐惧深渊中彻底拉回。
那缕从“梦境”绝境中救回的意识灵光,完美地融入了她的本体灵魂,带来一种劫后余生、大彻大悟的通透感。
她看向林承启,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眼泪无声滑落,却是喜悦和解脱的泪水。
林承启眼中的宇宙星辉缓缓收敛,变回那熟悉的、带着一丝促狭笑意的明亮眼眸,只是深处多了一份历经“万世”的沧桑与智慧。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无尘脸上的泪水。
“欢迎回来”
他声音温柔。
无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墙角那具楚妃的枯骨。
此刻,她心中再无恐惧,只有深深的悲悯与明悟。
她明白了,这枯骨,正是她前世楚妃的遗骸。
在冥想推演的“故事”里,当她主体意识推演到“附体”楚妃进入永乐地宫并最终意识抽离回归冥想本体时,留在那具躯体里的,只有楚妃原主残留的、充满了对建文帝爱恨交织以及对自身悲惨命运的绝望意识。
林承启望着枯骨,眼神复杂,
“该了结她的心愿了。”
他心意微动,目光锁定枯骨与墙上的血诗。
下一秒,无尘只觉眼前景象仿佛水波般轻轻一晃——墙角空空如也!楚妃的枯骨连同那斑驳的血字,竟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存在过。
无尘惊愕万分。
林承启平静解释:
“我进入了更高的维度,在那个层面,改变了楚妃的‘运数’,抹去了她在这地宫绝命的事实,让她在另一个时空节点得以安度余生。乾坤已扭,法轮回转。”这超越了简单的时空移动,是直接改写了因果链条的一个节点。
他望向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两个在时间长河边缘徘徊的、属于过去的身影:
“他们本不该困囿于此。”
“他们?”
无尘心尖微颤,瞬间明白了林承启所指。
是楚妃,也是小林子。
那些被他们附体、承载了他们意识风暴的前世原主。
心意相通的瞬间,林承启与无尘只觉意识超脱了地宫的沉重与阴冷。
意念流转,仿佛穿越了一层无形的薄膜,眼前的景象骤然切换。
冰冷的石壁、腐朽的空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清冷的夜风、高悬的孤月和姚广孝墓塔那残破却巍峨的轮廓。
他们竟凭空出现在了墓塔之外!
“鬼……鬼啊——!!”
“妈呀!塔里蹦出人来了!!”
塔外死寂的阴影里,骤然爆发出凄厉的嚎叫!
十几个奉命在此埋伏了整整七昼夜、早已被恐惧和疲惫折磨得神经衰弱的士兵,如同白日见鬼。
袁克定下了死命令: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等来的会是这种“现身”方式!
惊骇之下,几个离得最近的士兵完全失去了理智,条件反射般举起了手中的枪!
根本来不及瞄准,手指痉挛着就扣下了扳机!
砰!砰!砰!
刺耳的枪声撕裂了夜的宁静,枪口在黑暗中爆出刺目的火光!
灼热的子弹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朝着刚刚站稳、还带着一丝恍惚的林承启和无尘激射而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以林承启和无尘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空间仿佛瞬间凝固!
时间的长河在此刻被无形之手截断!
那几颗致命的子弹,如同撞上了一堵绝对透明的、坚不可摧的墙壁,在距离两人身体仅仅数尺之遥的半空中,骤然停滞!
弹头悬停,纹丝不动,甚至连高速旋转带起的微弱气流都清晰可见!
它们就那么诡异地、违反一切常理地定格在了冰冷的空气里,像被钉死在琥珀中的蚊虫。
而那些开枪的士兵,脸上的惊恐、扭曲、手指扣动扳机的动作、身体因后坐力产生的微颤……
一切的一切,都被彻底冻结!
他们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的泥胎木偶,保持着开枪瞬间最狰狞的姿态,凝固在原地,连眼珠都无法转动分毫。
整个世界只剩下风声,以及他们自己因极度恐惧而几乎停滞的心跳声。
如果还能感知的话。
离塔基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后,一个裹着厚厚斗篷、冻得脸色发青的身影猛地探出了头。
正是偷偷跟来、在此守候多日的袁静雪。
她原本以为塔外这些士兵是大哥派来“接应”或“救援”林承启他们的。
当看到两人凭空出现时,她先是惊愕得捂住了嘴。
紧接着,枪声爆响!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大哥的人……竟然在开枪?!
