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链已经闭合,赃物去向基本摸清,相关人等的监控也密不透风。老猫认为,对“工造司”副主事霍鲁及其贪污团伙的收网时机,已经成熟。但如何收网,却有讲究。直接由“内务监”或“铁律司”动手抓人,固然干脆,却可能打草惊蛇,让潜藏更深的“圣骸会”或“荧骨”背后的势力警觉,也可能让“仓廪司”内部可能存在的其他问题隐藏更深。
老猫需要一场公开的、合法的、令人无法置喙的清理,既能敲山震虎,又能顺藤摸瓜。
他找到了周铭。
“左相,近期各司营造进度如何?物料耗用,可还平衡?”老猫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铭从堆积如山的文牍中抬起头,揉了揉眉心。他主管民政、营造、财政,对“大建设”下的物资消耗和工程进度,自然了如指掌。霍鲁负责的几处工程,进度确实不错,甚至略微超前,这也是霍鲁敢于虚报物料、中饱私囊的底气之一——活儿干得漂亮,谁会去细查物料那点“合理损耗”?
“霍鲁副主事所辖‘烈士陵园’、西区仓库等工程,进度尚可。物料耗用…”周铭沉吟了一下,他并非没有察觉一些账目上的微小异常,但皇朝草创,事务千头万绪,只要工程不出大问题,些许“损耗”有时也被视为在所难免,“大体在预算之内,偶有超出,亦在可接受范围。监正何故问起?”
“无他,近日帝君问及营造开支,言及‘开源’不易,当重‘节流’。”老猫缓缓道,“‘烈士陵园’乃彰表忠烈、凝聚人心之所,意义非凡。帝君之意,当确保工程质、量、耗,皆无可指摘,以慰英灵,以昭天下。左相既总理营造,不妨…亲往巡视,并着有司,对重点工程物料库存,做一次全面清点核查,以明账实,以杜流弊。”
周铭何等精明,立刻从老猫平淡的话语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帝君日理万机,怎会突然具体过问一处陵园的物料?老猫更非多事之人,亲自来提“核查”,必有深意。联想到近日隐约听到的、关于霍鲁生活用度异常、与商人往来密切的风声,周铭心中一凛。
“监正所言极是。”周铭放下手中的笔,正色道,“营造大事,关乎国本,确应仔细核查,防微杜渐。本相这就安排,会同‘军政院’(负责工程安保及部分军工营造)、‘内务监’,组成联合审计组,对‘工造司’霍鲁副主事所辖全部工程、仓库,进行突击核查、清点!”
“左相明断。”老猫微微颔首,阴影中的眼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行动迅雷不及掩耳。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支由周铭亲自带队,包含“军政院”两名精于计算、熟悉营造的书记官,以及“内务监”(实际是“铁律司”精锐伪装)十名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审计人员”组成的队伍,突然出现在“烈士陵园”工地。
霍鲁昨夜刚从废弃净水厂“处理”完一批“货”回来,心中盘算着这笔新入账的财物该如何分配打点,睡意正浓。突然被心腹手下从被窝里叫醒,说是左相亲自带人来“核查进度,清点库存”,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睡意全无。
他强作镇定,一边匆忙穿衣,一边在飞速思考对策。账目早已做平,仓库里的物料,表面上也看不出太大问题,只要应对得当…他定了定神,带着一脸“惊喜”和“惶恐”,迎了出去。
“卑职霍鲁,恭迎左相!不知左相亲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霍鲁点头哈腰,额角却已渗出冷汗。
周铭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霍主事辛苦了。帝君心系烈士陵园工程,特命本相前来巡视,并核查物料用度,以保工程万无一失。带路吧,先去料场。”
“是,是,左相这边请。”霍鲁心中稍定,料场是他最不担心的,那些以次充好的“水锈石”,早已混在好料中,被切割、打磨,部分已经用在了不显眼的基座位置,外表看起来并无异常。
然而,他低估了“内务监”的准备。那十名“审计人员”中,有两人是“研策院”临时借调来的、精通石材鉴定的老石匠。他们不发一言,径直走到堆积如山的石料旁,拿起小锤,这里敲敲,那里听听,又仔细查看石料的纹理、色泽、密度。很快,一名老石匠皱起了眉头,指着几块已经初步打磨成型的条石:“左相,这几块石头…声音发闷,质地酥松,纹理杂乱,并非工造司申报、采石场应提供的上等青岗岩,似是廉价的‘水锈石’,不堪大用,尤其不适合做陵园碑石基座,恐有开裂之虞。”
霍鲁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周铭的眼神冷了下来,但并未发作,只是淡淡道:“哦?竟有此事?霍主事,这是何故?”
