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从最深的海底艰难上浮,穿过粘稠的黑暗与无数嘈杂破碎的尖啸。
预期的剧痛、被吞噬的窒息感并未持续,反而在某个节点突兀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重后的平稳着陆感。
阿弥猛地睁开眼睛,急促地喘息。
映入眼帘的,不是翻腾的暗红血肉、不是璀璨的星河虚空、也不是夜影家族那熟悉的天花板。
而是……略显陈旧、泛着淡淡烟熏痕迹的米白色天花板。
一盏简约的吸顶灯安静地悬挂着,旁边有一小片细微的裂纹,是他某次醉酒后不小心用扫帚柄捅的。
他愣住了,呼吸停滞。
僵硬地、一寸寸地转动脖颈。
身下是熟悉的、有些塌陷的布艺沙发,套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格子沙发套。
对面是一台老式的液晶电视,屏幕上蒙着一层薄灰。旁边是堆满了杂物的茶几,几个空啤酒罐、半包开封的薯片、遥控器歪斜地搭在边缘。
左侧是窗户,熟悉的城市夜景透过不太干净的玻璃映入——远处高楼的霓虹,近处巷子里昏暗的路灯,偶尔有车灯划过。
喧嚣而沉闷的城市底噪隐隐传来。
他回来了?
回到这个……在他穿越前,与他作对、给予他无尽失意的世界?
阿弥几乎是弹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
身上穿的,不是破损的皮甲或沾染血污的衣物,而是一套皱巴巴、廉价的藏青色西装。
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脚上是沾满灰尘的黑色皮鞋。左手边放着一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拉链开着,露出里面几份文件的一角。
触感真实。
布料粗糙的摩擦,皮鞋挤压脚趾的不适,空气中熟悉的灰尘与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不仅是穿越后的血腥厮杀、契约灵的战斗、伙伴的情谊,还有穿越前那令人窒息的绝望:
父母车祸的噩耗,女友决绝离去的背影,公司裁员名单上自己名字旁刺眼的红叉,还有银行卡里不断缩水的数字,以及独自一人在这个冰冷出租屋里借酒浇愁的无数个夜晚。
可是……不对。
太突兀了。
他明明前一秒还在那血色巨人体内,被无尽的罪孽与痛苦吞噬,怎么会……
阿弥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隔着廉价的西装衬衫,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下,那枚由玄冥黑蛇留下的“智人标记”,正散发着微弱却真实的温热。它还在!
这不是真正的“回来”!
警惕瞬间取代了最初的错愕与恍惚。他迅速冷静下来,开始仔细打量周围。
房间的布局、物品的摆放,与记忆中的出租屋几乎一模一样,但有种说不出的……凝固感。
窗外的车流光影似乎循环着固定的模式,远处的霓虹闪烁缺乏生气。
空气中也缺少了城市夜晚应有的、复杂流动的气息。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谨慎,没有发出太大声音。
西装裤腿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环顾四周——狭小的客厅,右侧是通往卫生间的门和狭窄的过道,过道尽头是厨房,左侧是卧室的门,此刻虚掩着。
一切看似正常,却又处处透着诡异。
尤其是那枚仍在发热的智人标记,提醒着他此刻处境的非比寻常。
他目光扫过茶几,落在果盘里一把普通的水果刀上。
在无法使用【参造魔具】的此刻,这或许是他能找到的唯一“武器”。
他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拿起水果刀,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然后,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了那扇虚掩的卧室门上。
门缝下,透出电脑屏幕特有的、变幻的微弱光芒,还伴随着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鼠标点击声和键盘敲击声。
有人在里面。在用他的电脑。
阿弥的心跳微微加速。他握紧水果刀,屏住呼吸,如同潜行的猎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挪向卧室门口。
越靠近,鼠标点击和键盘敲击声越清晰,似乎有人在快速浏览着什么。
他在门前停下,侧耳倾听,同时目光透过门缝向里窥视。
只能看到一个纤细的背影,坐在他那个破旧的电脑椅上。
那人穿着一件……明显宽大不合身的灰色棉质背心,看款式和颜色,很像是阿弥自己放在衣柜里的那件!
背心下露出白皙的肩膀和手臂线条。一头略显凌乱的黑发披散在肩头。
是个女人?
她怎么会在自己的“家”里?还穿着自己的衣服?