他们要杀了林承启?!
“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卡在她的喉咙里,身体已经本能地向前扑出,想要用自己挡在子弹飞行的路径上!
她眼中是极致的惊惶、不解和一种被至亲彻底背叛的绝望!
然而,就在她扑出的瞬间,那股冻结时空的力量也蔓延到了她身上。
她的动作定格在了半途,身体前倾,手臂伸出,脸上交织着恐惧、愤怒和不顾一切的保护欲,泪水甚至才刚刚从瞪大的眼眶中溢出,便悬停在了脸颊。
她像一尊充满生命力的雕塑,被凝固在了试图挡枪的悲壮一刻。
无尘站在林承启身侧,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排山倒海般的……震撼!
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比地宫中的壁画枯骨、比意念穿越地宫本身,更加彻底地颠覆了她对世界的认知!
她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那几颗悬停的、致命的金属弹头,近在咫尺,冰冷而狰狞。
她能清晰地看到弹头上细微的膛线摩擦痕迹,甚至能看到子弹尖端因高速摩擦空气而产生的、此刻也被凝固的微弱热浪扭曲的光线。
目光扫过那些如同被瞬间冰封的士兵,他们脸上凝固的惊恐和杀意是如此真实而丑陋。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袁静雪身上。
那个定格在扑救姿态、泪珠悬停的少女。那瞬间爆发的情感,绝望中的奋不顾身,都被刻印在了静止的时空里。
这并非法术,也不是幻象。
这是时间,是构成世界最基础的法则之一,在他们面前……臣服了。
林承启握住无尘的手,轻声道:“看。”
意念流转,华夏五千年的历史长河在他们眼前轰然展开。
看三皇五帝点燃文明篝火。
看大禹治水,九鼎定九州。
看诸子百家争鸣,思想如星河璀璨。
看秦皇汉武的雄图霸业,金戈铁马。
看盛唐气象,万国衣冠拜冕旒。
看宋词元曲,写尽人间悲欢。
看那轮回局中的靖难烽烟,郑和宝船一次次驶向命运的怪圈,最终随着大明国运一同沉入历史的烟波。
他们看清了姚广孝的棋局,也看清了这棋局在时间长河中的渺小。
无尘震撼地望着这一切,回首看了一眼高耸的姚广孝墓塔。
她终于明白,她的林儿已非昨日凡人。
他掌控了时间与空间的法则,如同“神”只。
沧海桑田,岁月流转。
历史的图景如同可被翻阅的画卷,在林承启的意念中清晰呈现。
他追寻着郑和最后一次下西洋的真相,时间被拨回到公元1433年(宣德八年癸丑)。
画面定格在印度西海岸:
庞大的船队正扬帆返航。
年逾花甲的郑和站在甲板上,海风吹拂着他花白的鬓角。
他默默计算着:
七次远航,历时十四载,航程天数恰好凑足了“五千零四十八”这个藏密吉数。
他深知,那个约定的时刻到了。
郑和召集了王景弘、李兴、朱良、杨真、右少保洪保等心腹。
他神色平静,语气却异常郑重:
“当年我曾立下宏愿,今日数字圆满,便是‘法轮回转’之时。愿众生不息,愿圣主皇图永固。”
言罢,他双手合十,低诵佛号,随即向后一仰,决然投身于茫茫大海之中。
众人惊骇悲恸,齐齐跪倒甲板,诵经祈愿之声随海风飘散。
这一幕,印证了《西游记》中的诗句:
脱却胎胞骨肉身,相亲相爱是元神。今朝行满方成佛,洗净当年六六尘。
时间再次被拨动,回溯至宣德四年,宫廷造办处。
鼓铸局内炉火熊熊,热浪逼人。
从下西洋带回的番邦矿料正源源运入。
勾管、提举官员们神情严肃地指挥调度。
六十四名赤膊匠人挥汗如雨,与二十名风箱夫、十名水夫、十名火夫协同劳作。
辰砂、硼砂、天方国的番卤砂、胆矾、水银、黑铅等矿物被投入炉中,经历着繁复而危险的“七返伏炼”:
一返成白银,
二返成黄花银,
