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极。”
两个由暗淡金光构成的古老篆文,静静地悬浮在黑暗殿门之上,如同两颗冰冷的、注视着下方蝼蚁的眼睛。
那声来自殿门深处、仿佛穿越了无尽岁月的“叹息”余韵,似乎还在灵魂的罅隙中幽幽回荡,混合着这片核心废墟永恒的寂静,形成一种更加令人不安的、悬而未决的凝滞感。
联军残部,四百七十三人,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扇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殿门之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伤口,泵出所剩无几的血气和最后残存的勇气。汗水、血污、灰尘混合在一起,粘在皮肤上,冰冷而粘腻。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口呼吸,生怕惊扰了什么,或者……打断了自己心中那根名为“决绝”的、已经绷紧到极限的弦。
林渊站在队伍的最前方,距离那扇殿门大约三十丈。这个距离,已经能清晰感受到从殿门、从门后那片深邃黑暗中散发出的、一种纯粹的、概念性的“空”与“无”。不是物理上的空旷,而是仿佛连“存在”本身、连“意义”本身,都在那里被稀释、被否定、被归零的绝对领域。他胸膛内,暗红结晶的搏动清晰而有力,与这片“空无”隐隐对抗,却也隐隐吸引。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那点暗红的星火稳定地燃烧着,倒映着门上“无极”二字冰冷的金光,也倒映着门后那仿佛能吞噬灵魂的黑暗。
“就是这里了。”林渊的声音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金属落入冰水般的质感,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伐天之路的终点。也是……一切的起点,或终点。”
他缓缓抬起右手,不是握拳,只是摊开手掌,掌心朝向那扇巨大的殿门。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牵动了某种无形的力量,他身周的空气微微扭曲,皮肤下那些暗红的裂纹再次浮现出微弱的光芒。
苏雨柔拄着一根从废墟中捡来的、扭曲的金属长杆,勉强支撑着身体,走到林渊身侧。她的脸色依旧惨白,肩头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的神经,但眼神却异常清亮,如同被冰水洗过的寒星。“门后……会是什么?”她低声问道,像是在问林渊,也像是在问自己。
“不知道。”林渊回答得很干脆,“但不会是仙宫宝殿,不会是祥云瑞兽。星锚最后的碎片指向这里,上古的怨念指向这里,我们一路看到的、经历的一切,都指向这里。门后,只能是‘答案’,也可能是……‘终结’。”
韩枫拖着伤腿,一步步挪到林渊另一侧。他的黑衣几乎被血浸透,又干涸成暗褐色的硬块,每走一步,地上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血脚印。但他握着剑的手,依旧稳定。“管他是什么,砍了便是。”他的声音冰冷,简短,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犹豫的狠劲。
月璃被两名妖族战士搀扶着,也来到了近前。她依旧虚弱,银发黯淡,但那双重新睁开的银眸,却死死盯着殿门,瞳孔中金芒微微流转,充满了惊疑不定。“这门……没有‘厚度’……”她声音细弱,却带着强烈的困惑,“我的感知……探过去……像掉进了无底深渊……没有另一边……或者说,门的‘后面’……就是‘深渊’本身……空间在这里……是‘断裂’的,或者……被‘折叠’进了某个无法理解的点……”
她的话让众人心头更沉。连掌控空间之力的天狐,都无法理解这扇门的构造。
“准备。”林渊不再多言。他深吸一口气,那带着金属锈蚀和古老尘埃味道的空气涌入肺腑,刺痛,却让他更加清醒。胸口的暗红结晶搏动骤然加快,一股沉重、内敛、却蕴含着无尽躁动与对抗意志的暗红力量,开始从他掌心缓缓涌出,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叩门。
“还能动的,到前面来。”苏雨柔转身,对着身后那一片沉默而疲惫的身影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这不是林帅一个人的战斗。这门,需要我们所有人……一起推开。”
短暂的沉寂。
然后,一个个身影,开始从简陋的防御工事后,从同伴的尸体旁,从自己倚靠的残骸边,挣扎着,摇晃着,却坚定地……站了起来。
有断了手臂的,有腹部伤口还在渗血的,有灵力彻底枯竭、面色如土的。他们相互搀扶,踉跄着,走向前方,走向那扇黑暗的殿门,走向林渊、苏雨柔、韩枫、月璃的身后。
最终,站在殿门前的,是所有还能喘气的人。四百七十三人,一个不少。包括那些重伤无法独立行走的,也被同伴搀扶着,或者用简易担架抬着,来到了这里。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指挥。一种无形的默契,一种共同赴死的决绝,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
林渊回头,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或属于人族、或属于妖族,但此刻都写满了疲惫、伤痕、却又燃烧着最后一点不屈火焰的脸庞。他的目光在苏雨柔、韩枫、月璃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在了被一名战士小心捧在手中的、那枚散发着微弱温养光芒的指挥罗盘上——石猛的残魂,就在其中。
“石猛。”林渊低声说,像是在对那残魂说,也像是在对所有人说,“看好了。兄弟们……替你推开这扇门。”
话音落下,他掌心涌出的暗红力量骤然增强!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一道凝练的、如同实质岩浆般的暗红光柱,轰然撞向那扇黑暗殿门!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暗红光柱接触到殿门的刹那,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那纯粹的黑暗吞噬、消融!但门上的“无极”二字,金光猛地闪烁了一下!殿门本身,也似乎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瞬!
