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阶梯仿佛没有尽头。
向下,再向下。石阶粗糙冰冷,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每踏下一步,从下方涌上的冰寒气息就更浓郁一分,那气息中混杂的“悲伤”也愈发清晰可辨——那不是人类的悲伤,而是更加宏大、更加原始的东西,如同大地本身在久远年代遭受重创后遗留的痛苦记忆。
凯文肩头的“碎嘴”魂火稳定燃烧,幽蓝的光芒勉强照亮前方五六级台阶。骷髅头此刻异常安静,连它那喜欢吐槽的习惯都消失了,只有眼眶中的火焰微微摇曳,仿佛在专注地“倾听”着什么。
“它说…下面的‘声音’很乱…”凯文低声说道,声音在狭窄的阶梯通道里产生轻微的回音,“不是一种声音…是很多…很多种…叠加在一起…冰川移动的摩擦…地壳断裂的轰鸣…还有…生命冻结时最后的脉搏…”
他的描述让维特握紧了手中的短斧。年轻战士将刚刚获得的冰霜纹章紧紧贴在胸口,那枚带着战斧轮廓的纹章散发着冰冷的锐气,为他驱散着周围环境中无孔不入的负面情绪侵蚀。
李明走在最前,脖颈上的纹章散发着柔和的冰蓝光晕,将左肩永寂标记的刺痛感压制到最低。他的解析系统全力运转,不断扫描着周围环境:
【当前深度:约地下三百米…空气温度:零下四十一度…冰嚎法则浓度持续上升…检测到高维度精神能量残留波动…波动频率与冰核能量频率匹配度92…推断:正在接近‘自然之间’核心区域…】
【警告:检测到非标准空间曲率…该区域疑似遭受过大规模法则冲击,空间结构存在‘记忆性创伤’,可能引发感官错乱或时空感扭曲…建议保持精神锚定…】
精神锚定…李明深呼吸,将意识集中在左手的【熔火之缚】和右手的【冰封低语】上。两枚戒指传来截然不同但都真实不虚的触感,如同在狂暴海洋中握紧的两根缆绳。
又向下走了大约十分钟。
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
但这“开朗”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窒息感。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到无法形容的地下空洞边缘。空洞呈不规则的球形,直径可能超过千米,顶部是倒垂的、密密麻麻的冰棱,如同巨兽的牙齿。空洞的岩壁并非普通的岩石,而是一种半透明的、仿佛冰晶与矿物融合而成的物质,内部有无数细密的光脉在缓缓流动,如同大地的血管与神经。
而空洞的底部…
没有地面。
只有一片“凝固”的景象。
那是一片被瞬间冻结的古代森林。高达数十米的巨树保持着生前的姿态,枝叶舒展,但一切都被包裹在纯净无瑕的冰层之中,连最细小的叶片脉络都清晰可见。树木之间,冻结着各种奇异的生物——有些像放大版的麋鹿,有些像披着鳞甲的熊类,还有一些根本无法归类、如同神话中走出的生物。它们同样被冰封在最后一刻的动作中:奔跑、仰头、相互依偎、或是惊恐地望向天空。
整个森林,连同其中的一切生命,都被永恒地定格在了某个瞬间。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寒冷,只有寂静,只有那股弥漫在整个空间中的、令人心碎的“突然终结”之感。
“这就是…冰核第一次失控时…”凯文的声音在颤抖,他肩头的“碎嘴”魂火剧烈摇曳,“瞬间冻结…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维特怔怔地看着下方的冰封森林,喉咙发紧。他见过死亡,见过战斗后的血腥战场,但眼前这种规模的、静谧到极致的“死亡”,却带来另一种层面的恐怖——那是自然伟力毫无道理、毫无情感的抹杀。
李明的解析系统疯狂记录着数据:
【场景分析:大规模瞬间深低温冻结现象…能量释放模式符合冰嚎法则‘绝对零度波’理论模型…冻结时间推测:第一纪元中期…】
