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珩的身影如同鬼魅,在加尔文骑士长那煌煌如烈日、势大力沉的炽白剑罡间穿梭、飘忽。黑色长刀“幽魂低语”时而化作毒蛇吐信,刁钻地刺向甲胄缝隙;时而引动漫天魂咒波纹,如无形冰锥攒射,干扰圣光流转。两人的每一次碰撞,都迸发出湮灭性的能量乱流,将周围本就一片狼藉的地面进一步蹂躏、摧毁。
陆青珩的刀,越来越快,越来越诡。身法也越发飘忽不定,仿佛彻底融入了阴影,在圣光与黑暗交织的力场乱流中,时而凝聚,时而消散,留下道道虚实难辨的残影。他不再追求正面硬撼,而是将“魂咒”的侵蚀、身法的诡异、以及“死亡”规则那种无声无息、直指本源的特性,发挥到了极致。一道道冰寒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魂咒波纹,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冲击、侵蚀着加尔文的精神壁垒和体表的圣光防御。他的攻击,如同无声的潮水,看似不猛烈,却无孔不入,持续不断地消耗、削弱着对手。
然而,加尔文骑士长,稳坐于神圣战马之上,如同风暴中岿然不动的礁石。他手中燃烧着炽白圣焰的“神圣裁决”,舞动得越发沉稳、凝练。剑光不再追求大范围的横扫,而是精准、简洁、恰到好处地,将陆青珩每一次诡异莫测的攻击,一一化解、格挡、驱散。圣焰与黑暗的每一次碰撞,都发出刺耳的滋滋声,但明显能感觉到,那炽白的圣焰,在“净化”黑暗的同时,自身也在持续、稳定地消耗。他不再轻易追击陆青珩那飘忽的身影,而是以不变应万变,牢牢守住周身,将大部分力量用于维持自身的防御和精神壁垒,以堂堂正正之势,对抗陆青珩的诡异侵蚀。
两人的战斗,看似陆青珩攻势如潮,占据主动,但实际上,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是在用更高强度、更消耗本源的“魂咒”和身法,强行维持着攻势,以求在加尔文那固若金汤的防御面前,寻找一丝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破绽。而加尔文,则如同经验丰富的猎人,在耐心等待,等待陆青珩这看似狂猛的攻势,出现一丝松懈,一丝力竭的征兆。
这不仅仅是力量的对决,更是意志、耐力、以及对战局掌控力的终极比拼。
就在这时,陆青珩在一次如同鬼魅般,从加尔文侧后方死角发起的、刁钻狠辣的突刺被“神圣裁决”精准格挡、震开的瞬间,他眼中那始终平静如深潭的寒光,骤然,微微一闪。
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又或许,是心中早已计算好的某个时间节点,终于到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
在被震开、向后飘退的轨迹中,陆青珩那一直紧握“幽魂低语”的右手,手腕,极其轻微、近乎不可察觉地,向内一收、一颤。
随着他这个细微到极点的动作——
“嗡!”
一道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练、都要“静”、都要“死寂” 的、无形的、仿佛能冻结时间与灵魂的、纯粹的、极致的、黑暗的魂咒脉冲,无声无息地,以他为中心,瞬间爆发、扩散!
这道魂咒脉冲,并非攻向加尔文。甚至,没有任何攻击性。
它的目标,是陆青珩自身,以及,他周围方圆百米内的、那片被两人交战余波搅得混乱不堪的、圣光与死亡交织的力场区域。
脉冲所过之处,那片区域中,原本不断冲突、湮灭、爆炸的圣光与黑暗能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抚平、凝固、冻结了那么一瞬!连“净化矩阵”那无处不在的、波动的圣光力场,在这一小片区域,都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迟滞和紊乱!
而陆青珩自身,在释放出这道脉冲的瞬间,他那原本飘忽不定、虚实相生的、数十道残影,如同阳光下的泡沫,瞬间全部破碎、消失!只剩下他一道清晰、凝实、却显得有几分虚弱的真身,向后踉跄了一步,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几分,握住“幽魂低语”的手,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极其短暂、代价不菲的、对自身和局部力场的“强行冻结”,造成的效果,是——
在加尔文骑士长的感知和视觉中,前一瞬还在如同鬼魅般飘忽攻击、难以锁定的陆青珩,下一瞬,突然“定” 在了那里,气息明显地衰弱、紊乱了一刹那,仿佛强行催动秘法,遭到了反噬!
