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谷外五十里,鹰嘴隘。
此地两侧山崖陡峭如鹰喙相啄,中间一道不过百丈宽的狭窄谷道,是通往晨星谷核心区域的最后一道天然门户。往日里,此地只有风声呜咽,偶有飞鸟掠过。此刻,却已化为一片森严壁垒。
石猛亲自坐镇隘口最前线。他庞大的身躯杵在临时垒起的、加持了多重防御符文的巨石矮墙后,独臂假肢换上了一面厚重的玄铁大盾,盾面刻满了粗犷的加固与反震符文,在昏沉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赤着上身,肌肉贲张如铁,古铜色的皮肤上遍布新旧伤疤,此刻更是蒸腾着淡淡的血煞之气,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洪荒凶兽。
在他身后,是隐星战堂最精锐的“铁壁”营,三百修士身着统一制式的玄铁重甲,手持长戟大斧,气息连成一片,沉稳如山。更后方,金雕族的战士收起羽翼,化作人形,手持奇形弯刀或长弓,眼神锐利如鹰,占据了两侧崖壁的制高点。地蜥族的战士们则依托地形,半身潜入土石之中,只露出闪烁着琥珀冷光的眼睛和涂抹了剧毒的吹箭、短矛,他们是潜伏的毒蛇,随时准备给予致命一击。
联军初次配合,尚显生疏,但在石猛粗豪却有效的指挥以及妖族各自头领的协调下,一股混杂着人族战意、妖族野性的铁血气息,已然弥漫整个隘口,将那不断从栖霞坡方向弥漫而来的、令人窒息的灰黑色雾气,牢牢阻挡在谷道之外。
那雾气,比前几日更加浓郁了。仿佛有生命般,贴着地面缓缓蠕动、翻滚,所过之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灰败,最终化作飞灰。土壤失去水分,变得干裂、沙化,甚至连岩石表面都蒙上了一层黯淡的死寂色泽。雾气深处,影影绰绰,传来非人的嘶吼与令人牙酸的咀嚼声,间或夹杂着兵器交击的爆鸣与濒死的惨嚎——那是先前派出的侦察小队,正在与雾中涌出的怪物激战,且战且退。
“报——!” 一名浑身浴血、左臂无力垂下的战堂斥候从灰雾边缘踉跄冲出,嘶声喊道,“石统领!雾中怪物数量激增!形态各异,俱都悍不畏死,可吞噬灵力生机!玄真子、火云、铁剑三人坐镇雾中核心,气息邪恶,疑似已完全入魔!他们……他们似乎能操控雾气,催生怪物!”
话音刚落,灰雾仿佛受到了刺激,猛然剧烈翻腾起来!雾气边缘,如同煮沸的沥青,猛地“吐出”数十道扭曲的身影!
这些怪物,已非之前情报中描述的“似人似兽的灰雾凝聚体”。它们有了更清晰、也更令人作呕的形态。有的依稀保留着人形,但肢体扭曲,皮肤溃烂流淌着灰黑色的脓液,眼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手持锈蚀扭曲的兵刃,蹒跚却迅疾地扑来。有的则完全脱离了人形,如同剥了皮的巨大蠕虫,或是由无数残肢断臂强行拼接而成的多足怪物,散发着浓烈的腐烂与亵渎气息,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污染。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些怪物身上,或多或少都萦绕着一层与那灰雾同源的、充满死寂与吞噬意味的力场,寻常的法术攻击落在上面,效果大打折扣,甚至会被那力场吸收、转化,反哺怪物自身!
“结阵!御!” 石猛声如炸雷,玄铁大盾重重顿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铁壁”营修士齐声怒吼,重盾轰然并拢,长戟如林刺出,厚重的土黄色灵光连成一片,化作一面巨大的灵力盾墙,横亘在隘口最狭窄处。金雕族战士弯弓如满月,箭矢破空尖啸,精准地射向怪物关节、眼窝等薄弱处。地蜥族的毒箭吹针则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射出,刁钻狠毒。
第一波碰撞,瞬间爆发!