【生命迹象扫描:所有生物组织细胞结构完整,但生命活动完全终止…神经信号残留检测:检测到高强度恐惧/痛苦情绪烙印…情绪烙印已与环境能量融合,形成持久性精神污染场…警告:长时间暴露可能导致共情性精神创伤…】
精神污染场…李明立刻意识到这不仅仅是“观看”一个历史场景那么简单。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只动物,它们被冻结时的最后情绪,都像录音一样被保存在环境能量中,无意识地持续播放着。
“看那里。”维特指向空洞中央。
在冰封森林的中心,有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那里没有树木,地面呈放射状的龟裂,裂痕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冰蓝色晶体柱。晶体柱高达二十余米,直径约五米,内部有无数光点在缓慢旋转,如同一个微缩的星系。晶体柱表面延伸出无数条发光的脉络,像树根一样扎入周围冰封的地面,又向上延伸,连接着空洞顶部岩壁中的那些光脉。
那晶体柱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与冰核同源,但更加“平静”,更加“深沉”。
【目标扫描:冰嚎地脉核心节点(次级)…功能:调节并稳定局部地脉能量流动…状态:受损(表面可见十七处裂痕)…能量输出:不稳定,波动幅度±34…检测到外部能量侵蚀痕迹…侵蚀特征与巴尔腐蚀能量匹配度71…】
找到了。一个关键的地脉节点,而且处于受损和被侵蚀状态。
“那就是‘自然之间’记录的核心之一。”凯文说,“‘碎嘴’的记忆碎片显示…这样的节点在整个哈洛加斯山脉地底有七个,它们共同构成一个巨大的能量网络,调节着整个区域的地热、气候、以及…压制着冰核的本体。如果节点被破坏或者被腐蚀…”
“冰核的束缚就会减弱,爆发会加速。”李明接话,“莫格拉斯他们,可能就是在腐蚀这些节点。”
“我们…能修复它吗?”维特问。
李明摇头:“以我们现在的能力,修复这种级别的节点几乎不可能。我们可以记录下它的状态、位置,以及被腐蚀的方式,带回哈洛加斯。如果乌尔塔克长老他们知道具体的问题所在,或许有办法。”
他看向凯文:“怎么过去?直接下去?”
下方是数百米深的垂直落差,岩壁光滑如镜,几乎没有落脚点。
凯文还没回答,“碎嘴”忽然发出了声音——不是通过凯文转述,而是骷髅头自身的下颌骨开合,发出一种艰涩、古老的音节:
“回响…即将…触发…固定…自己…”
固定自己?什么意思?
就在三人疑惑的瞬间,空洞中的光线变了。
那些岩壁内部流动的光脉骤然加速,亮度激增!冰封森林中,那些被冻结的树木和生物,内部也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仿佛被重新“激活”。空气中弥漫的悲伤与恐惧情绪,浓度瞬间提升了十倍、百倍!
【警告!检测到大规模记忆回响激活!能量层级:史诗级!精神冲击即将到来!建议立即进行最高级别精神防护!】
解析系统的警报尖锐刺耳。
李明立刻将意识沉入冰霜纹章,激发其中的“守护微光”意志。维特和凯文也同时做出反应,各自激活纹章。
但这次的精神冲击,与“技艺之间”那种温和的传承演示截然不同。
不是“观看”,而是“被拖入”。
眼前的景象如同水面般波动、溶解、重组。
瞬间,李明发现自己不再站在空洞边缘。
他“是”一棵树。
一棵生长在温暖山谷中的、不知名的巨树。他能感受到阳光透过枝叶的暖意,感受到根须深入肥沃土壤汲取养分的满足,感受到微风拂过树冠时万千叶片合唱的欢愉。他的树龄已有数百年,见证了无数季节更迭,鸟兽在他的枝干上筑巢繁衍,他如同一位沉默而慈祥的长者,守护着这片森林。
然后,毫无预兆地,寒冷来了。
不是从天空降下,而是从地底深处涌出。
一种绝对的、概念上的“冷”,如同无形的潮水,从大地的每一个毛孔中渗出。它经过的地方,土壤瞬间冻结板结,微生物死亡,地下水凝固。它沿着树根向上蔓延。
剧痛!
