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狱”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地牢,它位于“枢机殿”地下深处,由原本一处天然溶洞改造、扩建而成。这里不见天日,只有冰冷的岩石和人工开凿的狭窄通道。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一种陈腐的、混合了苔藓、铁锈和淡淡血腥的气息。越往下,守卫越森严,符文警戒也越多,压抑感也越强。
最底层,被称为“静室”的囚牢,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完全由某种暗色金属浇筑而成的、边长不足一丈的立方体。没有窗户,没有光源,只有在门打开时,外界的光线才会短暂涌入。墙壁、天花板、地面,都铭刻着密密麻麻、令人头晕目眩的复杂符文,这些符文日夜不停地运转,散发出微弱但持续的灵能波动,能极大抑制囚犯的精神力、体力和任何形式的能量感应。这里安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都会被放得很大,时间久了,足以让人疯狂。
卡洛斯就被关在这里。
沉重的、同样刻满符文的金属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将最后一缕光线和声音隔绝。绝对的黑暗和寂静瞬间将他包围。他身上多处骨折,内腑受创,被短棍击中的地方麻痹感尚未完全消退,镣铐沉重冰冷,深深勒进皮肉。但所有这些痛苦,都比不上他心中的绝望和滔天的恨意。
失败了。彻彻底底地失败了。精心策划的行动,在对方眼中,或许只是一场可笑的表演。阿伦是内鬼?还是他们早就暴露了?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落入了那个阴险的老阉狗手中,圣骸会的计划彻底破产,而他自己,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他拒绝接受任何治疗。当狱医试图为他处理伤口时,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嘶吼,如同濒死的野兽。他不吃不喝,试图以最快的速度耗尽生命。死亡,是此刻他唯一能掌控,也唯一能保持尊严的方式。他宁愿带着秘密和对伪朝的诅咒死去,也绝不让敌人从自己这里得到任何东西。
然而,老猫显然不打算让他如此轻易地解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几个时辰,在这绝对的寂静和黑暗中,时间感已经彻底模糊。金属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微弱的光线透入,刺痛了卡洛斯早已适应黑暗的眼睛。一个干瘦佝偻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如同影子般的、同样沉默的狱卒。
是老猫。他手里提着一盏光线被刻意调暗的、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符文灯。那光芒并不温暖,反而让“静室”内的冰冷和压抑感更甚。
卡洛斯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艰难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老猫,充满了最恶毒的仇恨和鄙夷。他想咒骂,但干裂的嘴唇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老猫将符文灯放在地上,幽绿的光芒映照着他枯树皮般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卡洛斯,前‘圣佑骑士团’团长,现‘圣骸会’首领。”他的声音平淡,没有审讯常见的严厉或恐吓,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说说吧,你的‘神谕’,从何而来?”
卡洛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用尽力气,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落在老猫脚前的地面上,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侮辱。
老猫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你以为,沉默和死亡,就能守护你的秘密,就能彰显你的忠诚?”他缓缓走近两步,幽绿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刻满符文的墙壁上,显得扭曲而诡异,“在这里,死亡,有时是一种奢求。”
他没有用刑。没有鞭打,没有烙铁,甚至没有辱骂。他只是示意了一下身后的狱卒。一人上前,用一种特制的、带着细长金属管和软囊的工具,在卡洛斯剧烈的挣扎和嘶吼中,将某种无色无味、但粘稠冰冷的液体,强行灌入了他的喉咙。另一人则按住卡洛斯的头部,将两根细如发丝的金属探针,轻轻刺入他两侧的太阳穴。
卡洛斯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食道滑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让他的挣扎变得无力,意识却诡异地更加清醒。紧接着,太阳穴传来微弱的刺痛和酥麻感,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轻轻拨动他脑髓的感觉传来。不疼,但极其难受,让他无法集中精神,无法控制思绪,过往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
“你们潜入档案馆,目标明确,要找关于‘上古帝王沉眠之所’的记录。谁给你们的指示?那份‘神谕’,是什么?”老猫的声音,仿佛直接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难以抗拒的穿透力。
卡洛斯咬紧牙关,嘴唇都被咬出血来,试图用残存的意志对抗那股外来的侵扰和诱导。他脑海中闪过圣洁的祷文,闪过战友惨死的情景,闪过对陆青珩和亡灵的刻骨仇恨…但老猫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不断钻入,试图引导他的思绪,撬开他记忆的裂缝。
“阿伦只是个小角色。你们在‘研策院’,在‘仓廪司’,在‘工造司’,还有多少人?”
“你们和北方的灭口案,和那些‘荧骨’,有没有关系?”
