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窨子里,大伙把刘铁坤煮好的热汤都喝了个溜干净,连碗底那点油星子都舔净了。
刘铁坤守着空锅,木勺在锅沿上轻轻磕了磕,那声响闷沉沉的,像敲在人心上。几双眼睛盯着那勺,又各自挪开,落在跳动的火苗上,或是手里那杆擦得锃亮、却空空如也的枪。
冯立仁站起身,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肘子那儿补丁叠着补丁。他没看旁人,只把怀里那半块冻得铁硬的荞麦饼子掰开,一块递给旁边的于正来,一块自己含在嘴里,慢慢用唾沫润着。
“都听见了?”他声音不高,含着饼,有些含糊,却字字砸在地上,“岩架上三个,底下七八个。雷大哥领路,佰柯盯梢。别的,都在家里守着,眼睛放亮,耳朵竖尖。”
于正来接过饼,没立刻吃,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他腋下裹着的布早被汗浸得发硬,动一动就扯着疼,可那眼珠子瞪得溜圆,火光映着,像两簇烧着的炭。“大队长,黑山嘴那边……”
“惦记着。”冯立仁打断他,饼渣在嘴里慢慢化开,一股子麸皮的糙甜,“佰柯留了后手。三道拐那处老鸦窝,都能瞅见黑山嘴出来的人马。真有动静,埋好的地雷足够矢村他喝一壶的。”
严佰柯蹲在火边,正往一双破胶鞋里塞乌拉草,塞得瓷实。闻言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他手上动作不停,那草窸窸窣窣的,像是夜里老鼠啃东西。
雷山坐在角落阴影里,老金钩横在膝上,混浊的眼半眯着,像是睡了。只有喉结偶尔动一下,咽下嘴里那口辛辣的烧酒。
雷终挨着他爹,手里拿着一截麻绳,正反复对折,试那韧劲。年轻人嘴唇抿成一条线,鼻息在冷空气里凝成细细的白烟。
赵小栓在擦枪,那老套筒的枪栓拉了又推,推了又拉,发出干涩的“咔嗒”声。他擦得狠,指甲缝里嵌了黑泥,手背上冻裂的口子渗着血丝,混着枪油,亮汪汪的。李铁竹就蹲在他旁边,拿着块磨刀石,“唰啦唰啦”磨着一把刺刀。俩人都不说话,只有那“咔嗒”声和“唰啦”声,一递一响,在地窨子里绕着。
“彦儒,”冯立仁转向一直沉默的陈彦儒,“家里就拜托你了。伤员……能挪的,都挪到西边那个小洞去,洞口拿雪堵上,留个气眼就成。万一……真有万一,护着孩子们先走。”
陈彦儒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重重“嗯”了一声,背过身去,收拾他那几乎空了的药箱。
几卷煮过又晾干的旧绷带,一个装着最后一点盐末的小瓷瓶,还有半块雷山前日找来的、黑乎乎的“石茶”根。他收拾得极慢,手指微微发抖。
王老汉搂着已经睡熟的狗娃,缩在铺位最里头。老人眼睛望着黑乎乎的顶棚,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大概是在求哪路山神爷保佑。冯程挨着他娘李铁兰坐着,妹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不过他还没睡,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爹的背影,又看看于叔,左张望下擦枪的栓哥,右看看正在磨刀的三舅。
风从地窨子口的草帘缝隙钻进来,带着尖哨,火苗猛地一矮,险些灭了。刘铁坤忙添了把湿柴,烟“轰”地冒起来,哈得人直咳嗽。等烟散去,地窨子里更暗了些,只有人眼睛里那点光,还倔强地亮着。
“时候不早了。”冯立仁吐出最后一点饼渣,拍了拍手,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该准备的,再查一遍。枪弹有限,省着用,看准了再搂火。手脚要快,心要定。记住,咱们是去拿回咱们自己的东西,不是送死。”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在赵小栓脸上停了停,又在雷终脸上停了停。“活下来,”他说,声音有些哑,“比什么都强。”
说罢,他率先走到地窨子口,掀开草帘。一股白毛风夹着雪粒子,“呼”地扑进来,打在人脸上,生疼。外面,漆黑的天还有连绵不绝的山,只有白毛风呼啸在他们耳边。
于正来把手里那块饼囫囵塞进嘴里,嚼也不嚼,梗着脖子咽下去,跟着站起来。
严佰柯套上那双塞满乌拉草的胶鞋,踩了踩,绑紧裤腿。雷山睁开眼,把老金钩背上肩,那杆子老枪在他背上,像长出了一截骨头。雷终把试好的麻绳缠在腰间,勒紧。赵小栓“咔嗒”一声推上枪栓,把枪背起。李铁竹把磨亮的刺刀插进绑腿。
一个个身影,沉默地汇到地窨子口,挤在冯立仁身后。没人说话,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混在风里。
刘铁坤、陈彦儒、李铁兰还有其他后勤队员,以及那些不能动的伤员,都望着他们的背影。王老汉不念了,狗娃在梦里咂了咂嘴。
冯立仁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地窨子里扫过,像是要把一切都刻在眼里。然后,他压低身子,第一个钻出了地窨子,没入无边黑暗的风雪中。
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出。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地窨子里,只剩下火塘将熄未熄的一点红光,映着几张空荡荡的铺位,和那些留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或衣角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