不是火焰灼烧般的痛,而是“存在”本身被剥离的痛。细胞内的水分瞬间结晶,膨胀,撕裂细胞壁。生命活动被强制终止,思维被冻结在最后一刻的惊恐与不解中。
李明(作为树)想呐喊,但没有声音。他只能眼睁睁(如果树有眼睛)看着自己的树干、枝叶,从底部开始,迅速覆盖上一层晶莹的冰壳。冰壳向上蔓延,所过之处,一切色彩、一切生机、一切“活动”的概念都被抹去,只剩下纯净的、死亡的透明。
他“看到”旁边的一头巨鹿试图奔跑,但抬起的蹄子还在半空就被冰封。他“听到”(如果能用这个词)远处河流奔腾的声音戛然而止,化为冰瀑。他“感觉”到整片森林,数以万计的生命,在同一瞬间,经历着同样的终结。
绝望。茫然。还有一丝深切的、对温暖与生命的眷恋。
然后,黑暗。永恒的、寂静的黑暗。
回响切换。
李明不再是树,他“是”一头正在哺育幼崽的鳞甲母兽。温暖的巢穴,幼崽吸吮乳汁的满足感,对未来的模糊期待…然后,寒冷涌入巢穴。她本能地将幼崽护在身下,用体温对抗,但那寒冷无视一切物理屏障。她看着幼崽明亮的眼睛迅速失去神采,覆盖上冰霜。她自己的意识也沉入冰冷…
再次切换。
“是”一只正在振翅高飞的怪鸟,自由与天空的喜悦…
“是”一株刚刚破土的嫩芽,对新世界的渴望…
“是”一条地下暗河中的盲鱼,亘古不变的宁静…
每一次,都是鲜活的生命体验,紧跟着瞬间、无情、毫无道理的冻结与终结。
每一次,都伴随着极致的痛苦、恐惧、以及最后时刻那一点不甘的“为什么”。
无数生命的“最后瞬间”叠加在一起,如同海啸般冲击着李明的意识。他的冰霜纹章疯狂运转,守护微光竭力抵抗着这些负面情绪的侵蚀,但纹章本身也在这种级别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表面的光芒迅速黯淡。
【警告!宿主精神承受度已达临界点!纹章能量消耗:87
断开?怎么断开?他现在就是这“回响”的一部分!
李明感到自己的“自我”正在被稀释。他作为“李明”的记忆、情感、意志,正在被无数生命终结时的痛苦洪流冲刷、淹没。他快要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就在意识即将沉沦的刹那——
一点灼热。
从左手的【熔火之缚】传来。
那不是对抗寒冷的“暖”,而是更加本质的、带着愤怒与憎恶的“灼烧”。是对一切“强加于身的终结”的抗拒,是对“存在权利”的嘶吼。
几乎同时,右手的【冰封低语】传来另一种触感——不是寒冷,而是一种深沉的“悲悯”。是对所有被冻结生命的哀悼,是对“终结”本身的悲伤凝视。
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如同两根烧红的铁钎,刺入了李明即将涣散的意识,带来剧痛,但也带来了“锚定”。
我是李明!
我不是树!不是兽!不是鸟!
我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我是“深渊解析者”,我是余烬与枯骨小队的成员,我肩负着承诺与责任!
我不能死在这里!
“啊——!!!”
一声无声的呐喊在李明的精神核心炸响。
他的意识猛地收缩、凝聚,如同在风暴中死死抓住礁石。纹章的光芒濒临熄灭,但其中那个代表“守护微光”的火焰纹样,却在这一刻爆发出最后一点炽热!
与此同时,他感到另外两股微弱但坚韧的“锚点”在附近——那是维特和凯文的精神波动。维特的波动如同淬火的钢铁,充满不屈的锐气;凯文的波动则复杂得多,带着古老记忆的深沉和“碎嘴”特有的、介于生死之间的诡异频率。
三人虽被拖入不同的“回响视角”,但他们的精神通过某种方式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不能单独抵抗!要连接!
