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
云飞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搁在茶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都什么年代了，不兴磕头这一套。”
他往后靠了靠，长腿交叠，姿态闲适得仿佛坐在自家的客厅里，而不是刚刚制造了一场令人窒息的暴力现场。
“起来说话。”
地上的冯老四浑身一颤。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在他听来比圣旨还管用。
他根本不敢迟疑，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顺带着一把薅住旁边还在发抖的朱太太，把那一坨两百斤的肥肉硬生生提溜了起来。
两人并排站着，垂着头，像是两个犯了错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尤其是冯老四，那颗光头上还在往下滴血，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把白衬衫领口染得通红，看起来狼狈又滑稽。
云飞抬起下巴，指了指曹雪然身上那件剪裁精致的连衣裙。
“刚才这位太太说了，要出一百倍的价格买这件衣服。”
他看向朱太太，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一千万。”
“转账吧。”
“钱到了，衣服你拿走，哪怕你拿回家剪着玩或者擦地板，都随你。”
冯老四懵了。
他那双原本凶狠的三角眼此刻瞪得溜圆，里面全是茫然和不解。
一千万？
什么一千万？
一件破衣服要一千万？
这是要把整个万象城都买下来吗？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个脸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老婆，试图从她那里得到一点解释。
朱太太缩了缩脖子。
她是真的怕了。
刚才那一巴掌不仅打掉了她的牙，也打碎了她所有的嚣张气焰。
面对老公那足以吃人的视线，她哆嗦着，结结巴巴地开口。
“老老公”
“刚才刚才我说”
“我说我要出一百倍的价格把把那件衣服买下来”
“那衣服原价十十万八千八”
空气死寂了两秒。
冯老四只觉得脑子里有一根弦，崩的一声断了。
十万八千八的一百倍。
一千多万。
就为了买一件衣服？
为了跟人争一口气？
他冯老四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刀口舔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一年到头也就是挣个几千万。
还要养手底下几百号兄弟，还要打点各路关系，真正落到口袋里的能有多少？
这一千万，几乎是要掏空他大半的流动资金，甚至还要变卖一部分资产才能凑齐。
这哪里是在买衣服。
这分明是在喝他的血，抽他的筋！
“你个败家娘们！”
冯老四再也控制不住体内的洪荒之力。
怒火烧光了他的理智。
啪！
他抡圆了胳膊，又是一巴掌狠狠抽了过去。
这一次，没有任何留手。
朱太太那庞大的身躯再次原地旋转，发出一声惨叫，重重地撞在旁边的展示柜上，把上面的玻璃撞得粉碎。
“一千万？！”
“你他妈怎么不去吃屎？！”
“老子在外面拼死拼活，你在外面给老子到处惹祸！”
冯老四冲上去，对着地上的朱太太就是两脚。
“你当老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一百倍？你怎么不喊一万倍？把老子这条命也卖了给你买衣服好不好？！”
朱太太蜷缩在地上，捂着脸痛哭流涕，根本不敢还嘴。
冯老四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是真的后悔。
当年要不是这死肥婆的老爹替他挡过一刀，救了他一条狗命，他早就把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女人休了八百回了。
以前仗着他的势欺负人也就算了，赔点钱道个歉他也能摆平。
可今天。
这蠢货惹到的是一尊活阎王！
是一脚踩灭了整个周家的恐怖存在！
这一千万要是拿不出来，别说这肥婆，就连他冯老四，甚至整个冯家会，明天能不能见到太阳都是个问题。
“老老公我错了”
朱太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脸上那层厚粉已经被泪水冲刷成了沟壑纵横的泥石流。
她挣扎着爬向云飞，也不管地上的玻璃渣子扎得膝盖生疼。
“我不买了我不要了”
“那衣服我不要了”
“求求你放过我们吧”
她是真的不想要了。
再好的衣服，也没命重要啊。
云飞看着地上这一出闹剧，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不要了？”
他稍微坐直了身子，那种慵懒的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刚才叫嚣着穷得只剩钱的是你。”
“喊着要出一百倍价格砸人的也是你。”
“现在跟我说不要了？”
云飞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又抽出一张纸巾，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刚才碰过矿泉水瓶的手指。
“这世上还没人能赖我的账。”
“话既然说出口了，这钱，你就得给。”
“至于衣服你要不要，那是你的事，哪怕你现在把它烧了，那一千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霸道。
不讲理。
但这番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铁律般的威严。
冯老四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太熟悉这种气场了。
那是真正杀过人、见过血，视人命如草芥的狠人才能拥有的气息。
这位爷是真的动了杀心。
要是今天拿不出这笔钱，这里恐怕真的要变成停尸房。
噗通！
冯老四没有任何犹豫，膝盖一软，再次跪了下去。
这一次跪得比刚才还要干脆，还要彻底。
“云爷！”
“这钱我给！”
冯老四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但是我手头现在没那么多现金能不能给我两天时间”
“我去凑！卖房子卖车卖场子！我一定凑齐这一千万给您送过去！”
钱没了可以再挣。
