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场县城,腊月二十九,清晨。
天还没亮透,一种沉甸甸的、比夜色更浓的绝望,就已经压在围场县城每条陋巷的上空。
没有鸡鸣,没有炊烟,连风声都像是被冻住了,只偶尔从谁家裂了缝的窗户纸里,漏出几声孩子饿极了、又不敢放声的细弱抽噎,很快又死寂下去。
十字街口,老槐树下空空荡荡。豆腐张今儿个压根没露面,修鞋匠老赵倒是还在老地方,却不是摆摊,只把那个油腻的木箱子紧紧抱在怀里,背靠着冰冷的树干,闭着眼,脸色灰败,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他脚边,不知谁遗落了一张褪色的、残破的红纸片,大概是之前不知道是谁遗落的炮仗衣子,如今被冻在泥雪里,像一滩褪了色的血。
偶尔有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都是裹紧身上所能找到的一切破布烂絮,脚步虚浮,眼神躲闪,不敢在任何地方稍作停留。
街对面“赵记粮行”的门板,依旧关得铁桶一般,门缝里连点光都不透,仿佛里面的人已经死绝了。
王家巷里,王师傅在家里康养身子,现在已经能勉强靠着炕头的墙壁坐起来了,腰下垫着那件旧袄子,脸色依旧蜡黄,但眼神里有了点活气,只是这精气神,在看到老伴端过来的早饭时,又黯了下去。
那是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是比清水稠不了多少的稀汤,漂着几片不知名的、黑乎乎的干菜叶子,连点粮食的影子都瞧不见。
“他爹,将就喝点……好歹也能暖和暖和。”老伴的声音干涩,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
王师傅没接碗,只是望着那清汤寡水,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句话:“咱家……真就一点能下锅的都没了?”
老伴垂下眼皮,没敢看他:“还有……还有小半袋麸皮,掺着墙根刮下来的土碱……我留着,等三十儿晚上……应个景。”
王师傅心里明白,老伴所说的“应景”,大概就是烧碗开水,掺点麸皮搅和进去,假装是顿年夜饭。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冰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沉重。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那几乎没有温度的汤水,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着这无情世道的苦楚。
窗外,死寂一片,连西街方向的零星爆竹声,今日也听不见了,只有无边无际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寒寂。
另一面,十字街口斜对角,孙永福破天荒地没蹲在老位置。
墙角空着,只有风吹过的痕迹。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或许是在这年关底下,连他这样的“泥菩萨”也感到了某种不安,换了更隐蔽的角落?
只有那块被他常年蹲坐磨得略显光滑的墙砖,还残留着一丝人的痕迹。
巡防队照例路过,王茂才走在队伍中间,脸色比昨日更差,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墙角时,明显愣怔了一下,脚步也随之顿住,脸上闪过一丝混杂着担忧、失落和更深处茫然的复杂神色。
舅舅去哪了?是躲起来了?还是……出了什么差错?
“王哥,看啥呢?快走啊!”后面队员催促。
王茂才猛地回过神,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烦躁地低吼:“咋滴你催命啊?这就走!”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带着队伍穿过了十字街口,仿佛要逃离那块空墙角带来的无形压力。
在西街大院偏厅里,此时与县城百姓环境已然形成鲜明对比。
与城里的死寂截然相反,西街大院里正弥漫着一股放纵与虚浮交织的“年节”气息。
正厅和几处偏厅的宴席从昨晚就开始断续进行,杯盘从未真正干净过,空气中混合着浓烈的酒气、炖肉的油腻、烟草的辛辣,还有某种暖昧的脂粉味。
滚地雷敞着那件黑缎面皮坎肩,脸红得像猪肝,一手搂着个同样喝得眼斜嘴歪的喽啰,一手挥舞着啃了一半的鸡腿,唾沫横飞地吹嘘:“……不是老子吹!等开了春,龙队长……不,龙大司令!带咱们再干几票大的呗!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娘们儿随便挑!岂不是比窝在这破县城还要强百倍!”
几个原属草上飞手下的头目附和着,笑声粗野豪放。
老刀坐在稍远些的桌边,面前也摆着酒菜,但他喝得不多,吃得也少,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抬眼扫一下厅里的情形,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一下。
鹞子没在大厅,他借口巡查岗哨,带着两个亲信出了院子,站在冷风里,望着远处萧索的街巷,脸上没什么表情。一个亲信低声道:“鹞子哥,滚地雷那帮人越来越没规矩了,龙队长的话,他们也就当放屁。”
鹞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匪性难改。他滚地雷啥时候不都是那个屁样,他可改不了了,哼!”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眼神更冷了些。
病黄鼬则躲在另一处暖阁里,面前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些的小菜和一壶温着的酒。他没想掺和外面的喧闹,只眯着眼,吧嗒着旱烟,像是在算计着什么。
一个心腹凑过来低声报告:“黄爷,城里几家暗地里还藏着点底子的商铺,名单和估摸的存货,都摸得差不多了。您看……”
病黄鼬吐了口烟圈,慢悠悠道:“不急。等过了年,龙队长的劲头再松一松,城里百姓也熬得差不多了……再说,剖鱼,不也得等它自己亮白嘛。”
而在最深处的书房里,龙千伦却毫无宴饮的兴致。
他面前摊着账本和几份报告,脸色阴沉。老管家垂手立在一旁,低声禀报:“少爷,库里抢……征来的年货,按您的吩咐分下去不少,可滚地雷、鹞子他们手下的人,私底下抱怨分得不公,暗地里还在相互较劲。
城外‘操练’的队伍,也有人偷跑回来喝酒赌钱,管束不住。还有,城里百姓……怕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这几日,偷窃、甚至易子而食的传言都有了……”
龙千伦烦躁地合上账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的喧闹声隐约传来,更让他心烦意乱。
这“联合团”像个四处漏风的破屋子,外面看着唬人,里面却是一团乱麻。日本人要“稳定”,可这“稳定”底下,是快要沸腾的怨气和自己手下这群蠢蠢欲动的饿狼。这个年,过得真是不消停!
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冰冷刺骨的寒风灌进来,冲散了些屋里的浊气,也让他清醒了些。远处,是黑沉沉一片的贫民区,无声无息,像一头蛰伏的、饿极了的巨兽。而近处院里的喧嚣,此刻听来,却显得那么空洞而危险。
这围场县城的年根底下,便在这样一种极度割裂的景象中缓缓流逝。
年关好似一把越来越紧的钳子,冰冷地卡在这座小城的脖颈上,只等那最后一点脆弱的平衡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