怪物的嘶吼、兵器的碰撞、法术的轰鸣、利箭的尖啸、毒液腐蚀的嗤嗤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死亡与毁灭的交响。灰雾翻涌,不断有新的怪物涌出,仿佛无穷无尽。联军防线稳如磐石,但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战士倒下,或被怪物撕碎,或被那灰雾侵蚀,发出凄厉的惨叫后迅速干瘪枯萎。
石猛独臂挥舞着门板般的玄铁大盾,每一次撞击都将数头怪物拍成肉泥,盾面上符文闪烁,将侵蚀而来的灰黑死气震散。他如同礁石,死死钉在防线最前沿,怒吼着指挥,填补缺口。
“他娘的!这些鬼东西杀不完吗?!” 石猛一盾砸碎一头人形怪物的头颅,腥臭的脓液溅了他一身,却被护体煞气蒸发。他抽空瞥了一眼灰雾深处,那里,三道散发着令人极度厌恶与恐惧气息的身影,正若隐若现。
正是玄真子、火云、铁剑三人。
但与往日不同,他们三人的外貌已发生了恐怖的变化。玄真子面皮灰败,布满细密的黑色纹路,原本仙风道骨的气质荡然无存,眼中跳动着与司徒弘同源的幽绿鬼火,周身缭绕着粘稠的灰雾,手中拂尘早已化为一条不断扭动、滴落腐液的灰黑触手。火云长老全身皮肤赤红皲裂,如同烧焦的树皮,七窍中喷涌着暗红色的、充满硫磺与血腥味的火焰,气息狂暴混乱。铁剑长老最为骇人,他整个人仿佛与手中那柄变得漆黑如墨、不断滴落污血的长剑融为一体,人即是剑,剑即是人,散发出的锋锐死寂之气,连周围的灰雾都为之避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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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显然已彻底堕入邪道,被司徒弘传授的禁术完全侵蚀,成为了只知杀戮与毁灭的傀儡,但力量却也暴涨到了骇人的地步,远超他们原本的金丹中期修为,隐隐触碰到了元婴的边缘,且气息诡异难测。
“不能让他们继续催动灰雾和怪物!” 石猛心中焦躁。联军防线虽稳,但持续消耗下去,迟早被这怪物海洋拖垮。必须斩首!
就在此时,灰雾深处,玄真子三人似乎接到了什么指令,同时抬头,幽绿或猩红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了隘口后方的某处——那里,正是晨星谷核心,林渊所在的方向!
三道身影,骤然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比任何声势都更加恐怖。玄真子化作一道灰黑流光,所过之处,联军战士无论是人是妖,只要被那流光擦中,瞬间血肉枯萎,精气被吸干,化作干尸倒下。火云长老浑身烈焰暴涨,化作一颗暗红色的火流星,无视沿途的攻击,笔直地撞向联军防线中段,眼看就要撕开一道缺口。铁剑长老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细微却凌厉到极致的黑线,悄无声息地切入阴影,直取石猛咽喉!擒贼先擒王!
危机瞬间爆发!
“拦住他们!” 石猛怒吼,玄铁大盾爆发出刺目的黄光,迎向那道致命的黑线。
然而,玄真子和火云的目标并非石猛,而是他身后的防线,以及更后方的晨星谷!他们要的,是撕裂防线,直捣黄龙!
眼看火云所化的火流星就要撞上灵力盾墙,一道清冷的月华,如同九天银河垂落,精准地轰击在火流星上!
“轰——!”
月华与暗红火焰激烈碰撞、湮灭,爆炸的气浪将周围数头怪物撕碎。月璃的身影出现在半空,银发飞舞,妖瞳中金芒璀璨,双手结印,身后隐隐有天狐虚影浮现,九尾摇曳,洒落清辉,暂时逼退了火云。
“妖族贱婢!也敢挡我!” 火云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暗红火焰更加炽烈,与月璃战在一处。
另一边,玄真子所化的灰黑流光也被数道凌厉无匹的剑光截住。韩枫不知何时已悄然潜至,身法如鬼魅,剑光如毒蛇,每一剑都直指玄真子邪功运转的节点,逼得他不得不停下身形应对。韩枫脸色冷峻,不言不语,只是将快、狠、准的刺杀剑术发挥到极致,死死缠住玄真子。
而石猛,则与那道诡异的黑线展开了最凶险的近身搏杀。黑线锋锐无比,且带着强烈的死寂侵蚀之力,石猛的玄铁重盾竟被切割出一道道深痕,护体煞气也迅速被消磨。但他战斗经验何等丰富,怒吼连连,竟是以攻对攻,独臂挥舞着重盾,如同挥舞着巨大的战锤,砸得地面龟裂,气浪翻滚,硬生生将那黑线逼得无法近身。
三位核心,各自对上一位堕落的强敌,战况瞬间白热化!