李明凭借最后一点清明,将自身的精神波动调整,尝试与维特、凯文的波动同步。
起初是混乱的杂音。
然后,一丝微弱的和谐。
渐渐地,三个不同频率的波动开始找到共同的节奏——那不是什么精妙的共鸣,而是最基础的、属于“生者”的挣扎与不屈。
维特的“守护与复仇”,凯文的“记忆与连接”,李明的“守护微光”…三种不同的意志,在这一刻,为了“活下去”这个最简单的目标,暂时融合。
一道微弱但坚韧的、由三人精神共鸣形成的“屏障”,在回响的洪流中展开。
屏障很薄,随时可能破碎,但它确实存在。
回响的冲击依旧恐怖,但不再是毫无抵抗的淹没,而是变成了惊涛骇浪对一艘小船的拍打。小船剧烈摇晃,但尚未倾覆。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有几个小时——回响的强度开始减弱。
那些“扮演”不同生命终结的视角逐渐模糊、抽离。
李明感到自己的意识重新回归身体,但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他猛地睁开眼睛(他刚才一直睁着眼吗?),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脖颈上的冰霜纹章已经彻底黯淡,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他看向旁边。
维特单膝跪地,双手撑地,剧烈咳嗽,咳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冰晶。他的纹章同样黯淡,但其中那战斧轮廓却散发着一种近乎实质的锐利感,仿佛刚刚经历过真正的厮杀。
凯文的情况最糟糕。他瘫倒在地,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碎嘴”眼眶中的魂火几乎熄灭,只剩下一点米粒大小的幽蓝光点。但凯文的嘴角,却挂着一丝怪异的、了然的微笑。
“原来…这就是…被冻死的感觉…”他喃喃道,声音几乎听不见,“好多…好多…真是…太挤了…”
“凯文!”李明挣扎着挪过去,检查他的状况。生命体征还在,但精神力严重透支。
“我…没事…”凯文艰难地转动眼珠,“就是…脑子里…现在住了好几万个‘房客’…有点…吵…”
维特也撑起身,抹去嘴角的冰渣,眼神中残留着回响带来的惊悸,但更多的是坚毅:“我们…撑过来了。”
是的,撑过来了。
空洞中的光芒恢复了之前的柔和状态。冰封森林依旧寂静,但那股无时无刻不在的精神压迫感,似乎减轻了一丝——或许是他们的抵抗,短暂地“安抚”了部分躁动的记忆回响。
【分析:回响冲击已结束…宿主精神损伤评估:中度…建议深度休整…纹章状态:严重过载,需要至少24小时自然恢复或外部充能…】
【关键数据记录完成:地脉节点‘a-7’坐标已记录…节点损伤模式分析完成…巴尔腐蚀能量特征已记录…腐蚀扩散模型初步建立…】
解析系统传来了宝贵的信息。他们付出了惨重代价,但拿到了需要的东西——一个具体节点的信息,以及腐蚀的详细特征。
“我们…怎么下去?”维特看向空洞中央那根巨大的晶体柱,又看了看光滑的岩壁,“还有,怎么离开这里?”
凯文虚弱地抬手指了指“碎嘴”。
骷髅头那米粒大的魂火挣扎着闪烁了几下。
岩壁上,靠近他们位置的一片区域,那些流动的光脉忽然改变了方向,向着一点汇聚。光脉交织、旋转,渐渐在岩壁上“编织”出了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发光的圆形平台。平台表面光滑如镜,内部隐约有符文流转。
“这是…古代冰嚎先民的‘光脉升降台’…”凯文解释,“‘碎嘴’还能…勉强激活它…一次…送我们下去…但回来…可能需要…别的能量…”
一次性的单程票。
李明看着下方数百米处的晶体柱,又看了看濒临崩溃的凯文和状态不佳的维特。
下,还是不下?
下去,可能获得更多关于节点的信息,但也可能遇到未知危险,并且可能被困在下面。
不下去,他们已经有了关键数据,可以尝试寻找离开遗迹的方法。
但直觉告诉李明,下面那个晶体柱,那个被腐蚀的节点本身,可能隐藏着更重要的信息——关于“亡语者”具体手法的信息,甚至可能是…延缓腐蚀的方法?
“我下去。”李明做出决定,“维特,你留在这里照顾凯文。如果下面有危险,或者我长时间没上来…你们想办法自己离开。”
“不行!”维特立刻反对,“队长让我保护你们!而且你一个人下去太危险!”
