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澄清,敌意消散,气氛从剑拔弩张变得有些微妙。
泰拉似乎打定主意要“补偿”阿弥——或者说,用行动表达歉意和感谢。
尽管阿弥明确表示不需要,但她还是坚持今天要“帮忙”,或者说,带着阿弥一起体验她在这个城市底层的生存方式。
“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吧?契约灵也需要熟悉环境嘛!”
泰拉用那双恢复了活力的琥珀色竖瞳看着阿弥,额头的肿包和绷带让她看起来有点滑稽,但笑容却比之前真诚明亮了许多。
“跟我来,让你看看郎登堡‘下面’是什么样的!”
阿弥本想拒绝,但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持,以及周围孩子们小心翼翼又带着点期待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莉娜小姐的叮嘱是“不要惹事”和“保持低调”,现在事大概算解决了,而跟着一个本地孤儿头子……
某种意义上也算深入底层,符合“观察”的要求?
他给自己找了个勉强说得通的理由,点了点头。
泰拉立刻高兴起来,动作麻利地处理好额头的伤口,对着孩子们叮嘱几句,让他们老实在“家”待着或去附近安全的地方捡点能用的东西,然后便风风火火地带着阿弥出发了。
很快,阿弥见识到了泰拉所说的“讨生活”具体意味着什么。
这个看上去漂亮又野性的女兽人,为了养活自己和那群半大孩子,几乎是什么活都接,什么苦都吃。
第一站是城西的一个小型货运码头。
几艘满载矿石和木材的平底船刚刚靠岸,工头正在大声吆喝着招临时搬运工。
泰拉显然是个熟面孔,工头看到她,点了点头,指了指其中一艘船:
“丫头,老规矩,那船矿石,卸到那边的货场,按筐算钱。”
“好嘞!”泰拉应了一声,做了一个扩胸动作就准备上前。
阿弥默默跟在她身后。
当泰拉弯下腰,试图抱起那装满沉重铁矿石、需要两个普通成年矮人才能勉强抬动的巨大藤筐时,阿弥伸出手,按在了筐沿上。
泰拉一愣,抬头看他。
阿弥没说话,只是单手抓住藤筐边缘,微微用力,那个沉重的筐子便如同装满羽毛般被他轻松提了起来,然后稳稳地放在指定的货堆旁。
泰拉瞪大了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惊讶,随即变成了兴奋。
“哇!契约灵都这么大力气吗?太好了!”
接下来的卸货过程,变成了阿弥的个人展示。
他动作不疾不徐,效率却高得吓人,沉重的矿石筐在他手里轻若无物,搬运、码放,行云流水。
原本需要七八个工人忙活半天的活计,在阿弥的“帮忙”下,不到一个时辰就干完了。
工头看得目瞪口呆,结账时多给了泰拉三成的工钱。
泰拉捧着多出来的铜币,眼睛亮晶晶的,笑容就没停过。
这仅仅是开始。
之后,他们去城北的乳品店送当天最后一批鲜牛奶——阿弥单手提着足以压垮一辆小推车的奶桶,步履轻盈,一滴都没洒。
去东区一家生意火爆的矮人餐馆后厨帮忙处理堆积如山的碗碟——
阿弥的“参造魔具”悄然发动,临时“修好”了那台老是卡壳的自动清洗机,让它效率翻了三倍。
在后厨管事感激涕零的目光中,泰拉又拿到了一份额外的“技术顾问”小费。
甚至,他们还去了一家位于地下、鱼龙混杂的“自由搏击俱乐部”外场。
泰拉偶尔会在这里打黑拳,赚取更丰厚的报酬,但风险也极高。
今天本来有一场她的比赛,对手是个以凶狠着称的半兽人混混。
但当她带着阿弥出现在准备区时,那个原本气焰嚣张的半兽人瞥了一眼阿弥那双平静无波的纯黑眼眸,又看了看泰拉额头上新鲜的绷带。
这家伙居然怂了,临时找了个借口弃赛。
泰拉不战而胜,白拿了一笔出场费,乐得合不拢嘴。
“阿弥!你简直是我的幸运星!”泰拉走在回窝棚区的路上,兴奋地数着手里比往日丰厚太多的收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和依赖。
“有你在,感觉做什么都特别顺!力气大,还能修机器,连那些讨厌的家伙都不敢惹事了!”