“这…这…定是采石场以次充好!卑职失察,卑职失察!”霍鲁慌忙辩解,试图将责任推给采石场。
“是吗?”周铭不置可否,“那便去仓库,看看其他物料。”
仓库的核查,更是让霍鲁如坠冰窟。“审计人员”拿着详细的出入库记录和工程预算清单,一样一样地核对。木料、粗铁、石灰、麻绳…账面数字光鲜亮丽,实物清点下来,却几乎每一样都有“合理”范围内的损耗,但累计起来,却是一个惊人的缺口。更致命的是,一名“审计人员”“无意中”在仓库角落,发现了几卷被刻意隐藏的、崭新的麻绳和几袋未开封的石灰——这些,根本不在出库记录上,显然是准备用来填补下次“损耗”的存货,却在此刻成了铁证。
“霍副主事,”周铭的声音不再平静,带着森然的寒意,“这账册上的数目,与仓库里的实物,还有工地上已经‘使用’的物料,似乎…对不上啊。还有这以次充好的石料…你,作何解释?”
“卑职…卑职…”霍鲁汗如雨下,双腿发软,再也无法强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左相明鉴!是卑职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是采石场管事,是仓廪司的老木,他们勾结卑职,虚报冒领,克扣物料,倒卖牟利!卑罪该万死!求左相开恩啊!”
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将采石场管事、仓廪司老木,以及几个黑市掮客的名字,一股脑地供了出来,只求减轻罪责。
周铭看了一眼身旁默不作声的老猫,后者微微点头。
“拿下。”周铭挥了挥手。
早已准备好的“铁律司”精锐(伪装成审计人员)立刻上前,将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霍鲁及其几名闻讯赶来、同样面无人色的心腹小吏,当场锁拿。
“即刻查封霍鲁及其同党住所,搜查一切财物、账册、信函。涉案之采石场管事、仓廪司老木等人,一并控制,分开审讯。所有赃物,追缴归库。”周铭的命令清晰而冷酷,“此案,由‘内务监’、‘铁律司’会同‘军政院’严查,务必查清所有涉案人员,追回所有损失,按《终末宪章》,从严从重惩处,以儆效尤!”
霍鲁贪污团伙的覆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在“新长安”的中下层官吏中,引起了巨大的震动。皇朝以雷霆手段,向所有人昭示:贪墨、渎职、损公肥私,无论职位高低,无论功劳大小,一旦触及红线,必将严惩不贷!
而这场公开的、由左相亲自带队、证据确凿的“审计风暴”,也成功地震慑了其他潜在的蛀虫,敲打了官僚系统。更重要的是,它没有惊动那些藏在更深阴影中的敌人,反而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掉了皇朝躯体上一块已经溃烂的腐肉。
老猫站在“枢机殿”的阴影中,听着手下汇报霍鲁等人被押入“铁律司”大牢、其家产被查抄的消息,脸上无悲无喜。这只是收网的第一步。霍鲁的倒台,势必会牵连出“仓廪司”的老木,乃至可能存在的、更深层的保护伞或同谋。而“圣骸会”和“荧骨”的秘密,依旧隐藏在迷雾之中。
但网,已经撒下,并且开始收紧。接下来,就是看看,还能捞出些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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