“一起!”苏雨柔厉喝,不顾伤势,将残存的神识和最后一点灵力,通过指挥罗盘,化作一道无形的信念链接,笼罩了所有在场的联军修士!她无法提供力量,但她能引导,能将所有人的意志,短暂地拧成一股绳!
“推开它!”
“伐天!”
“为了死去的兄弟!”
怒吼声,咆哮声,压抑了许久的悲愤与决绝,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尽管力量微薄,尽管伤痕累累,但四百七十三道强弱不一、却同样决绝的意志,混杂着最后残存的灵力、血气、乃至生命本源的光点,如同百川归海,顺着苏雨柔构筑的信念链接,疯狂地涌向林渊,涌向他掌心那道对抗着黑暗殿门的暗红光柱!
林渊身躯剧震!汇聚而来的力量驳杂、狂暴、充满痛苦与毁灭,几乎要将他残破的身躯和刚刚稳定的神魂再次撕裂!但他胸口的暗红结晶,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深沉光芒!它仿佛一个贪婪的熔炉,疯狂地吞噬、炼化着这汇聚而来的驳杂力量与信念,将其转化为一种更加凝练、更加纯粹、也更加“异质”的暗红洪流,源源不断地注入掌心的光柱!
“给我——开——!!!”
林渊嘶声咆哮,七窍同时渗出暗红色的血丝!他掌心的暗红光柱,在得到整个联军残部最后力量的灌注后,骤然膨胀!光柱的颜色变得更加深邃,更加沉重,仿佛承载了无数生命的重量与呐喊,狠狠地、持续不断地冲击、侵蚀着那扇黑暗殿门!
“无极”二字的金光疯狂闪烁,明灭不定,仿佛在抵抗,又像是在某种力量下被迫“激活”。
黑暗殿门的震颤越来越明显!门缝处,开始有极其细微的、并非光亮的、仿佛连“黑暗”本身都被搅动的扭曲涟漪荡漾开来!
“咯吱……咯吱吱……”
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亿万载未曾开启的古老枢纽在巨大压力下缓缓转动的摩擦声,从殿门深处传来,低沉,缓慢,却真实不虚地响彻在每个人耳边,不,是响彻在灵魂深处!
门,在动!
不是被推开,更像是被这股凝聚了联军最后所有力量与信念的、蕴含着“异质”规则的暗红洪流,强行“撑”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起初只有发丝粗细,迅速扩大!一指宽!一掌宽!一尺宽!
透过那道不断扩大的缝隙,并没有想象中的光芒或景象涌出。
只有……一片更加深邃、更加纯粹、仿佛连“黑暗”这个概念都包容不了的……虚无。
不,不仅仅是虚无。
当缝隙扩大到足以容纳数人并行时,所有紧盯着门缝的人,都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与认知冲击!
门后,并非预想中的殿堂、走廊或任何具体的建筑结构。
那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准确形容的“空间”。
视觉上,它仿佛是一片无垠的、缓缓旋转的星空。深邃的黑暗背景中,镶嵌着无数或明或暗、或大或小的“光点”,那些光点并非星辰,因为它们并非恒定,而是在不断地生灭、流淌、交织,构成一幅宏大、混乱、却又隐隐蕴含着某种冰冷规律的动态图景。有些“光点”明亮如恒星,散发着磅礴却死寂的威压;有些黯淡如尘埃,如同风中残烛;更多的,则是在生灭之间循环,仿佛在演绎着某种永恒的、无意义的“存在”与“湮灭”。
但矛盾的是,这片“星空”又给人一种绝对的“空”的感觉。它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远近,仿佛是一个自我闭合的、无限大的“点”,又像是一片彻底抽离了所有物质与能量概念的“背景板”。那些生灭的光点,如同投射在这片“空”之上的幻影,真实,却又虚幻。
更诡异的是感知。神识探入其中,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反馈,反而有种自身存在被稀释、被同化的惊悚感。月璃的空间天赋在这里完全失效,她感觉不到任何空间结构,那里仿佛是一片“空间”概念本身都被否定的领域。苏雨柔的指挥罗盘一进入门缝范围,光芒便瞬间熄灭,与所有修士的信念链接也如同被利刃斩断,消失无踪。
只有林渊,他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漆黑眼眸,在望向门后那片“星空虚无”时,瞳孔深处的暗红星火,骤然大亮!