“两个人下去,风险加倍。而且凯文需要人照顾。”李明语气坚定,“我有纹章,有两枚戒指,有解析系统。我只是下去记录更多数据,不会冒险。如果有不对劲,我立刻回来。”
他顿了顿,看向维特:“如果我们都困在下面,那些用命换来的信息,就永远送不出去了。库克队长的牺牲,就白费了。”
维特张了张嘴,最终沉默。他明白李明的逻辑是正确的,但情感上无法接受。
“小心…”凯文虚弱地说,“那个节点…‘碎嘴’说…它很‘痛’…而且…可能有…‘看守者’…”
看守者?
李明心中一凛,但点了点头。他将几乎耗尽的冰霜纹章摘下,递给维特:“帮我拿着。它在下面可能承受不住。你们在这里,也需要防护。”
维特默默接过。
李明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态:体力剩余不到三成,秩序之力枯竭,精神力中度损伤,两枚戒指的力量也消耗严重。但解析系统还在运作,记录功能完好。
他走向岩壁上的光脉平台。
踏上平台的瞬间,平台表面的符文亮起,一股温和的托力将他笼罩。平台开始缓缓下降,沿着岩壁垂直向下滑去。
下降过程平稳无声。李明看着周围岩壁内部流动的光脉,那些光脉如同有生命般,随着平台的下降而微微起伏,像是在“注视”着他这个外来者。
越靠近底部,冰封森林的细节越发清晰。那些被冻结的生命,表情栩栩如生,凝固的恐惧与痛苦仿佛穿透了千万年的时光,直刺人心。李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在中央的晶体柱上。
距离拉近,晶体柱的细节也清晰起来。
柱体表面布满了复杂的天然纹路,那些纹路并非装饰,而是能量流动的轨迹。但此刻,许多纹路被一种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侵蚀脉络覆盖、阻断。侵蚀脉络微微搏动,如同活物,正在缓慢但持续地“消化”着晶体柱本身的冰蓝能量。
最触目惊心的是,在晶体柱的基部,有一个人为开凿出的凹槽。凹槽里,放置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大约半米高的、由某种黑色骨骼和暗红水晶拼凑而成的怪异雕塑。雕塑的形状像是一个扭曲的人形跪拜在地,双手向上托举,掌心朝上。而雕塑托举的“手掌”中,生长着一簇不断蠕动、散发出浓郁巴尔腐蚀气息的暗红色肉芽!
肉芽的根须深深扎入晶体柱基部,与那些侵蚀脉络连接在一起。
这就是腐蚀的“源头”!一个被刻意放置在这里的、用于持续污染节点的“腐蚀器”!
【目标扫描:巴尔腐蚀发生器(定制型)…结构分析:使用恶魔骨骼、地狱水晶、以及至少三名高阶恶魔的精魄熔铸而成…功能:持续释放高纯度巴尔腐蚀能量,侵蚀并扭曲地脉节点能量性质…状态:活跃…能量输出稳定…】
【检测到微弱精神印记残留…印记特征与‘第三引导者·莫格拉斯’匹配度89…推断:该腐蚀器由莫格拉斯亲手布置并激活…】
莫格拉斯!果然是他!
李明的心沉了下去。这种东西,以他们现在的能力,根本不可能破坏。甚至靠近都可能被其散发的腐蚀气息污染。
但解析系统还在继续扫描:
【腐蚀器能量供应分析:检测到外部能量链接…链接方向:东北方,深度约五百米…推断:存在远程供能装置或主控节点…破坏供能链接可能使腐蚀器暂时失效或削弱…】
【节点损伤评估:核心结构完整度71…腐蚀渗透深度:23…若腐蚀器持续运作,预计142天后节点将完全失效…】
142天…不到五个月。
而且,这样的节点有七个。如果其他节点也是类似的情况…
哈洛加斯的时间,比想象中更少。
平台降落到冰封森林的“地面”上——其实是被冻结的土壤和植被表层,坚硬如铁。李明走下平台,平台的光芒迅速黯淡,化作普通岩壁。
他距离晶体柱和那个腐蚀器只有不到五十米。
空气中弥漫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晶体柱散发的、古老而冰冷的冰嚎之力,以及腐蚀器散发的、灼热而污秽的巴尔腐蚀。两种能量相互冲突、湮灭,形成了一片能量极度不稳定的区域,连空间都微微扭曲。
