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霄的手指还按在茶壶的裂纹上，那道细缝像条冬眠的蛇，贴着他指尖微微搏动。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呼吸放得极轻。识海里刚觉醒的“洞察秋毫”自动运转，顺着包裹上的符文逆流而上，像拆一根缠死的耳机线，一层层剥开伪装。血咒频率被解析出来的瞬间，他眼前一黑，随即炸开一片猩红画面。
他闭眼，抬手一挥。
会议厅中央原本用来调试灵网信号的投影阵盘“嗡”地亮了，灰白网格瞬间染成血色。画面中，一座由骸骨堆砌的祭坛高耸入云，地面铺满干枯的修士尸体，灵力如血河倒灌进一个白衣身影体内。那人背对镜头，长发披散，右手高举，掌心悬浮着一团幽蓝水光——海神之力。
“等吞噬了海神之力，我就是诸天之主！”
声音响起的刹那，整个会议厅温度骤降。空气凝滞得像冻住的油，连呼吸都变得费劲。楚玄霄站在原地，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肌肉没绷，表情也没变，就像刚才放出的不是灭世预言，而是天气预报。
但沐清歌已经站起来了。
她手里的直播终端差点摔地上，手指死死抠着边框，指节发白。屏幕映着那血色祭坛，火光跳动，照得她脸一阵青一阵白。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最后只挤出一句：“这个疯子！”
声音不大，可抖得厉害。
她不是怕。她是气。气到太阳穴突突跳，气到指甲掐进掌心都不觉得疼。三百年前沐家是怎么覆灭的？不就是有个“正道天才”说要重塑天地秩序，一把火烧了整个宗门？现在又来一个，还要当什么狗屁诸天之主？
她猛地抬头看向楚玄霄：“你早就知道？”
楚玄霄没回答。他只是轻轻抬了下手。
一股温润的茶香忽然弥漫开来，不浓，也不刻意，就像谁在家煮了一壶老白茶。这味道一出，沐清歌胸口那股憋闷感莫名松了点。她没注意的是，秦无涯也在这一刻重重喘了口气。
老头儿刚才几乎要动手。
投影刚亮起时，他膝盖一弯，差点直接跪下。不是怕楚玄霄，是怕那个“诸天之主”的说法。当年他渡劫失败，心魔攻心，最后一刻听见的就是这句话——有声音在他脑子里说：“你不够格，只有我能主宰一切。”那一战，他掉了三百年修为，至今卡在渡劫期不得寸进。
现在又来了一个。
他咬着牙，手摸上了腰间丹药葫芦，指头都在抖。他不信邪，他想砸了这破投影，可身体比脑子快，膝盖先软了半寸。
直到那缕茶香钻进鼻子里。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楚玄霄。对方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一手插裤兜，一手虚按在投影开关旁，眼神平静得像口深井。
“前辈……”秦无涯喉咙滚动，话没说完，自己先单膝跪了下去。不是行礼，是控制不住。膝盖砸在地上那声闷响，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他没爬起来。
他仰着头，声音压得极低：“不能再让此人得逞。”
一句话，像是把自己三百年执念全砸进去了。
楚玄霄看了他一眼，没扶，也没说话。他知道这老头不是服他，是服那股稳得住的劲儿。现在乱不得，一乱，敌人还没出手，自己就先崩了。
他收回手，投影还在播，但画面开始闪烁。那些血色、惨叫、狂笑，全都卡成了ppt。不是设备坏了，是他用茶气切断了信息流。再放下去，沐清歌可能要吐，秦无涯搞不好真会拔剑砍投影仪。
“看完了。”楚玄霄说，“这就是他的计划。”
沐清歌喘着气，点头。她把终端翻过来，摄像头对准自己，手指一点，开启直播。弹幕还没刷起来，她已经开口：“所有人听着，别刷‘老公’了，现在不是玩梗的时候。血魔老祖要在三天内强夺海神之力，地点未知，手段是抽干方圆百里所有修士的灵力。这不是演习，这是预警。”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完，她抬头看楚玄霄：“下一步怎么打？”