“机会!”
即使是加尔文这样经验丰富、心志坚定的圣骑士,在经历了长时间高度紧张、应对诡异攻击后,面对这突然出现的、看似绝佳的、一击制胜的“破绽”,他那如同磐石般稳固的精神和战斗节奏,也不由自主地,出现了亿万分之一秒的、本能的、追求战果的、“动”
他体内澎湃的圣光能量,几乎下意识地,就要顺着这“破绽”,发动一次雷霆万钧的、决定性的反击!他座下的神圣战马,也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图,前蹄微微扬起,金色光焰骤然炽烈!
然而,就在加尔文的精神、力量、乃至战意,都因为这“绝佳破绽”而微微“前倾”、即将爆发致命一击的、那电光火石、不容思考的瞬间——
陆青珩那向后踉跄、气息紊乱的、仿佛遭受反噬的身影,猛地,“炸” 开了!
不,不是“炸”开。
“散” 开了!
如同投入水中的墨滴,迅速淡化、模糊、然后——彻底融入了周围那片被他强行“冻结”了一瞬、此刻刚刚开始恢复流动、却仍显混乱的、圣光与黑暗交织的力场背景之中!
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道极其淡薄、正在迅速消散的、属于“死亡”与“魂咒”的、冰冷的气息残痕,以及空气中,那尚未完全平复的、混乱的能量余波。
虚晃一枪!
从一开始,那道看似代价巨大、制造自身“破绽”的魂咒脉冲,其真正的目的,就不是为了攻击,也不是为了防御,而是为了——制造一个足以让加尔文这等强者,在激烈战斗中也会本能产生“追击”或“抓住破绽”冲动的、“完美”的假象,然后,利用这假象出现的瞬间、对方精神与力量“前倾”的、那不容错过的、转瞬即逝的、“旧力已发、新力未生”或者说“注意力被吸引、锁定”的间隙,强行中断自身与这片力场的纠缠,融入背景,脱离战斗!
这需要何等精准的计算,何等对敌我心理和战斗节奏的把握,何等对自身力量的精细控制与不惜代价的消耗!
加尔文骑士长那即将爆发的、雷霆万钧的反击,骤然,落空了!炽白的圣焰剑罡斩过空处,将后方一片山岩蒸发,却连陆青珩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他那从面甲眼缝中透出的、炽热的金色圣光,猛地,凝滞了一瞬。随即,一股被愚弄、被戏耍的、混合着冰冷怒意的圣威,轰然从他身上爆发开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燃烧了!
然而,陆青珩的真身,已经借着这用巨大代价换来的、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脱离机会,如同真正的幽魂、如同融入夜色的阴影,瞬间,出现在了数百米外,“铁脊关”隘口后方,那片残破防线的最深处,一处相对完好的、伪装成岩石的通讯节点旁边。
他的身影,重新由淡转浓,由虚化实。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刚才那一系列操作,对他消耗极大。但他站得笔直,手中的“幽魂低语”依旧握得稳定。
他没有回头去看远处那因为被戏耍而散发出滔天怒意的圣骑士。甚至没有去看周围那些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惊愕、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狂喜与希望的、残存的冥府士兵。
他只是,抬起了左手,按在了通讯节点一个猩红色的、代表最高紧急指令的物理按钮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透过那残破不堪、但核心线路仍被拼命维护的通讯网络,清晰地、平静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最终的决断,传遍了“铁脊关”防线每一个尚且能够接收的、冥府作战单位的耳中:
“‘冥府’全体单位,注意。”
“我命令:立即放弃‘铁脊关’及所有外围阵地。执行‘熔炉’预案,第二阶段——‘战略后撤’。”
“撤退路线:经由三号、七号地下通道,撤往‘铁砧堡垒’。”
“断后部队:老猫,大山,由你们指挥所有重伤员、无法移动的重型装备操作员、以及自愿留下的勇士。你们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敌军追击至少四十分钟。”
“主力撤退序列:技术人员、非战斗人员、伤员优先,作战单位交替掩护。”
“立即执行。”
命令,简短、清晰、冰冷。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有不容置疑的行动指令。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在通讯网络中弥漫。仿佛所有听到这命令的人,都在这瞬间,被抽走了魂魄。
放弃?撤退?放弃这片他们用无数同伴生命守卫、浸透了鲜血的土地?撤往那个更深、更坚固、但也意味着彻底失去回旋余地的、最后的、如同铁棺材般的“铁砧堡垒”?