她侧过头,看着身边沉默但可靠的阿弥,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好奇与向往:
“契约灵……真的好厉害啊。我在契约大厅外面看过,那些灵主带着他们的契约灵,一个个都威风凛凛的……我也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契约灵伙伴啊。”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可是,召唤契约灵的仪式要花好多钱,买祭品,租用契约法阵……而且还不一定成功。
万一失败了,钱就全打水漂了。那些钱……够弟弟妹妹们吃好久呢。”
阿弥默默地听着,没有接话。
在这个世界,力量很多时候意味着更好的生存机会,而契约灵无疑是获取力量的捷径之一。
但对于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来说,那扇门显得遥不可及。
哪怕是如今的小夜,一切的契机都源于那一场莉娜小姐与他的解除契约,小夜才能与他相遇,建立联系……
才会重新遇到莉娜,认识真正的小姐,参与了各种各样的事……
“阿弥,你在发愣吗?”泰拉手肘捅了一下阿弥的腰。
“啊……没事,我们赶紧回去吧。”
夕阳西下,他们回到了那个简陋的窝棚区。
孩子们看到泰拉带回比平时多得多的食物和一小袋钱币,都欢呼起来。
泰拉大方地分发了食物,小脸上满是自豪。
看着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些最基本调料的“厨房”角落,还有孩子们渴望改善伙食的眼神,阿弥沉默了一下,走了过去。
“我来吧。”他说。
在泰拉和孩子们惊讶的目光中,阿弥从系统空间里取出几样自己之前采购的、原本准备应急的食材——
一些耐储存的根茎蔬菜、风干的肉条、一小袋面粉,又从泰拉那里拿了些最便宜的粗盐和动物油脂。
他生起那个小小的、破旧的炉子。
清洗、切配、生火、热锅、煸炒……简单的食材在他手中仿佛被施了魔法,散发出令人垂涎的香气。
泰拉和孩子们围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尤其是泰拉,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看着阿弥那双并不像常做家务的手灵活地操控着锅铲,看着原本普通的食材在锅里变得色泽诱人,她的眼神越来越亮,里面除了惊讶,还多了些别的东西。
当一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蔬菜炖肉杂烩汤和几块煎得金黄的粗面饼被端上那个破旧但擦得很干净的小木桌时,孩子们发出了兴奋的惊呼。
泰拉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一餐,对于这些孩子和泰拉来说,无疑是难得的美味。
他们吃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满足的叹息。
泰拉更是吃得格外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品味,看向阿弥的眼神,在炉火的映照下,柔软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阿弥,你……怎么会做这些?”泰拉小声问,脸颊不知是因为炉火还是别的什么,微微泛红。
“以前……稍微学过一点。”阿弥含糊地回答。
晚饭后,孩子们乖巧地收拾了碗筷,聚在角落里玩着今天泰拉用多余的钱买回来的几个旧玩具。
泰拉和阿弥坐在窝棚门口,看着远处郎登堡中心那道永不熄灭的橘红色光柱。
“阿弥,”泰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以后,有没有可能也成为一个灵主?召唤一个像你一样的契约灵?”
阿弥侧头看她。
夜色中,她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望着远方的光,充满憧憬,却又有一丝不确定的忐忑。
“也许吧。”
阿弥给出了一个中性的回答。
世事难料,谁又能断言未来呢?
“嗯!”泰拉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
“我觉得也是!等我再多攒点钱,等弟弟妹妹们再大一点……我一定要去试试!”
她转过头,看着阿弥,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远处神器的微光,也映着阿弥平静的身影。
她的语气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以前没有的、近乎依赖的亲近感:
“阿弥,今天……真的谢谢你。
不只是谢谢你不计较小石头他们,谢谢你还帮我干活,请我们吃这么好吃的东西……
谢谢你让我觉得,好像……未来也没那么糟糕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却越来越亮,直直地看着阿弥,仿佛要把他看进眼里,记在心里。
阿弥心中警铃微微一响。
这气氛……这眼神……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虽然他自认是个俗人,泰拉的外貌和身材也确实符合他的审美,但这好感度攀升的速度是不是有点脱离地心引力了?
从上午的拔拳相向,到晚上的含情脉脉(可能有点夸张,但趋势很明显),这转变是不是过于丝滑了?
他立刻站起身,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分。
“不早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感,“我该回去了。”
泰拉愣了一下,眼中的光亮黯淡了一瞬。
但她很快又笑起来,笑容依旧灿烂,却似乎多了一点别的意味:
“嗯!你住在哪儿?明天……还能见到你吗?”
“有缘会再见的。”
阿弥给出了一个标准而模糊的答案,同时脚步已经开始向巷子外移动。
“照顾好自己,还有他们。”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入昏暗的巷子,身影很快消失在阴影中,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泰拉站在窝棚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和绷带,她抬手摸了摸额头包扎的地方,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复杂的笑容。
“阿弥……契约灵……”
她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阿弥几乎是用比平时快一倍的速度回到了夜影家族产业的小楼附近。
他纯黑的眼眸在夜色中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尾巴,才松了口气,放慢脚步。
推开小楼的门,里面静悄悄的。
小夜的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显然已经熟睡。
阿弥正要回自己房间,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的、金属关节活动的“咔哒”声,以及……某种被极力压抑的、兴奋的哼哼声?
他眉头一皱,悄无声息地走到小夜房间门口,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只见房间里,那具本该静静立在墙角的炼金人偶,此刻正以一个极其扭曲且风骚的姿势(单腿独立,另一条腿向后弯曲,手臂张开,火焰头颅扭向一侧),蹑手蹑脚地、一点一点地向门口挪动!
烛王!
这家伙,显然是趁着小夜睡着,偷偷附身上了人偶,准备溜出去“自己嗨”!
阿弥:“……”
他默默地把门缝拉大了一些,清了清嗓子。
“咔嚓!” 人偶的动作瞬间僵住,火焰头颅猛地转过来,在看到门口阿弥那双在黑暗中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纯黑眼眸时,那跃动的火焰都吓得缩小了一圈。
“呃……晚、晚上好啊,阿弥……”
烛王心虚的声音响起,操控人偶的动作变得无比僵硬。
“我、我就是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对,活动筋骨!”
阿弥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几秒钟后,炼金人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保持着那个滑稽的姿势,一点点地“融化”瘫倒下去,变回一具没有生气的金属空壳。
一团橙红色的烛火嗖地一下从人偶脖颈处窜出,冲着阿弥的脸猛地一震,然后消失,再无声息。
阿弥摇了摇头,轻轻关上门。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靠在床边,回想着这一天堪称魔幻的经历——
从石板研究遇阻,到出门散心遭遇扒手,卷入战斗,遇到那个漂亮又固执的女兽人泰拉,再到莫名其妙地“帮工”一整天,最后差点被对方那火箭蹿升般的好感度给“送走”
郎登堡的第一天,可真够“充实”的。
他闭上眼,纯黑的眼眸在黑暗中隐匿。
或许,明天该更“安分”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