李明不敢贸然靠近。他停在三十米外,让解析系统尽可能详细地记录腐蚀器的结构、能量特征、以及它与晶体柱的连接方式。
就在这时,凯文警告过的“看守者”,出现了。
不是从阴影中跳出,而是从冰层中“浮现”。
晶体柱周围的冰面开始蠕动、隆起。三个半透明、由冰晶和暗红能量混合构成的扭曲人形,从冰层中缓缓站起。它们没有五官,身形佝偻,手臂过长,指尖是锋利的冰锥。它们的胸口位置,都嵌着一小块跳动的暗红晶体,与腐蚀器的能量同源。
【目标扫描:腐化冰魂(节点守卫型)…能量层级:精英(高阶)…特性:物理攻击附带冰寒与腐蚀双重伤害,对冰嚎能量攻击有高抗性,对火焰/秩序能量较为脆弱…数量:3…警告:检测到群体行动协调性…】
三个精英高阶的腐化冰魂,而且懂得配合。
以李明现在的状态,对付一个都勉强,三个一起上,几乎没有胜算。
跑?平台已经失效,周围是光滑岩壁,无处可逃。
战斗?几乎是送死。
腐化冰魂已经发现了他。它们无声地转向李明,胸口暗红晶体亮起,冰晶构成的身体开始移动,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沉滞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
李明的大脑疯狂运转。
硬拼不行。
利用环境?周围除了冰就是冰,没有掩体,没有陷阱。
谈判?对方显然没有理智。
那么…只有一条路。
他的目光落在晶体柱基部的腐蚀器上,又看了看步步逼近的腐化冰魂。
一个冒险的念头闪过。
他缓缓抬起右手,将【冰封低语】对准了腐蚀器。
戒指的力量几乎耗尽,但一丝微弱的、属于“冰封悲鸣”的气息,依旧存在。
他要做的,不是攻击腐蚀器,而是…“刺激”它。
刺激这个被巴尔腐蚀严重污染、正在侵蚀冰嚎节点的东西,让它产生一瞬间的能量过载或紊乱。
如果成功,可能会引发小范围的能量爆发,干扰腐化冰魂的行动,甚至可能短暂削弱腐蚀器。
如果失败…可能会提前引爆腐蚀器,或者招致腐化冰魂更猛烈的攻击。
没有时间权衡了。
腐化冰魂已经进入二十米范围,它们抬起手臂,指尖的冰锥开始凝聚暗红的光芒。
李明深吸一口气,将右手中最后一点【冰封低语】的力量,混合着一缕自己的精神意志,化作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冰蓝丝线,射向腐蚀器顶端那簇蠕动的肉芽!
目标是…肉芽与暗红水晶雕塑的连接处。
丝线命中。
瞬间,腐蚀器像是被踩到尾巴的毒蛇,剧烈颤抖起来!
顶端的肉芽疯狂蠕动、膨胀,散发出更浓烈的暗红雾气。雕塑本身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那些连接晶体柱的侵蚀脉络剧烈搏动,暗红能量与冰蓝能量激烈冲突,在晶体柱表面炸开一团团能量火花!
整个空洞的光线都为之一暗,随即又被爆发的暗红与冰蓝光芒充斥!
三个腐化冰魂的动作同时僵住!它们胸口的暗红晶体明灭不定,身形变得不稳定,仿佛与腐蚀器的连接受到了干扰。
就是现在!
李明没有选择攻击冰魂,而是用尽最后力气,向左前方——冰封森林深处——冲去!
他需要拉开距离,寻找暂时躲避的地方!
冰魂从紊乱中恢复,发出无声的尖啸,紧追而来!
森林中,那些被冻结的巨树和生物成了临时的障碍。李明在冰柱般的树木间穿梭,腐化冰魂紧随其后,它们所过之处,冰层炸裂,留下道道腐蚀的痕迹。
跑了不到一百米,李明感到体力彻底耗尽,眼前发黑。他靠在一棵冻结的巨树后,剧烈喘息,听着冰魂逼近的、冰层碎裂的脚步声。
到此为止了吗…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右手触碰到的冰树树干,内部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共鸣”?
不是能量共鸣,而是…情绪上的?