楚玄霄没答。他闭上眼，识海深处“叮”地一声轻响，像有人往玻璃杯里投了颗钢珠。
金符一闪即逝，沉入识海底部，封得严严实实，连个提示说明都没有。他知道，这玩意儿现在不能看，一看就容易走神。系统给的东西向来粗暴直接——好处给你了，怎么用看你本事。
他睁开眼，抬手把投影彻底关了。
会议厅重新亮起白光，墙角的灵网检测仪滴滴响着，仿佛刚才那场噩梦从未发生。可地上秦无涯跪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小片湿痕——老头儿出了一身冷汗，道袍后背全湿透了。
“海神之力在东海岸。”楚玄霄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也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他选那里，是因为海底有上古封印裂隙，能放大吞噬效果。他不需要打赢我们，只需要撑够时间吸干那团能量。”
沐清歌皱眉：“所以他不怕暴露？”
“不怕。”楚玄霄摇头，“他就是要我们看见。越多人知道他在哪，越多人赶去阻止，他就越能收割灵力。你们冲过去救人，他正好抽干你们。你们不来，他吞完海神之力，回头一个个清理。”
秦无涯听得浑身发冷：“这是阳谋。”
“是屠宰。”沐清歌冷笑，“把我们都当牲口圈养了。”
楚玄霄没反驳。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外面夜已深，东市街的霓虹灯还在闪，车流缓缓移动，像一条发光的河。他盯着那条河看了几秒，忽然问：“会议厅能租多久？”
沐清歌一愣：“啊？”
“我是说，这种地方，一般租一天多少钱？”他转过头，“能不能续？”
沐清歌懵了：“你……你现在关心这个？”
“当然。”楚玄霄掏出手机，打开某租赁平台，手指滑动，“这种会议室带投影、通灵网节点，地段又不错，价格肯定不便宜。咱们待会儿要调用大量数据演算阵法路径，还得对外发布预警，万一中途断电断网，多尴尬。”
秦无涯：“……”
沐清歌：“？？？”
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楚玄霄，外面都要世界末日了，你在查会议室续费？”
“正因为要世界末日了，才得把后勤安排好。”楚玄霄头也不抬，“你直播用的设备，电量撑多久？有没有备用电源？秦老祖，你那葫芦里剩几颗回灵丹？这些不比喊两句口号实在？”
沐清歌张了张嘴，突然说不出话了。
她低头看自己背包，确实，充电宝只剩两格电。她早上出门太急，根本没检查。而秦无涯下意识摸了摸葫芦，脸色有点难看——里面只剩三颗丹，还是劣质的。
楚玄霄把手机收起来：“这地方能续租十二小时，费用从我茶摊收入扣。我已经下单了。顺便订了两箱功能饮料和一批高能压缩干粮，半小时后送达。你们要是不想半路饿晕，建议趁热吃。”
他说完，转身走向门口，顺手拎起靠墙的旧茶壶。
壶底裂纹还在，但不再发烫。他握了握，确认它还在。
“我先去趟海边看看地形。”他说，“你们在这儿整理情报，等我回来再定具体打法。别慌，也别莽。他想让我们乱，我们偏不。”
沐清歌猛地抬头：“你不布置点什么？留个阵法也好啊！”
楚玄霄拉开门，夜风吹起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下摆。
“我已经布置了。”他头也不回地说，“你们活着，就是最好的阵法。”
门关上。
脚步声远去。
沐清歌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直播终端，屏幕暗了又亮，弹幕疯狂刷新：“主播你怎么了”“刚才那画面是特效吗”“玄霄哥哥走了？”
她没回。
她只是把终端贴在胸口，另一只手悄悄抹了下眼角。
秦无涯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没追出去，也没说话，只是默默解下腰间葫芦，倒出最后一颗丹，咽了下去。
会议厅里，只剩下灵网检测仪的滴答声。
窗外，一辆快递三轮车拐过街角，车顶绑着两个大纸箱，写着“加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