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顶平台,方圆不过十丈。
地面是由纯粹的黑暗物质凝结而成,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那轮正在急剧收缩的影珠月轮。月轮中心,那道身着玄黑滚金龙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冠冕、面容与嘉靖帝一般无二的“影月伪帝”,已完全凝实。
它没有影子——因为它本身就是最深的影。
那双纯黑的眼睛缓缓扫过登上塔顶的三人:张烨(背负着昏迷的苏婉清)、朱载圳、以及紧跟在后的云姑娘。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仿佛冻结,发出细密的“咔咔”声。
伪帝开口,声音与嘉靖帝平日低沉威严的语调分毫不差,却多了一种非人的空洞回响,仿佛从一口深井底部传来。
它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始扭曲,浮现出八道黑色锁链的虚影,锁链尽头连接着塔身八面,此刻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锁尖对准了平台中央的四人。
“归墟王座?”朱载圳眉头紧皱,青铜铃铛悬于身前,散发出柔和的琉璃光晕,勉强抵挡着锁链散发的阴寒气息,“那是什么?”
它顿了顿,眼中纯黑流转:
张烨将苏婉清轻轻放下,由云姑娘扶住。他上前一步,与朱载圳并肩,琉璃墨色的瞳孔直视伪帝:“所以,郑王朱厚烷、李贵妃、甚至那些‘观潮人’,都不过是你的棋子?你真正的目标,从来都是三魂归位?”
话音刚落,八道黑色锁链骤然射出!
速度之快,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云姑娘本能地拔剑欲挡,剑锋却被锁链轻易弹开,虎口崩裂。,如同虚影般穿透了张烨、朱载圳、苏婉清三人的胸口!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但三人的身体同时僵住。
锁链另一端连接着塔身,此刻正源源不断地抽取他们体内的某种“本源”——张烨眉心的琉璃印记疯狂闪烁,朱载圳手中的青铜铃铛剧烈震颤,而昏迷的苏婉清,眉心的琉璃光晕被硬生生扯出一缕,顺着锁链流向伪帝!
“它在抽离我们的魂基本源!”朱载圳嘶声喊道,试图挣脱,却发现魂魄仿佛被钉死在这具躯壳里,动弹不得。
张烨咬牙,试图调动体内那股刚刚“和解”的污染与纯净之力,却发现两股力量在锁链的牵引下,竟开始分离!左眼的纯黑与右眼的琉璃,重新开始对抗!
伪帝享受般地闭上眼:
话音未落。
黑塔底部,嘉靖帝单手按在胸口——那里,他以本命龙气画在张烨身上的血符,此刻正传来灼烧般的剧痛。他能“看到”塔顶正在发生的一切,那种魂魄被强行抽离的痛苦,甚至透过血符的共鸣,隐隐传递到他身上。
“陛下!”顾清源急声道,“血符共鸣太强,您的龙气正在被倒吸上去!必须切断连接!”
嘉靖脸色惨白,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却猛地摆手:“不不能断!朕若断,张烨他们顷刻间就会被抽干!”
他死死盯着塔身那些蠕动的黑色符文,眼中涌现出从未有过的暴怒:
“朕是大明皇帝,是真龙天子!这天下,是朕的天下!这龙气,是朕的龙气!一个不知从哪来的幽冥影子,也敢窃取朕的容颜,觊觎朕的江山?!”
他推开搀扶的陆炳,踉跄上前,竟直接踏入了符文覆盖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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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不可!”陆炳等人惊呼。
嘉靖的双脚刚触及黑色符文,那些阴秽纹路便如同闻到血腥的蚂蟥,疯狂向他涌来,试图钻入皮肤。那是毫无保留释放的帝王龙气!
龙气与阴秽符文激烈对抗,发出滚油煎水般的“嗤嗤”巨响。嘉靖每踏出一步,脚下便有大量符文被灼烧成青烟消散,但更多的符文前赴后继涌来,龙气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
“朕倒要看看”嘉靖咬牙切齿,一步一步走向塔身,“是你们这些污秽之物多,还是朕的龙气厚!”