他“看”到的,与旁人不同。
他看到的,是规则。是最本质的、被剥离了所有表象与装饰的、冰冷运转的“秩序”法则本身。那些生灭的光点,是一个个被束缚、被消化、或正在被“编织”的“存在概念”与“力量本源”。这片空间,是“天尊”意志的直接显化,是其消化、统御、乃至“定义”万事万物的“领域”或者说……“腹腔”!
这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最纯粹的“存在”与“秩序”的博弈。
“就是这里了……”林渊喃喃道,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掌心的暗红光柱缓缓收敛,最终彻底消失。推开这道门缝,几乎耗尽了他刚刚汇聚起来的所有力量,也抽干了联军残部最后一点潜能。但门,毕竟开了一线。
殿门的摩擦声停止了。那道足以容纳数人并行的缝隙,稳定地敞开着,如同巨兽微微张开的、通往无尽虚空的嘴巴。门上的“无极”二字,金光依旧,却不再闪烁,只是冷漠地悬浮着。
门内,那片“星空虚无”静静流转,散发着无声的、浩瀚的、令人本能畏惧的吸引力与排斥力。
联军残部,四百七十三人,站在门缝前,望着门后那超越理解的存在,陷入了更深的沉默。没有敌人,没有陷阱,只有这片仿佛能吞噬一切意义与存在的“空”。这比任何刀山火海、任何强大敌人都更加令人绝望。
因为他们不知道该如何战斗,不知道该向哪里冲锋,甚至不知道……自己踏入其中后,是否还能保持“自我”的存在。
“我们……要进去吗?”一名年轻的修士声音干涩地问道,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不进去,还能去哪?后方是死寂的废墟,是崩塌的屏障,是无数同伴的尸骨。他们一路走到这里,早已无路可退。
苏雨柔看着那门缝,又看向林渊。韩枫握紧了剑柄,尽管知道在这片“规则”的领域里,物理的剑可能毫无意义。月璃银眸中充满了警惕与不安,她的天赋在这里被完全压制。
林渊沉默着,胸膛内暗红结晶的搏动,与门后那片“星空虚无”深处,某种更加庞大、更加隐晦的“律动”,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与对抗。
他缓缓抬起脚,向前,踏出一步。
踩在了门缝的边缘,踩在了那片“星空虚无”与外界废墟的“交界”之上。
没有坠落,没有吞噬。
只是感觉身体微微一轻,仿佛卸去了某种一直存在的、无形的重压,但又同时被另一种更加宏大、更加冰冷的“注视”所笼罩。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的众人,看向苏雨柔,看向韩枫,看向月璃,看向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充满决绝与迷茫的脸。
然后,他再次转身,面向门内那片无垠的、生灭流转的“星空虚无”。
用尽最后的力气,挺直了脊梁。
“伐天联军……”
“前进。”
说完,他不再犹豫,一步,踏入了门缝,身影瞬间被那片“星空虚无”吞没,消失不见,仿佛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苏雨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她将石猛的残魂罗盘紧紧贴在胸口,对韩枫和月璃点了点头,然后,搀扶着身边一名重伤的同伴,紧跟着林渊,踏入了门缝。
韩枫冷笑一声,拖着伤腿,拄着黑剑,一步一顿,却异常坚定地走了进去。
月璃在妖族战士的搀扶下,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冰冷的废墟和倒悬的金色宫殿,银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也步入了那片“虚无”。
一个,两个,三个……
四百七十三人,如同奔赴一场沉默的献祭,一个接一个,消失在神殿大门的缝隙之后,融入了那片生灭流转、冰冷无垠的“星空虚无”之中。
当最后一名联军修士的身影被“星空”吞没——
那道被强行撑开的殿门缝隙,开始缓缓地、无声地……闭合。
仿佛从未开启过。
只有门上“无极”二字暗淡的金光,依旧冷漠地悬浮着,照耀着门前空无一物的、冰冷的暗金色地面。
神殿之内,那片超越了空间与时间概念的“领域”中。
刚刚踏入的联军残部,并未如想象中那样失散或坠入深渊。他们仿佛站在一片无形的“平面”上,脚下是流转的“星空”,头顶也是,四面八方都是。没有方向,没有参照物,只有自身和同伴的存在,是这片绝对“空无”中唯一能感知到的“锚点”。
林渊站在最前,望着“星空”深处。在那里,在所有生灭光点流转、汇聚的源头,他“看”到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凝实、仿佛由无数规则锁链与冰冷意志编织而成的、模糊的、难以形容的……存在之影。
那影子缓缓“转动”,将一丝“注意力”,投向了这群刚刚闯入的、渺小如尘埃的“不速之客”。
一个宏大、冰冷、漠然,仿佛由这片“星空”本身共振发出的意念之音,如同天道初开的第一缕纶音,在这片虚无的领域中,清晰地在每一个闯入者的灵魂最深处,缓缓响起:
“欢迎……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