然而,最大的威胁,并非这三人。
灰雾最深处,一道更加深沉、更加恐怖的气息,如同苏醒的远古凶兽,缓缓升腾而起。那气息冰冷、死寂、充满了亵渎与贪婪,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与生机。仅仅是气息的弥漫,就令战场上所有生灵,无论是联军战士还是灰雾怪物,都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不适。
一道身影,缓缓从浓得化不开的灰雾中“浮”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破烂的青阳宗道袍,但早已被灰黑色的、如同活物般的纹路覆盖。身材比之前更加瘦削,近乎皮包骨头,裸露的皮肤呈现死灰般的苍白,上面爬满了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蠕动的诡异符文。长发干枯灰白,无风自动。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瞳孔已然消失,只剩下两团不断跳动、燃烧着无尽怨毒与疯狂的幽绿色鬼火!
司徒弘!
但与在寂灭幽墟时相比,他的气息更加凝实、更加深邃,周身缭绕的灰雾已近乎实质,隐隐与脚下大地、与周围弥漫的死寂之气共鸣。他站在那里,不像是生灵,更像是一团移动的、具有人形的“寂灭”概念本身!
“林渊……” 嘶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骨头的声音,从司徒弘喉咙深处挤出,带着刻骨的恨意与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我来……赴约了。带着我亲爱的师弟们,还有……这些可爱的‘寂灭之子’,来给你,还有你这可笑的‘伐天’美梦……送葬!”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数十里的空间,无视了正在激战的战场,直直地“钉”在了晨星谷深处,那个他恨之入骨的身影身上。
随着他的话语,其身后的灰雾猛然沸腾!更多的、形态更加狰狞恐怖的怪物嘶吼着涌出!不仅如此,灰雾之中,影影绰绰,竟然又浮现出数十道身影!
这些人影,大多穿着各色服饰,有散修,有小宗门弟子,甚至还有几个身上带着明显妖族特征!他们眼神空洞,气息与玄真子三人相似,但更加驳杂、混乱,显然也是被“寂灭”之力侵蚀控制,成为了只听命于司徒弘的“堕落者”!
司徒弘,不仅自己将“噬灵夺道大法”修炼到了大成,更是暗中网罗、侵蚀了一批心志不坚或心怀叵测的修士、妖族,组成了这支悍不畏死、只知毁灭的“堕落者”大军!
联军防线压力陡增!新出现的堕落者虽然个体实力不如玄真子三人,但数量众多,且同样不惧伤痛,攻击中带着令人烦恶的侵蚀之力,给联军造成了巨大的麻烦。
“稳住!不要乱!” 石猛一盾震开铁剑长老的黑线,抽空怒吼,声震四野,“首领马上就到!宰了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仿佛回应他的怒吼,晨星谷方向,一道清越的剑鸣,如同龙吟,响彻天际!
紧接着,一道青金色的恢弘剑光,如同撕裂昏沉天幕的曙光,自谷中冲天而起!剑光之中,林渊御剑而行,面色依旧苍白,但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电,周身隐隐有混沌色的灵光与暗红色的流萤交织流转,气息沉凝而内敛,却又给人一种深不可测之感。
在他身后,苏雨柔脚踏青藤,紧随而至。她手中托着一方古朴的罗盘,罗盘指针疯狂旋转,牵引着谷中早已布下的层层阵法的力量。更后方,墨炎、老仓等核心,也各施手段,升空而起,准备迎战。
林渊的目光,首先扫过惨烈的战场,扫过浴血奋战的联军战士,扫过正在与强敌激战的月璃、韩枫、石猛,最后,定格在那灰雾深处、如同寂灭化身的司徒弘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惨烈的战场上空,轰然对撞!
没有言语,但无尽的杀意、宿怨、截然相反的道与信念,在这一刻,如同实质般碰撞、激荡!
“司徒弘,” 林渊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压过了战场的喧嚣,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背叛人族,堕入邪道,戕害同门,炼制此等亵渎生灵的怪物,今日,便在此了结吧。”
“了结?” 司徒弘发出夜枭般的怪笑,幽绿鬼火疯狂跳动,“是该了结了!用你的血,你的魂,你的一切,来成就我无上寂灭大道!来祭奠我青阳宗覆灭之仇!林渊,纳命来——!”
话音未落,他周身灰雾轰然爆发,化作无数张牙舞爪的狰狞鬼面,带着凄厉的嘶嚎与吞噬一切的寂灭死意,铺天盖地地朝着林渊狂涌而去!
同时,他枯瘦的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印,那暗红色的符文如同活物般脱离皮肤,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复杂而邪恶的阵图!阵图中央,一点深邃到极致的黑暗浮现,散发出连光线、灵气甚至空间都仿佛要塌陷吞噬的恐怖吸力!
司徒弘嘶声厉啸,将那道黑暗,朝着林渊,狠狠推出!
最后的障碍,终于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而林渊,能否在这最终决战之前,扫清这最后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