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虽然心在滴血，虽然这一千万几乎要了他的老命，但他分得清轻重。
哪怕以后去街上要饭，也比现在被当场打死要强。
云飞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让人绝望的漠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对冯老四来说都是凌迟。
汗水已经把他浑身都湿透了，他在地上伏得更低，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大气都不敢喘。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曹雪然，终究还是看不下去了。
她是个医生。
医者仁心。
虽然刚才这对夫妇确实可恶，说话难听，还想动手打人。
但现在看到他们这副惨状。
男的头破血流，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女的脸肿得不像样，在碎玻璃渣里哭得像个泪人。
还有那一千万的天价赔偿
这对任何一个家庭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云飞”
曹雪然轻轻拉了拉云飞的衣袖，声音很小，带着几分不忍。
“算了吧。”
“那一千万太多了。”
“他们虽然有错，但也受到了教训。”
“真的把人逼上绝路也不好。”
她是真的心软。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这份善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愚蠢。
但在云飞眼里，这就是她最珍贵的地方。
云飞转过头，看着曹雪然那双写满了恳求的眼睛。
那原本冷硬如铁的心肠，稍微松动了一下。
这傻丫头。
被人指着鼻子骂祖宗十八代的时候不生气。
现在居然还替仇人求情。
要是换了旁人，云飞肯定理都不理。
但既然是她开口了。
这个面子，得给。
“行吧。”
云飞叹了口气，脸上的寒霜消退了几分。
“既然老板娘发话了，我就破个例。”
这声“老板娘”，叫得极其自然。
地上的冯老四和朱太太听到这话，简直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
两人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不用给一千万了？
不用倾家荡产了？
“谢谢谢云爷！谢谢云爷！”
冯老四激动得语无伦次，又要磕头。
“别急着谢。”
云飞打断了他的动作，那根修长的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这一千万可以不要。”
“但是。”
他指了指曹雪然，又指了指这间满是奢侈品的店铺。
“今天我们本来是出来逛街买东西的。”
“被你们这么一闹，心情毁了大半。”
“这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还有这惊吓费”
云飞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今天我们在商场的所有消费，不管买了什么，不管多少钱。”
“全部由冯老板买单。”
“有问题吗？”
冯老四愣了一下。
随即，狂喜瞬间淹没了他。
买单？
只是买单？！
哪怕把这店里所有的衣服都包圆了，顶破天也就几十万，撑死一百万。
跟那一千万比起来，这简直就是九牛一毛啊！
这哪里是惩罚？
这简直就是恩赐！是特赦！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冯老四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生怕云飞反悔。
“只要云爷和嫂子高兴，把这万象城搬空了都行！”
“我冯老四要是皱一下眉头，就是狗娘养的！”
说完，他还不放心。
又转过身，对着曹雪然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谢谢嫂子！谢谢嫂子大恩大德！”
“嫂子真是活菩萨啊！”
他是真心的。
要不是曹雪然那一句话，他今天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三个头，磕得心甘情愿。
朱太太也反应过来了，连滚带爬地凑过来，肿着脸含糊不清地喊着：“谢嫂子谢嫂子”
曹雪然被这一声声“嫂子”叫得脸红耳赤。
她有些手足无措地摆手。
“别别这样叫我”
“快起来吧，去医院看看伤。”
云飞站起身，顺手把曹雪然揽进怀里，动作亲昵而自然。
“听见没？”
他低头看着怀里有些羞窘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现在有人替咱们报销了。”
“不用再心疼那一千块了，也不用再看吊牌了。”
“这商场里你看上什么，尽管拿。”
“咱们这是在做好事，给冯老板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曹雪然有些哭笑不得。
这算哪门子做好事？
明明就是敲竹杠。
“这这不太好吧？”
她小声嘀咕着，“无功不受禄，拿人家的东西”
“有什么不好的？”
云飞理直气壮，视线扫过地上那两个千恩万谢的家伙。
“这两个人平时肯定没少干欺男霸女的勾当，搜刮了不少黑心钱。”
“咱们花他们的钱，这叫替天行道，劫富济贫。”
“让他们出点血，长长记性，以后也能少害几个人。”
“你说是不是，冯老板？”
云飞挑眉看向冯老四。
冯老四哪敢说个不字。
他点头如捣蒜，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哪怕配着那一脸血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是是是！云爷说得对！”
“我以前确实不是个东西，干了不少混账事！”
“能给云爷和嫂子花钱，那是给我积德！是给我赎罪！”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尊瘟神送走。
只要能花钱消灾，别说买衣服，就是让他去裸奔他也干。
曹雪然看着冯老四那副恨不得立刻掏钱的样子。
又看了看云飞那一脸“我在教他们做人”的正经表情。
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
她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了这个荒唐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