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霄的手掌还在发烫。
权杖躺在他掌心,像一块刚从熔炉里取出的铁,表面滚着热流。他的经脉一根根炸开又闭合,皮肤下有东西在爬,像是金线缝进血肉,每一寸都在重组。他站着没动,脚底踩着高台的龙鳞石,膝盖打颤却撑住了。
识海开始晃。
不是外力冲击那种震,是内部翻腾,像水烧开了。记忆碎片浮上来,三百年前的画面一帧帧闪:焦土、断剑、师尊倒下的背影、天空裂开的黑雾。他咬牙把这些往下压,可越压越往上涌。
一道声音突然出现。
“你以为重活一世就能改变?”
他猛地睁眼。
眼前没人。但那声音就在脑子里,清晰得像贴着耳膜说话。白衣公子的模样直接印进识海——血魔老祖的心魔,脸上带着悲悯,嘴角却翘着。
楚玄霄没说话,右手一翻,茶刀出鞘。
刀光斩过去,直劈心魔头颅。可刀尖刚碰上对方眉心,无数血丝从虚空中钻出,缠住刀身,越绕越紧。茶刀发出嗡鸣,像是被什么死死拖住,动不了。
心魔笑了。
“你封印我三次,杀我七回,可每次我都回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往前走一步,“因为你心里有我。你不敢承认的软弱,你藏起来的后悔,都是我的养料。”
楚玄霄喉咙一紧。
三百年前那一战,他记得。最后一击偏了三寸,没能斩下血魔老祖的头颅。不是因为灵力不够,是因为那一瞬间他犹豫了。他看见雷云上站着这个人,轻声说:“何必执着?众生皆苦,不如共赴极乐。”
他就那么愣了一瞬。
就一瞬。
够了。
心魔继续开口:“你现在拿回权柄,想重来一次?可你改得了什么?师尊还是死了,宗门还是毁了,你还是……逃不过自己的心魔。”
楚玄霄左手握紧权杖,右手加力,想把茶刀抽回来。可血丝越缠越多,刀身开始发红,像是要被炼化。
系统提示响了。
【检测到心魔咒加强,返还清心咒终极版】
一股凉意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往上冲,像是一桶冰水浇进烧红的炉子。滋啦一声,识海里的血丝抖了一下,松了半分。
茶刀终于能动了。
楚玄霄一刀横扫,把心魔的头颅削去一半。可那伤口没有血,只飘出黑烟,烟里又长出一张脸,还是笑。
“没用的。”他说,“你越斩,我越强。因为你越想否认,就越证明我在。”
楚玄霄喘气。
不是累,是憋的。胸口像压了块山,想吼又吼不出。他知道这东西不是外敌,是自己的一部分。是他三百年前没斩干净的念想,是失败后不敢面对的自己。
他闭眼。
不再强行压制,也不再挥刀。他让那些画面流进来——师尊倒下,宗门崩塌,他自己跪在废墟里,手里还握着断剑。
心魔的声音还在。
“承认吧,你其实早就放弃了。这一世装凡人,摆茶摊,不就是怕再输一次吗?”
楚玄霄睁开眼。
金瞳亮了一下。
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他点头。
“我是怕。”
“我怕再来一次,还是会偏那三寸。”
“我怕喊出那一句‘收剑’的时候,手还是会抖。”
心魔眯起眼。
“那你还不认输?”
楚玄霄抬起左手,权杖顶端的心脏状珠子轻轻跳了一下。
“可我现在知道了。”
“我不需要不害怕。”
“我只需要……继续出剑。”
话音落,茶刀猛然挣脱血丝,反手一撩,从下往上劈中心魔咽喉。
这一次,血丝断了。
心魔的脸开始碎,像玻璃裂开。他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声音被撕成了片。
“你逃不掉的……我们本是一体……”
最后一个字没说完,整个人炸成黑灰。
楚玄霄站在原地,呼吸慢慢平复。
可他知道还没完。
那句“我们本是一体”还在耳边转。他低头看权杖,珠子的跳动和他心跳同步,稳定,有力。
外面传来动静。
阿斑右眼的金光穿破虚空,照进他的眉心。一瞬间,一段画面被投进识海——
三百年前,仙尊肉身即将崩毁,最后一击出手前,一道黑影从他背后浮现,轻轻推了一把。那一剑,就偏了。
不是他犹豫。
是心魔趁他神魂最弱时,动手了。
楚玄霄眼神变了。
原来如此。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坚定,其实是被人算计。那一念动摇,不是软弱,是陷阱。
他抬头。
识海深处,最后一缕黑烟还没散。它缩在角落,像风中残烛,却始终不灭。
迷你九头蛇动了。
它从高台边缘爬起,九个脑袋同时张开嘴,喷出七彩火焰。火不是冲着楚玄霄来的,是顺着他的经脉往里烧,一路烧进识海。
火焰碰到黑烟,发出刺耳的尖叫。
那不是怪物的声音,是人的。像是谁在痛哭,又像是在笑。
火势加大。
黑烟挣扎,扭曲,最后被彻底吞没。火焰熄灭时,识海安静了。
楚玄霄缓缓睁眼。
金瞳里的火焰没了,变得像深潭。他低头看手中的权杖,手指一根根收紧,直到指节发白。
他没再怀疑。
也没再逃避。
传承之力还在灌入,经脉还在痛,可他已经能站稳了。那股力量不再是外物,而是开始和他融合,像血流入血管,自然,顺畅。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
心魔说“我们本是一体”。
可现在他明白了。
他们从来不是一体。
一个是他被迫背负的阴影,一个是他主动选择的道路。
他抬手,把茶刀收回袖中。
动作很慢,但很稳。
权杖在他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回应。
高台之下,龙族守卫依旧跪着,没动。殿堂四周的九块残碑静静漂浮,石像的眼睛还亮着金光。
楚玄霄站着没动。
风吹过殿堂,带起他额前的碎发。茶梗编的眼罩还在阿斑右眼上,没掉。迷你九头蛇趴在地上,九个脑袋挨在一起,像是睡着了。
他低头看权杖。
珠子跳得平稳。
他知道心魔不会真的消失。这种东西,只要他还记得过去,就会偶尔冒出来。
但他不怕了。
他可以一边痛,一边走。
一边怀疑,一边前进。
只要剑还在手里,路就还在。
他抬起脚。
没有迈步,只是轻轻跺了一下地面。
龙鳞石嗡鸣一声,整座殿堂的龙骨同时震颤。九尊石像的金瞳齐齐看向他,光芒更盛。
权杖在他掌心转了个方向,顶端的珠子正对着那道裂缝——迷你九头蛇发现的那条,只有手指宽,却传出微弱呼吸声的地方。
楚玄霄盯着那道裂缝。
他忽然开口。
“你还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