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场县城曰军指挥部二楼，长谷川的办公室。
这里与外界的严寒、县城的死寂、乃至西街大院那虚浮的喧闹都截然不同。
炉火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度，不燥不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上等烟草与旧书卷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檀香——那是长谷川习惯用的熏香味道，据说能宁神静气。
他毕竟出身不凡，尽管在他祖父一代逐渐落魄，但某些深入骨髓的习惯，依旧固执地保留着，与这粗砺的战场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彰显着某种距离感。
长谷川没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而是立在窗前。窗帘拉开了一半，容他俯瞰指挥部楼下院子。
天色渐渐灰暗下来，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颤抖。
他的身形挺直，一丝不苟的军服上连最细微的褶皱都难以找到，金丝眼镜片后的目光平静，甚至带着点置身事外的审视意味，仿佛楼下行走的士兵、远处破败的街景，都是舞台上无关紧要的布景。
门上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下，规矩而克制。
“进来。”
新任命的参谋军官推门而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办公桌前适当距离停下，微微躬身：“中佐阁下，今日情报汇总。”
“念。”长谷川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投向窗外，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参谋开始低声汇报，声音清晰平稳：“黑山嘴矢村少佐部，近日频繁以小股部队夜间渗透方式，对东南山区边缘村落进行‘定点清除’，宣称击毙‘通匪嫌疑分子’十余名，但未与冯立仁部发生接触。其麾下伪军头目黄金镐，有向北部林区我方‘青峦计划’作业边缘地带派遣零星侦察人员的迹象，疑似矢村少佐授意……”
长谷川的指尖在冰凉的窗玻璃上极轻地叩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微响。他没有打断，任由参谋继续。
“县城‘联合团’龙千伦部，已完成年节物资筹措，部分已作为‘年礼’送至指挥部后勤课。其主力仍在城外‘操练’，实质以征粮为主，四乡怨声有所加剧。龙千伦似有意约束部下节间行为，但效果待察。另，西街大院近日与黑风岭土匪‘鹞子’部在野狼口一带，因‘过路费’问题有小摩擦，未升级。”
“另外，松野副官处急电，”参谋的声音稍微压低了些，“‘冰泉子’作业区，‘特殊规格材’采集因民夫体力严重透支及严寒天气，进度滞后大约六成。松野副官已采取‘强化措施’，并请求协调部分‘联合团’人力协助后期转运，三谷阁下派驻人员对进度表示关注。”
参谋念完了，垂手肃立。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西洋座钟钟摆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
长谷川终于缓缓转过身，踱步到办公桌后，却没有立刻坐下。他拿起桌上那柄武士刀——此乃家传之物，在掌心无意识地把玩着。
“矢村君……还是这般‘积极’。”长谷川冷不丁地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有的、近乎淡漠的平稳，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极淡的轻蔑。
“定点清除？呵，除了让仇恨的根扎得更深，让冯立仁这帮家伙更谨慎，还能有什么用处？他矢村次郎的手伸得也未免太长了。”
他放下武士刀，脸上带着一股看不出来的愠怒，看向参谋，“给矢村少佐回电，措辞……先客气些。要肯定其肃清后方的努力，但提醒他，北部林区乃‘青峦计划’核心区域，涉及更高层级战略，并不是他的防区职责，让他专心干好自己的分内事，不要净整其他幺蛾子出来。”
“嗨依！”参谋迅速记录。
“至于龙千伦……”长谷川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像是在冷笑，又像是某种算计得逞的淡然，“年礼收了，给他回个正式的收讫回执，用指挥部印章。让他觉得，皇军是记着他的‘功劳’的。告诉他，年节期间，城内稳定至关重要，希望他的‘联合团’能切实负起责来。
另外，关于松野那边需要人力协助转运的事情……可以同意，但人数、时间、具体任务，让松野他直接与龙千伦协调，我们不必过多介入。要让龙千伦知道，他能有今天，靠的是谁，以后的路，又该顺着哪条线走。”
“明白。”参谋点头。
“松野他也不容易。”长谷川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却听不出多少真切的同情，更像是对一件重要工具面临损耗的评估。
“三谷那边催得也紧，‘特殊木材’不容有失。回电松野，准其一切‘必要措施’，务必确保进度。所需额外资源，可再申请，但需详细列明。至于民夫损耗……”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波澜不惊，“战后补充，本就是计划内的消耗。让他不必有顾虑，专注任务。”
参谋将这些指令一一记下，心头微凛，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长谷川重新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铅灰色的天空。远处，隐约能看见西街大院方向新挂起的红灯笼，在暮色中像几点猩红的、不安分的血滴。
“年关……”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参谋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对蝼蚁而言，是生死关；对赌徒来讲，是翻盘关；可对我们而言，”
转过身去，长谷川把目光落在墙上的军用地图，上面红蓝箭头交错，“不过是又一个需要精准计算的棋步。矢村既然想抢攻，龙千伦想稳固他的地位，冯立仁想火中取栗……总而言之，各有各的算盘。”
他接着走回桌边，坐下，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电文纸上流畅地书写起来，字迹工整，并不像一介武官所能写出来的字迹。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些算盘，都在帝国，或者说，在‘青峦计划’这张更大的棋盘上，找到它们该有的位置，发挥该有的作用——或者，被清除掉。”
写完后，长谷川将电文纸递给参谋：“即刻发出，密级甲。另外，通知后勤课，指挥部的新年宴会，照常准备。规格……可以比往年稍高一点。我们需要让一些人看到，局势，始终在掌控之中。”
参谋双手接过电文，瞥见抬头是更高层机关的秘密代码，心中一紧，肃然应道：“嗨依！”
等参谋一退下，办公室重归寂静。
长谷川摘下眼镜，用一方雪白的丝帕缓缓擦拭着镜片，动作优雅而细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望着炉火跳跃的光影，那平静的眼底深处，似有寒流与算计，如同坝上深冬的冻土一般，坚硬而冷峻。
这围场县城的年关，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盘错综复杂棋局的中盘。他是棋手，任何一个人都是一颗无比真实的棋子，当然也包括他自己。
当棋子想要变成执棋者，能利用的也只有冰冷的利益与精确的控制，才是这乱世里最为真实的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