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道还沾着露水,楚玄霄的脚步没停,鞋底碾过碎石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那把粗陶茶壶,壶身温热,余温像是从昨夜的火炉边刚取下来。
阿斑跟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瘸腿拖地,毛发乱糟糟地贴在身上,右眼上那个用茶梗编的眼罩晃了晃,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风是从北面吹来的,带着林子深处一股腥臊味——那是狼群留下的标记。
阿斑的耳朵动了一下,鼻翼抽了抽,步伐忽然慢了半拍。它脖子上的肌肉绷紧,爪子无意识地抠进土里,但身体却强行压着不动,像是一头被绳子拴住的狗,明明闻到了肉香,也不敢往前扑。
楚玄霄走了三步,停下。
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句:“想叫就叫。”
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天要下雨”。
阿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藏在脏毛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又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被轻轻推了一把。
下一秒,它猛然仰头。
一声长啸撕开晨雾。
不是狗叫,也不是兽吼,而是一种低沉、悠远、仿佛从地底深处涌出的鸣音。声波荡开,林间鸟群炸起,树叶哗啦作响,远处山壁传来层层叠叠的回音,连地面都跟着震了两下。
三十多头异兽狼从林子里跃出,呈半圆包围而来。领头的狼王体型如牛,背脊高耸,赤红双眼盯着两人,獠牙外露,利爪刨地,喉咙里滚着低吼,随时准备扑杀。
楚玄霄站着没动,只是把手轻轻搭在阿斑头顶。
掌心落下的一瞬,阿斑的身体松了下来,像是终于拿到了通行令。
狼王还在逼近,突然,鼻子猛颤了一下。
它停住了。
前肢一软,轰然跪地。
然后,它慢慢爬上前,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阿斑那只瘸腿。
动作恭敬得像在擦拭一件圣物。
其余群狼见状,纷纷伏地,脑袋贴着泥土,一动不敢动。
山道安静了。
只有风穿过树林的声音。
忽然,大地震了一下。
空气中浮现出一道巨大的虚影——五米高的白虎,银鬃飘扬,金瞳如日,尾巴一扫,仿佛能劈开山峦。那是上古圣兽的图腾,是血脉最正统的烙印。
识海中,系统提示浮现:
【唤醒血脉返“圣兽共鸣”】
字迹一闪即灭,连个音效都没给。
楚玄霄低头看了看阿斑,又抬头看了眼那道虚影,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下。
他蹲下身,手指抚过阿斑的头颅,指尖轻轻碰了碰它右眼上的茶梗眼罩。
“三百年前封印破碎时,我就见过你本体。”
话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阿斑浑身一震,鼻息猛地加重,耳朵向后贴住脑袋,尾巴却不自觉地轻轻摇了摇。
它没躲,反而用鼻子轻轻拱了拱楚玄霄的手心,像是在确认什么。
茶梗眼罩终于撑不住,滑落下来。
右眼中,金光流转,瞳孔化作竖纹虎眼,映出一片远古雪山的影子——那里有倒塌的神庙,断裂的图腾柱,还有无数白虎骸骨静静躺在雪谷深处。
楚玄霄看着那双眼睛,轻笑了一声:“原来你是圣兽少主?”
阿斑没回答。
只是低呜了一声,尾尖微微颤动,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把脑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楚玄霄摸了摸它的耳朵,站起身。
“走吧。”他说,“茶摊的茶叶快喝完了。”
阿斑跟上,瘸腿依旧,但步伐轻快了不少。它没再戴眼罩,右眼金瞳在晨光下若隐若现,偶尔扫过林子,那些伏地的狼群便瑟缩一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楚玄霄继续往前走,脚步不急不缓。阳光从树梢漏下来,照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上,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腰间的茶壶晃了晃,发出一点水声。
阿斑走在左侧,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找到了归处,又像是终于卸下了面具。
山道蜿蜒向下,远处已经能看到城市边缘的高楼轮廓。一辆早班公交从公路驶过,喇叭声突兀地响了一下。
楚玄霄脚步没停。
阿斑也没停。
它右眼的金光渐渐收敛,但瞳孔依旧是竖的。
风吹过,带起一片落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在阿斑刚才站过的地方。
楚玄霄走出十步远,忽然开口:“你小时候,是不是被人用石子砸过?”
阿斑一顿。
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在回应主人问晚饭吃什么。
楚玄霄嗯了声,像是得到了预期答案。
“怪不得装得这么像。”他说。
阿斑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句话甩掉,然后加快两步,走到他脚边,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裤脚。
楚玄霄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揉了揉它乱糟糟的脑袋。
“行了。”他说,“以后不用装了。”
阿斑没说话,只是贴着他走,尾巴轻轻摇了摇。
山道尽头,一辆共享单车靠在路边,车筐里还躺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楚玄霄走过去,把茶壶放进车筐,跨上车座。
阿斑绕到左边,仰头看着他。
“上来。”楚玄霄说。
阿斑没犹豫,后腿一蹬,跳上了后座,稳稳蹲下。
楚玄霄踩下踏板,车子吱呀一声向前滑去。
晨光洒在两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一处岔路口,一只野猫从灌木丛窜出,看到阿斑的瞬间,猛地炸毛,转身就跑。
阿斑没追,只是耳朵动了动,金瞳闪了一下。
楚玄霄瞥了眼后视镜——没错,这破单车居然被他装了个后视镜——看见阿斑坐在后面,右眼金光未散,像盏不灭的灯。
“你还记得族群的事?”他问。
阿斑沉默几秒,轻轻点了下头。
楚玄霄嗯了声,没再问。
风吹起他的碎发,露出一双平静的金瞳。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声响。
远处,城市苏醒,街角那张折叠桌已经摆好,几个空杯倒扣在上面,茶渍在桌面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记。
楚玄霄骑得不快,像是在等什么人。
阿斑蹲在后座,耳朵突然动了动。
它转头看向身后山林,金瞳微缩。
楚玄霄察觉,顺着它的视线望了一眼。
林子深处,一头小狼悄悄探出头,看了阿斑一眼,又飞快缩回去。
阿斑没动,只是尾巴轻轻甩了下。
楚玄霄重新看向前方,踩下踏板。
“它们会记住你。”他说。
阿斑低呜一声,把脑袋靠在他背上。
车子继续向前,驶向街角。
茶摊的遮阳伞在风里轻轻晃动,一把旧蒲扇挂在伞柄上,扇面写着“免费续杯”。
楚玄霄把车停在摊位旁,拎起茶壶下车。
阿斑跳下来,瘸腿拖地,走到常坐的角落,趴下。
楚玄霄打开炉子,烧水,取茶叶,动作熟练得像重复了几百遍。
阿斑看着他,右眼金光渐渐隐去,但瞳孔依旧是竖的。
楚玄霄抓了把茶叶扔进壶里,抬头看了它一眼:“今天想吃灵兽丹吗?”
阿斑耳朵一抖,猛地坐直。
楚玄霄笑了下,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倒出一颗泛着微光的丹药,扔过去。
阿斑一口叼住,嚼了两下,尾巴欢快地甩起来。
楚玄霄往杯里倒水,热气升腾,模糊了他半张脸。
“少主回家了。”他说,语气像在说“外卖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