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带来的酥麻暖意似乎还残留在骨髓里,被夜风一激,反而催生出更深的疲惫。
小夜几乎是脑袋沾到枕头就陷入了沉睡,鸦人族少女均匀的呼吸声很快在静谧的和室中响起。
阿弥看着她蜷缩的睡姿和微微拧着的眉头(大概梦里还在为身材的话题郁闷),轻轻摇了摇头。
他动作不算特别轻柔,但足够仔细地将被子从小夜身下扯出来,盖好,又把她歪到一边的脑袋扶正,让她能靠着蓬松的枕头。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泡而有些绵软的肩颈。
烛王那家伙在被强制回收前还嘟嘟囔囔,火焰头颅在硅胶躯体的脖子上转了好几圈表示抗议,最后还是被小夜一个意念摁回了契约空间。
房间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呼……”
阿弥走到窗边,准备完成睡前的最后几步——关门,关窗,拉上那层厚实的遮光帘。
沸汤镇的夜晚很静,远处似乎还有未熄的温泉池冒着缕缕白气,与更淡的夜雾交融,让窗外的景色像一幅洇湿的水墨画,模糊了远近的屋檐和树影。
他的手搭在窗栓上,目光习惯性地向外扫了一眼。
然后,顿住。
窗外,浓淡不一的雾气深处,约莫是对面屋脊更远处的黑暗中,有两点极其突兀的白。
不是反射的微光,而是自身在发亮,或者吸收所有光线后仅剩的、惨淡的轮廓。
它们静止着,嵌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像两颗冰冷的、剥了壳的禽类眼球。
猫头鹰?
阿弥下意识想。沸汤镇植被保存完好,有大型夜行鸟类不奇怪。
但……太大了。
那两点白光之间的间距,远超任何已知鸟类的头颅宽度。
而且,没有丝毫鸟类转动脑袋时的灵动或警觉,只有一种死寂的、纯粹的“注视”。
隔着雾气,隔着玻璃,隔着近二十米的距离,“它”在看着他。
阿弥纯黑的眼眸微微眯起,属于人类的、久远记忆里某种对“不可名状注视”的本能警惕悄然升起。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保持着准备关窗的姿态,与那两点白光静静对峙。
他眨了一下眼。
几乎是眼皮开合的瞬间——那两点白光,在视野中放大了。它们向前“移动”了至少五米,从对面屋脊后的远景,变成了斜前方另一栋矮屋的屋顶轮廓旁。
没有移动的过程,就像两张距离不同的照片被快速切换。
阿弥的心脏悄然收紧了一拍。他再次眨眼,动作放慢。
眼皮落下,再抬起。
白光又近了!
这次几乎能看清它们那不规则的、边缘微微模糊的轮廓,像两团凝聚的冷雾。
它们所在的黑暗背景也似乎更“实”了一些,隐约勾勒出一个……非鸟非兽、扭曲不定的庞大剪影。
不是猫头鹰。绝对不是任何自然界的生物。
是契约灵?某种栖息在沸汤镇附近、被温泉能量吸引的怪异存在?
“鬼”这个概念,在三大种族主导的世界里并不流行,更多是低智种族愚昧传说中的产物。
但阿弥的“知识库”里,可不止有这个世界的常识。
他没有再眨眼,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白眼。右手无声地从窗栓上挪开,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勾动——
房间内气流若有若无地改变了方向,桌上一枚用来压便签的、光滑的鹅卵石无声滚动了一下。
第三次,他终究需要眨眼湿润眼球。
“砰!!!”
不是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厚玻璃被内部应力瞬间崩碎的脆响!狂风裹挟着冰冷的、带着硫磺和夜雾气息的空气猛地灌入!
窗户消失了!不是被推开,而是整面玻璃,连同部分木制窗框,在阿弥眨眼复睁开的瞬间,化为无数尖锐的碎片,向内爆射!
