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霄一步踏出云端,脚底踩实的不是山巅石台,而是北方荒原冻得发硬的沙土。风刚停,天边鱼肚白压着地平线缓缓推移,他腰间的粗陶茶壶晃了下,没洒出半滴水,壶底那道裂纹却微微发烫,像被谁隔着千里掐了一把。
阿斑跟在他左后方,瘸腿拖着走,脏毛沾着夜露和灰烬,右眼戴着那个用旧茶梗编的眼罩。它鼻子贴地,一路嗅着空气中残留的邪修气息——紫雨洗炼过后,有些东西没死透,爬进地缝里苟延残喘。
“还追?”楚玄霄头也没回,声音懒散。
阿斑没理他,突然加速,前爪一蹬冲向三丈外一道正在塌陷的地缝。黑影从裂缝中窜出,裹着腥臭血雾,是上一章漏网的邪修残魂,正要遁走。阿斑利爪扬起,眼看就要拍碎那团黑气。
就在爪子落下的瞬间,它右眼的眼罩炸成飞灰。
金光从旧伤处爆开,不是火焰,也不是雷电,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像是沉睡了五百年的契约被强行唤醒。阿斑的动作僵住了,爪子悬在半空,瞳孔深处浮现出一圈圈符文般的波纹,层层扩散,直冲天际。
天地静了一瞬。
下一秒,狂风倒卷,沙石腾空,百里内的飞鸟齐齐坠地。阿斑的身体开始膨胀,毛发由灰褐转为银白,每一根都像刀锋立起,散发出不属于凡世的威压。它的四蹄落地,地面龟裂,裂纹呈放射状蔓延,每一道都精准对准极北方向。
百丈真身,现。
它不再是狗,也不是虎,而是介于兽与神之间的存在——上古圣兽白虎的本相。背上浮现出一道巨大的族纹,由无数细密符文组成,形如咆哮的虎首,边缘燃烧着淡金色的火痕。那不是攻击,是宣告,是对血脉源头的回应。
楚玄霄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抬头。但他指尖微颤了一下,茶壶盖轻轻跳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
他看见了。
记忆碎片顺着那股威压涌进识海:三百年前,雪域战场,魔潮如海。他披着残破战甲,手持断剑,骑在这只通体银白的巨虎之上。一吼震千山,一爪裂大地,身后是漫天血雨,前方是无尽黑暗。那一战,他斩了七十二魔将,最后一刀劈在血魔老祖头顶时,阿斑替他挡下一记心魔咒,右眼当场炸裂。
画面消失得比出现还快。
楚玄霄眨了眨眼,神色未变,仿佛只是被风吹眯了眼睛。
天空动了。
星子一颗颗挪位,无声无息,像是被谁拿笔重新排布。北斗偏移,银河倾斜,整片夜穹的星辰重组,最终拼成一只完整的白虎形态。虎尾所指,是极北苦寒之地,那里常年冰封,连飞鸟都不敢靠近。隐约间,一座虚幻巨碑轮廓浮现,高不见顶,碑面模糊不清,但能感觉到——那是墓地,也是圣地。
圣兽陵墓。
星图持续了七息,随即溃散,星光回归原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地上那道百丈裂痕,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威压,都在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阿斑的体型开始缩小,银毛褪色,重新变回那只瘸腿脏毛的流浪犬模样。它右眼的金瞳还在,只是光芒内敛,像藏着一口深井。它低头蹭了蹭楚玄霄的裤脚,动作依旧亲昵,但眼神不一样了——少了点傻气,多了点看透世事的沉静。
楚玄霄弯腰,手指落在它脑袋上,轻轻拍了两下。
“原来你还记得。”
话音落下,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像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觉醒只是路边一朵野花开了又谢。茶壶在腰间轻轻晃荡,壶底裂纹恢复常温,仿佛刚才的发烫只是错觉。
阿斑没再追着地缝嗅,也没去碰那些残存的邪气痕迹。它默默跟上,紧贴男主左腿侧行走,右眼偶尔闪过一丝光,像是在消化某种无法言说的认知。
荒原的清晨很冷,霜贴着草尖趴着,远处有狼嚎,但不敢靠近这片区域。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昨夜紫雨留下的淡淡焦味,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
楚玄霄走了大概半里路,停下。
他从袖中摸出一片干枯的茶叶,扔进茶壶,轻轻摇了摇。壶身微震,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回应。
阿斑抬头看他。
楚玄霄没说话,只是抬手,指向东南方向——城市所在的位置。那里已经有早班公交启动的声音,夹杂着小贩叫卖和电动车喇叭的杂音,属于现代世界的喧嚣正在苏醒。
他迈步,继续前行。
阿斑紧跟其后,右眼金瞳在晨光中一闪,映出主人背影的轮廓。那一瞬间,它似乎想起了什么,却又抓不住。它只是本能地知道——这条路,他们三百年前也一起走过,从尸山血海,走到人间烟火。
风再次吹起,卷走最后一丝威压的余韵。荒原恢复平静,只有地上那道裂痕和烧焦的草皮,记录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楚玄霄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他的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扶了扶腰间的茶壶,确保它不会掉。
阿斑忽然低吼了一声,不是冲着敌人,而是冲着风里的某个方向。它的右眼猛地亮起,金光一闪即逝。
楚玄霄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他知道它看到了。
极北之地的风里,有东西在等他们。不是现在,也不是明天,但迟早会去。
而现在,他只想先找个早餐铺,喝碗热豆浆。
阿斑加快两步,挤到他左边,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楚玄霄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
一人一兽,继续朝城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