“你们信仰的‘神’,给了你们什么承诺?让你们不惜性命,也要找到‘沉眠冥帝’的秘密?”
一个个问题,如同冰冷的锥子,试图凿开卡洛斯紧闭的心防。那种精神被外力强行拨弄、窥探的感觉,比任何肉体酷刑都更令人痛苦和恐惧。卡洛斯浑身颤抖,冷汗和血水混合,浸湿了破烂的衣物,但他依旧死死咬着牙,除了破碎的、对伪朝、对渎神者、对老猫最恶毒的诅咒,不发一言。他的意志,如同他曾经的称号“铁壁”一样,在药物和精神压迫的双重折磨下,虽然摇摇欲坠,却依旧顽强地矗立着。
审讯持续了不知多久。老猫的问题越来越深入,越来越尖锐,但卡洛斯的抵抗也越来越微弱,他更多的是依靠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信仰的狂热和毁灭自身的渴望在支撑。
最终,老猫挥了挥手,狱卒拔出了探针,停止了灌药。卡洛斯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偶尔神经质的抽搐。他眼神涣散,但深处那点仇恨的火焰,却并未熄灭。
“带他回去,看好,别让他死了。”老猫淡淡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他转身离开“静室”,幽绿的光芒随着他的离开而消失,厚重的金属门再次关闭,将卡洛斯重新抛入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之中。
第一次审讯,失败了。卡洛斯的坚韧,超出了老猫的预期。但这并没有让老猫感到意外或沮丧。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而且,撬开硬壳的方式,并非只有一种。
就在卡洛斯在“静室”中承受着非人折磨的同时,“内务监”所属的、位于“黑狱”另一区域的验尸房内,灯火通明。几名面无表情、手法娴熟的验尸官,正在对夜袭档案馆中,那几名被击杀或服毒自尽未遂的“圣骸会”成员的尸体,进行最彻底、最细致的检查。
衣物被剪开,每一寸皮肤都被仔细检查,寻找可能的纹身、烙印、隐藏的伤口或夹带。头发、指甲缝、耳孔、口腔…无一遗漏。胃部被小心地切开,内容物被倒入托盘,仔细分离、辨认。
“大人,有发现。”一名验尸官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声音平静无波。
托盘里,在一堆尚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中,一枚米粒大小、呈现灰白色、表面光滑的球状物,显得格外突兀。它被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蜡质包裹着。
验尸官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颗小球,放在清水中轻轻漂洗。蜡层遇水略有软化。他更加小心地剥开蜡层,露出了里面那颗灰白色的、质地似乎介于骨质和玉石之间的微型珠子。珠子上,似乎有极其细微、肉眼几乎无法辨认的天然纹路。
“立即封存,送往研策院,交陈远主事,最高优先级。”负责监督的“内务监”头目沉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在死者胃里发现的、被蜡封的异物…这绝非常见。是毒囊?但看起来不像。是传递信息的微型容器?可能性更大。
很快,这颗奇特的骨珠,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深夜仍未休息、正在研究“荧骨”与北方灭口案联系的陈远手中。
陈远放下手中的“荧骨”碎片,接过密封的琉璃盒,看着里面那枚灰白色的小珠子,眉头紧锁。他戴上特制的眼镜,启动“洞察”符文,仔细观察,又用几种不同的能量探针进行初步检测。
随着检测的进行,陈远的脸色变得越来越严肃,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
“这…这不是普通的信物或毒药…”他喃喃自语,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干涩,“这珠子…是某种生物质,经过极高明的手段炼制而成…内部…内部封存着一缕灵魂印记!极其微弱,但本质…非常奇特,与我们在‘噬魂魔金’、‘沉眠冥帝’甚至普通亡灵身上感知到的灵魂波动都不同!它很…古老,很…稳定,似乎…在主动向外散发着某种极低频的、难以察觉的…信号?像是一个…坐标,或者说…信标?”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名等候的“内务监”人员:“死者是谁?在哪里发现的?还有没有其他类似物品?”
当得知这是从袭击档案馆的“圣骸会”成员胃中取出,并且只有这一枚时,陈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圣骸会”成员,吞服了封存着奇特灵魂印记的骨珠?这珠子是做什么用的?定位?传信?还是…别的什么?卡洛斯知道这个吗?他口中那催促他们行动的“神谕”,是否与这珠子有关?
一个“圣骸会”,似乎并不仅仅是狂热的信仰反抗组织那么简单。他们胃里的“信标”,将线索指向了更幽深、更令人不安的迷雾之中。忠诚的代价,是死亡,是酷刑,而他们至死守护的,或者被他们吞入腹中的秘密,或许远比老猫和陈远目前所知的,更加诡异,更加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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