这棵树,正是他之前在回响中“扮演”过的那棵巨树!那最后时刻的眷恋与不甘…
几乎是本能地,李明将残存的一点点秩序之力,混合着自己“守护微光”的意念,注入树干。
没有奇迹发生。树依旧是冰,没有复苏。
但,追击而来的三个腐化冰魂,在靠近这棵树的瞬间,动作猛地一顿。
它们“看向”树干,胸口暗红晶体的光芒剧烈闪烁,仿佛陷入了某种混乱。它们伸出冰爪,想要触摸树干,又在半途停住,整个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似乎…这棵树残留的“眷恋”情绪,与它们被腐蚀扭曲的本质,产生了某种冲突?
李明不知道这能拖延多久。他咬紧牙关,趁着冰魂混乱的间隙,继续向森林更深处蹒跚跑去。
必须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哪怕只能藏几分钟…
他的目光扫过森林,忽然定格在远处——
在一丛被冻结的巨型蘑菇状植物后面,岩壁上,似乎有一个不起眼的裂缝。裂缝很窄,但似乎可以容一人挤入。
那可能是唯一的生机。
李明用尽最后力气,向着裂缝冲去。
身后,腐化冰魂似乎摆脱了混乱,尖啸声再起,加速追来!
距离裂缝还有十米…五米…
冰魂的利爪带起的寒风已经触及后背!
李明纵身一跃,扑向裂缝!
身体挤入狭窄岩缝的瞬间,一只冰爪狠狠抓在他刚刚所在的位置,冰屑四溅!
岩缝内部比想象中深,而且向下倾斜。李明收势不住,顺着光滑的冰面向下滑去,坠入一片黑暗。
下落。
旋转。
最后,“砰”的一声,摔在某个相对柔软(相比于冰面)的东西上。
他挣扎着撑起身,眼前一片漆黑。解析系统的夜视模式自动启动,将周围映照成一片暗绿色。
这里似乎是…一个天然的小型冰洞。洞顶不高,地面堆积着一些枯死的、被冻结的藤蔓类植物,他刚才就是摔在这上面。
暂时…安全了?
他靠在冰冷的洞壁上,剧烈喘息,听着上方裂缝处隐约传来的、冰魂不甘的抓挠声。声音渐渐远去,它们似乎无法进入这么狭窄的缝隙。
李明松了口气,但随即,神经再次紧绷。
因为,在这个小小冰洞的角落里,解析系统的夜视模式,照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蜷缩着的、被冰封的身影。
看体型,不是冰嚎先民巨人,更像是…普通人类?
那人背对着他,蜷缩在角落,身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层,但冰层透明,可以看清他的衣着:那是一件破旧的、缝着骨头和铃铛的…法袍?
还有那乱糟糟的黑色卷发…
李明的呼吸骤然停止。
一个难以置信的、毛骨悚然的猜测,浮现在他脑海。
他挣扎着爬过去,转到那冰封身影的正面。
冰层下,一张苍白的、带着玩世不恭笑容的熟悉脸庞,凝固在永恒之中。
黑色的眼圈,微微上扬的嘴角。
还有肩头,一个同样被冰封的、眼眶中魂火早已熄灭的…骷髅头。
李明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冰层中的凯文…或者说,一个和凯文长得一模一样、连穿着和骷髅头都完全相同的人…正闭着眼睛,仿佛只是在冰中沉睡。
可是…凯文明明在上面!和维特在一起!
那这个人…是谁?
或者…是什么?
解析系统的扫描光束,颤抖着落在这具冰封的躯体上。
【装备比对:法袍样式、缝缀物、骷髅头‘碎嘴’外形…相似度100…】
【警告:检测到极其微弱的、异常的灵魂波动残留…波动特征…无法解析…与已知任何灵魂形态均不匹配…】
李明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凯文昏迷时的呓语:
“碎嘴闻到‘家’的味道…”
“老冰棍吵架…”
还有“碎嘴”进入遗迹后的种种异常,以及凯文那些突然涌现的、不属于他的古老记忆…
一个冰冷的事实,如同这洞窟中的严寒,缓缓浸透了他的骨髓。
他们以为在探索遗迹。
他们以为在获取传承。
他们以为在为了生存和使命而奋斗。
但或许…
从踏入这个“回响之间”开始,他们就早已踏入了一个更加深邃、更加诡异的…
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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