“大人!我们还能打!我们” 通讯频道中,传来某个前线指挥官嘶哑的、不甘的吼声。
“执行命令。” 陆青珩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侥幸、直面最终现实的、沉重的力量,“为了冥府最后的火种。”
通讯频道中,只剩下了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混合着痛苦与了然的呜咽。
然后——
“老猫收到!断后部队,集合!能动的,跟老子来!让这些白皮罐头看看,什么叫冥府的骨头!” 老猫那沙哑、却斩钉截铁的声音,率先打破了沉寂。
“大山明白!‘碎颅者’大队,集合!准备最后的‘盛宴’!” 大山沉闷如雷的咆哮,紧随其后。
“技术一组,开始销毁敏感设备!准备撤离!”
“医疗队,优先转移重伤员!快!”
“a队,掩护左翼通道!b队,建立临时阻击点!”
短暂的混乱之后,残存的冥府守军,如同被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开始高效、却弥漫着无尽悲壮气息的运转。没有人再质疑,没有人再犹豫。他们沉默地、快速地,执行着各自的命令。技术人员开始破坏带不走的关键设备,引爆预设的炸药;医疗兵和后勤人员搀扶着、或用简易担架抬着重伤员,涌向指定的地下通道入口;还能战斗的士兵,则在军官的指挥下,迅速收拢,建立简易的防线,掩护撤退,或默默加入断后部队的行列。
撤退,开始了。
这并非溃败,而是一场用生命铺就的、井然有序的、通往最后坟墓的死亡行军。
断后部队,如同礁石,逆着那因为陆青珩脱离、加尔文怒意勃发而变得更加汹涌、更加疯狂的白色死亡潮水,死死钉在最后几道摇摇欲坠的防线上,用残破的躯体、用最后的弹药、用点燃的炸药、用牙齿和指甲,拖延着敌人前进的每一步。老猫如同幽灵般穿梭在废墟间,用精准的狙击和诡雷,收割着敌人的生命;大山则化身怒目金刚,挥舞着几乎与他等高的重型链锯斧,在敌群中掀起腥风血雨。自愿留下的重伤员,拉响了集束手雷,与冲上阵地的圣殿骑士同归于尽。
主力撤退的通道内,拥挤、混乱、弥漫着恐慌与悲怆。但没有人推搡,没有人争抢。技术人员抱着珍贵的设备跌跌撞撞,医护兵抬着重伤员艰难前行,普通民众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恐惧,却都沉默地,向前。头顶不断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和建筑坍塌的巨响,那是断后部队在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也是自毁程序在按计划启动,摧毁着他们曾经的家园。
陆青珩是最后一个撤离的。他站在那处通讯节点旁,看着最后一批断后士兵的背影,消失在通往阻击阵地的拐角。看着主力部队的尾巴,消失在幽深的地下通道入口。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曾经名为“铁脊关”、如今已化为修罗地狱的土地,看了一眼远处,那因为被戏耍、怒意滔天、正率领白色军团疯狂涌来的、那道璀璨的白金身影。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入了通往“铁砧堡垒”的、幽深、冰冷、弥漫着血腥与绝望气息的地下通道。
身后,爆炸声越来越密集,火光映红了通道的岩壁。空气中弥漫着浓烟和某种东西烧焦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当陆青珩带着最后一批护卫,穿过漫长而曲折的地下通道,踏上“铁砧堡垒”那相对坚实、却弥漫着同样绝望气息的土地时,来自“铁脊关”方向的、那代表着断后部队最后抵抗的、激烈到极致的爆炸与厮杀声,终于,渐渐,微弱下去,直至彻底消失。
他知道,老猫,大山,以及那些自愿留下的、无名的勇士们,他们用生命践行的诺言,结束了。他们用最后的怒吼与鲜血,为主力的撤离,争取到了那宝贵的、或许能决定最后命运的、四十分钟。
他闭上眼,没有回头。身边,是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眼中残留着惊悸与悲痛的残部。清点人数,曾经固守“铁脊关”的精锐,此刻聚集在“铁砧堡垒”内外的,十不存三。断后部队,几乎全部战死。元气大伤,已不足以形容此刻的惨状。
战略后撤,代价惨重。 用无数忠诚将士的鲜血与生命,换来的,只是这最后一道、更为坚固、却也更为绝望的屏障后,短暂的、不知能持续多久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