阿弥的眉头拧紧,心中的怪异感达到顶峰。
他缓缓深吸一口气,调整握刀的姿势,准备轻轻推开门……
“如果我是你的话,”一个平静、清冽,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淡慵懒的女声,突然从卧室里传来,打断了阿弥的动作。
“我就会在后面乖乖等我看完。”
阿弥的身体瞬间僵住。
被发现得如此轻易?他自认动作已经很轻了。
里面的女人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靠近和戒备,语气里甚至没有多少情绪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说完,鼠标点击和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比刚才似乎更快了。
阿弥犹豫了。
对方似乎并无敌意(至少目前没有),而且在这种诡异的环境里,贸然冲突不明智。
他沉默着,依旧保持戒备,但不再试图潜入,只是静静站在门外,通过门缝观察着。
里面的女人似乎真的在“看”东西,而且看得很投入。
阿弥能听到网页翻页的滑动声,偶尔停顿,然后又是快速的点击。
她似乎在浏览新闻,各种标题被快速略过——
有些是严肃的国际时事、科技进展,有些则是娱乐八卦、社会奇闻。
翻页速度快得惊人,仿佛不是在阅读,而是在扫描、在……检索?
她还用搜索引擎查了一堆东西。阿弥听到她输入的关键词,有些让他觉得匪夷所思——
“核裂变与核聚变原理简述”、“近三十年航天器发展年表”、“全球互联网节点分布与数据吞吐量”、“初级基因编辑技术伦理争议概述”……等等。
这些在现代社会属于常识或专业知识范畴的东西,她为什么要在这里查?
在这个明显不对劲的“意识空间”或“幻境”里?
时间在诡异的安静和持续的点击声中流逝。
阿弥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塑,只有胸口的智人标记持续传来温热,提醒他保持清醒。
终于,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卧室里的点击声停了下来。
紧接着,是椅子转动的声音。
那个穿着阿弥宽大背心的女人,转过身,面向了门口的方向,也面向了门缝后窥视的阿弥。
阿弥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非常……干净的脸。
不是精灵的精致,不是兽人的野性,也没有任何非人的特征。就是一张属于人类女性的、年轻的面容。
五官清秀,皮肤白皙,黑色的眼眸清澈却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远超外表的时光沉淀。
她的表情平静,带着一丝刚刚结束“工作”后的放松,还有一点点……好奇与审视?
最让阿弥心头剧震的是——这张脸,他“见过”!
不是在现实,而是在玄冥黑蛇最后向他展示的、那跨越时光长河的智人历代人王画卷中!
在那画卷的最后一幕,那个独自面对漆黑浪潮、挥出最后一剑的疲惫身影……虽然当时面容模糊,但那轮廓、那气质,尤其是那双眼睛深处那份沉重与决绝……
是她!最后一代智人的人王!
可她此刻的样子……与黑蛇展示的影像中那位身披战甲、疲惫沧桑、肩负种族存亡重担的末代王者,简直判若两人!
眼前的她,穿着不合身的男士背心,赤脚踩在地板上,神态更像一个刚刚发现了新奇玩具、带着点骄傲与探究欲的……年轻姑娘?
女人看着门缝后阿弥警惕而震惊的脸,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但那弧度太快,快得像错觉。
“看得差不多了,”她开口道,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冽的平静。
“你们这个‘时代’……挺有意思的。虽然能量运用方式粗糙原始,个体脆弱不堪,但……想法很多,也很敢想。”
她顿了顿,仿佛在总结观察报告,然后才像是想起要自我介绍,用陈述的语气说道:
“我是西雅。现在,姑且算是……在你的意识里。
或者说,我们都在那家伙(指神器之灵)的‘里面’,而你的意识比较……‘结实’。”
“还有这个。”她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阿弥胸口,智人印记所在的地方,“所以暂时落脚在这里,顺便看了看这些有趣的东西。”
她指了指身后的电脑屏幕,上面还停留在一个关于量子计算最新进展的科普页面上。
阿弥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末代人王?西雅?在他的意识里?翻看现代新闻和科技资料?
信息量太大,且过于荒诞。
西雅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黑眸重新聚焦在阿弥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身体,看到他灵魂深处的一切。
“那么,”西雅微微偏头,问出了一个让阿弥更加措手不及的问题,
“这里,对吗?”
“你记忆里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