而在原本窗户的位置,那两点惨白的“眼睛”已经近在咫尺!
它们后面,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吞噬了所有光线的实体,隐约有扭曲的、非人的肢体轮廓在其中蠕动,正朝着房间内扑来!
“我艹!”
怒喝脱口而出,不是恐惧,而是被偷袭和这诡异登场方式激起的暴烈战意。
阿弥的身体反应远比思维更快——他不仅没退,反而迎着那爆射的玻璃碎片和扑来的黑暗,向前踏了一步!
【参造魔具】!
意念如闪电般迸发。
那些原本要划伤他、射向床上小夜的锋利玻璃碎片,在空中猛地一滞,随即如同被无形的手操控,瞬间改变方向、彼此碰撞融合!
光芒一闪,一柄由碎玻璃强行糅合而成的、粗糙却异常锋利的长匕首落入阿弥右手!
匕首成型的同时,阿弥左手已闪电般探出,不是格挡,而是抓!
精准地扣向那片黑暗实体中隐约像是“躯干”的位置!
入手处一片冰寒滑腻,仿佛抓住了浸透冰水的腐烂皮革,又带着非牛顿流体般的诡异质感,几乎抓握不住。但阿弥五指如钩,【不屈之血】尚未触发,c级的力量已全力爆发!
“给我滚!”
他低吼一声,不是把对方拉进来,而是借力一扯,同时右手的玻璃匕首化作一道寒光,直刺那两点白眼之间的黑暗!
“咕……呃……”
一声非人的、仿佛喉咙里塞满淤泥的怪响从黑暗实体中发出。
它似乎没料到猎物的反击如此迅猛暴烈。玻璃匕首刺入黑暗,感觉像是扎进了厚厚的凝胶,阻力巨大,但确实刺入了!
而阿弥这一拉一刺的合力,加上那黑暗实体本身前扑的势头,使得双方瞬间失去了在窗沿的平衡。
“哗啦——!”
阿弥,连同那团包裹着惨白眼睛的黑暗,一起撞碎残留的窗框木屑,从二楼窗口翻跌出去!
“唔!”坠落感传来,下方是旅馆后院铺设的卵石小径和温泉排水渠。
阿弥却在半空中强行拧身,双腿屈起,准备承受冲击,同时死死抓着那黑暗实体不放,玻璃匕首拔出又刺,瞬间连捅数次!
那黑暗实体剧烈挣扎,冰冷的触须般的东西反缠上阿弥的手臂、腰腹。
阿弥闷哼一声,感觉皮肤传来被冰冻后又撕裂的痛楚。
阿弥眼前一花。
不是下坠,而是平移。
周围的景物——旅馆的墙壁、庭院里的石灯、远处朦胧的树影——如同被拉长的橡皮泥一样扭曲、闪烁,然后陡然切换!
他发现自己仍挂在那个“鬼”身上,但下方不再是旅馆后院,而是一条狭窄、潮湿、弥漫着更浓蒸汽的巷弄。
青石板路缝隙里长满苔藓,两侧是低矮的石墙和紧闭的后门。
空间转移?瞬移?
没等阿弥细想,那鬼东西的反击已至。
数条滑腻冰冷的“触手”猛地收紧,力量奇大,试图将他勒毙或甩脱。同时,那两点白眼骤然亮起惨白的光芒,一股直刺灵魂的冰寒和晕眩感袭来!
【临摹解析】被动运转,阿弥强忍不适,纯黑的眼眸死死锁定近在咫尺的“鬼”。涌入脑海:
移动方式:疑似短距离空间跳跃,需短暂“准备”或满足某种条件(视线干扰?
攻击方式:物理缠绕、寒冷侵蚀、精神震慑……
弱点:白眼可能是核心或感官节点?实体对“突刺”、“撕裂”类攻击抗性低于钝击?对“热量”反应明显(在温泉镇行动)?
“喜欢冷是吧?”