三返成青金,
四返成黄金,
五返成红金,
六返成赤金,
伏火七返,终成紫金(七返灵砂之金)。
再将这珍贵的紫金还丹化为砂状,投入炉火煅烧一周,使其通彻洞耀,最终成为点化暹罗洋铜、日本红铜、贺兰花洋锡等金属的关键药引。
如此反复熔炼,耗费无数人力物力,五千零四十八座“真宣”炉终于铸成。
后有诗为证:“精铜入土子归母,地中谁知相牝牡。”
又有诗为证:“风火十二金德极,赤龙碎折阳乌翼。”
然而辉煌背后是惨重的代价。
炉火长年不熄,金石毒气弥漫。
匠人们常年被毒烟熏蒸,轻者面赤气浮,重者咯血不止,内脏受损。许多人因此病倒身亡,难有善终。
这五千余座宝炉,浸透了无名工匠的血泪。
时间快速流转至崇祯五年秋(1632年)。
尘封多年的大善殿内,忽闻奇异乐声向西而去。
三日后,崇祯帝下旨撤除殿内佛像。
内侍开锁推门瞬间,一声巨响,供桌震倒,尘土飞扬,众人惊骇。
殿内移奉多年的“欢喜佛”神像,以金银塑成,形态独特,女坐男身,璎珞严妆,互相抱持,机关精巧,体量沉重。
它们被粗绳捆绑拖曳下座,移送往朝天宫、大隆善寺等处安置。
这些佛像的命运,似乎印证着某种无常。
时间再进至崇祯十七年(1644年),北京城外。
烽烟遮天蔽日,李自成大军围城。
红衣大炮轰鸣,火器昼夜不息。
云梯架上城墙,喊杀声震耳欲聋。
午时,城破。
李自成毡笠缥衣,率精骑自得胜门入,经大明门,直入紫禁城。
万岁山(煤山)上,崇祯皇帝搓手顿足,悲怆望天:
“佛天!毁三宝之罪,朕已忏尽!非亡国之君,偏遭亡国之祸!祖宗三百年基业,竟失我手!”
最终,他在皇城东北角巾帽局附近自缢身亡。
他口中的“毁三宝”,或与数年前大善殿撤像之举不无关联。
时间最后停驻在画面流转的终点,崇祯五年移像后的一处破败荒庵。
后湖旁,荒草丛生。
一座后殿紧锁。
费力开启,只见满殿蛛网厚尘,一片死寂。
那些从大善殿移来的“欢喜佛”神像,曾经机关灵动、璎珞庄严,如今已残破不堪,歪斜倒地。
昔日供奉的威严神圣,如今只剩一地凄凉狼藉。
缘起缘灭,盛衰无常,令人无限唏嘘。
画面流转,最终回到了民国年间,姚广孝墓塔地宫那间幽暗的密室。
林承启目光扫过原本放置姚广孝骸骨的位置,空空如也!
就在他改变楚妃运数、扭转乾坤之时,姚广孝的骸骨也同步消失了!
林承启心中一凛。
他绝没想到,对历史一个小小的“篡改”,竟引发如此连锁反应,连姚广孝的“存在”也被抹去或改变了。
一丝明悟涌上心头:
“筑基树臬者,千年之计也…难道这一切,从靖难开始,下西洋、轮回局…甚至我的出现与顿悟,都在这妖僧姚广孝的千年棋局之中?我竟成了他落子的关键一环?”
一代妖僧姚广孝,其图谋之深远,令人不寒而栗。
他势必要卷土重来。
林承启和无尘携手走出地宫,沐浴在民国五年冬日的真实阳光下。墓塔在他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无尘回首,百感交集。
林承启紧了紧她的手:
“浮世皆空,因果轮回。劫后余生,星移又一轮。走吧,我们的时间,才刚开始。”
姚广孝墓塔静立,仿佛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塔下地宫密室,前尘往事,爱恨情仇,轮回宿命,终随楚妃枯骨与妖僧遗骸的消失而归于沉寂。
然而,林承启扭转乾坤引发的蝴蝶效应,姚广孝那盘深不可测的千年棋局落下的最后一子,又将给未来带来何种风云变幻?
紫金还丹凝铸的三百年霸业已成云烟,欢喜佛像掩藏的劫灰终被岁月掩埋。古佛遗踪埋旧苑,明宫旧事化寒灰。唯有那轮明月,清辉万里,照尽古今烦恼。
正所谓:
皇图永固,帝道遐昌;佛日增辉,法轮常转。
故事虽了,余波未平;大明气运,后人评章。
(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