阿弥眼神一厉,右手玻璃匕首再次狠狠刺入白眼下方的黑暗,同时左手松开抓握,五指张开,猛地按在对方那滑腻的“躯体”上!
【参造魔具】——目标:对方体表的冷凝水汽与空气中弥漫的温泉蒸汽!
滋滋——!
一阵剧烈的白气猛地从阿弥手掌和鬼物接触的位置爆开!
并非高温,而是他强行将那些微小的水分子在瞬间剧烈摩擦、结构破坏,释放出微弱但集中的热量!
这只是权宜之计,远不如火凤的烈焰,但对这明显喜寒畏热的怪物,不啻于烧红的烙铁!
“嘎啊啊——!”
更加凄厉刺耳的怪叫响起,鬼物缠绕的力道一松。阿弥趁机挣脱部分束缚,玻璃匕首横向一拉,试图扩大伤口。
鬼物再次剧烈挣扎,白眼疯狂闪烁。
阿弥眼前景物又一次开始扭曲、拉伸——
“还想跑?!”
这次阿弥有了准备,他不再纯粹攻击,而是将更多意念集中在【临摹解析】上,试图捕捉对方“瞬移”前那一刹那的能量波动或特征。
同时,他挂在鬼物身上,如同最顽固的附骨之疽,任由周围景物如走马灯般疯狂切换:从潮湿巷弄到空旷的镇外石滩,从某处废弃温泉井口上方到镇子边缘供奉着不明石像的小神龛前……
每一次瞬移间隔极短,距离似乎不超过百米,但方位毫无规律。
阿弥就像被绑在了一个失控的空间跳跳球上,只有手中不断刺入、撬动的玻璃匕首,和对方身上不断爆开的微弱蒸汽灼伤,证明着这场高空高速、又诡异无比的贴身肉搏从未停止。
沸汤镇宁静的夜晚被彻底打破,却又因为战斗主体不断瞬移,只在各处留下短暂的金铁交鸣、怪叫和气流嘶鸣,以及几缕迅速消散在蒸汽中的血腥味(阿弥的)和焦臭冰冷的怪异气息。
旅馆房间里,窗户洞开,夜风呼啸灌入。
床上的小夜在窗户碎裂的巨响传来时,身体就剧烈颤抖了一下,赤红的眸子猛地睁开,里面还残留着睡意和茫然。
“阿弥?!”
她瞬间清醒,弹坐而起,看向空空如也的窗洞,以及地板上散落的碎木和玻璃渣,还有房间里残留的那一丝冰冷、邪恶的气息。
契约联系传来模糊却激烈的感应——阿弥还活着,但在高速移动,在战斗!
“烛王!”小夜没有任何犹豫,赤瞳中闪过一丝厉色,瞬间将烛王强制召唤在身边,甚至来不及给他找具合适的躯体。
“出事了!跟我来!”
烛王的火焰头颅凭空出现,感受了一下空气中的气息,火焰“腾”
两人来不及多说,小夜直接冲向破窗,鸦人族的能力让她身形轻盈,眼看就要跃出。
“等等!小丫头!下面有东西!”烛王突然喊道。
小夜急刹在窗边,顺着烛王火焰照亮的范围向下看去。
只见旅馆后院的卵石小径上,并没有阿弥或怪物的身影。
只有几滴在月光下反着暗光的、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以及一缕正在快速消散的、灰白色的冰冷雾气,缠绕在排水渠的水汽之上,显得格格不入。
阿弥受伤了。
小夜的心沉了下去,赤红的眸子里却燃起了冰冷的怒火。
“找!”她咬牙道,“把大家都叫醒!沸汤镇……有‘东西’把阿弥拖走了!”
宁静的温泉之夜,骤然被蒙上了一层森冷的诡雾。而阿弥,正在这雾中,与一个不断瞬移的“鬼”,进行着一场寂静而凶险的追逐与死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