他走到塔身基座前,抬头望向高耸的黑塔,右手并指如剑,狠狠刺入自己心口!
“陛下——!!!”所有人都惊呆了。
指尖没入皮肉,鲜血涌出。
嘉靖蘸着心尖血,以塔身为纸,以指为笔,开始书写——
不是符咒,而是一篇文章。
“朕承天命,继祖宗之基业,统驭万方”嘉靖的声音响彻塔下,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心尖血书写在塔身上,烙印出燃烧着金红色火焰的文字!
祖训文字触及塔身,那些蠕动的黑色浮雕发出凄厉惨叫,成片剥落、消散。,仿佛承受不住这蕴含大明开国气运的煌煌正言!
塔顶,伪帝猛地睁开眼,纯黑瞳孔中第一次出现了惊怒:
“那又如何!”嘉靖在塔下嘶吼,每写一个字,脸色便苍白一分,但眼神却越发锐利,“朕宁可自损命数,也绝不让尔等幽冥秽物,染指朕的江山,染指朕的子孙!”
最后一笔落下。
所有蠕动的符文、游荡的黑影、蔓延的触手,全部凝固在原地。基本源的黑色锁链,也骤然停滞!
虽然只停滞了三息。
但,足够了。
紫金山洞口。
沈炼和严世蕃的短暂对峙,被突如其来的天地异象打断。
当嘉靖在塔下书写《皇明祖训》、引动大明开国气运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金陵,也产生了共鸣——
洞口那三道守护虚影,同时仰头望向北方,女性虚影(守护者魂基)眼中流露出欣慰与决绝:
她双手结印,身后两道男性虚影化作流光,融入她体内。女性虚影的身形骤然凝实,面容更加清晰——那赫然是一位与苏婉清有八九分相似、却更加成熟威严的宫装女子。
她伸手探入洞口深处。
再抽出时,掌心托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内部有月华流转的琉璃珠子。
正是明月珠本体!
珠子出现的刹那,整座紫金山的草木无风自动,山间鸟兽齐鸣。天光穿透铅云,恰好形成一道光柱,笼罩洞口。
严世蕃独眼闪烁,猛地掏出月影佩:“我有信物!”
沈炼咬牙:“我奉陛下之命!”
宫装女子虚影目光扫过二人,最终落在严世蕃身上:“月影佩确为信物,但持有者心思不纯,觊觎珠中永恒之力。此珠若落入你手,恐生祸端。”
她又看向沈炼:“你虽忠诚,但无血脉亦无信物,强取必遭反噬。”
她顿了顿,忽然将明月珠高高抛起!
珠子悬浮在半空,开始自行旋转,越转越快!
明月珠骤然停止旋转,珠体迸发出刺目的琉璃光芒!
光芒在空中交织成一幅画面——正是千里之外,黑塔顶部,张烨、苏婉清、朱载圳三人被锁链穿透、魂基本源被强行抽离的景象!
画面中,苏婉清虽昏迷,但眼角滑落一滴泪水。
明月珠剧烈震颤,发出清越如凤鸣的声响!
不是飞向沈炼,也不是飞向严世蕃。
而是化作一道琉璃色的流星,冲天而起,撕裂云层,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北飞去!
,!
“它自己去了?!”严世蕃目瞪口呆。
沈炼则长舒一口气,单膝跪地:“天佑大明”
宫装女子虚影看着明月珠远去的方向,身形开始缓缓消散。最后时刻,她望向北方,轻声低语:
虚影彻底消散。
洞口也随之闭合,石壁恢复原状,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黑塔顶部。
三息停滞,转瞬即逝。
但就在这短暂的空档,张烨抓住了机会。
他闭上眼,不再试图抵抗锁链的抽离,而是主动引导——将被抽离的魂基本源,不再流向伪帝,而是导向身边的苏婉清和朱载圳!
“朱载圳!”他嘶声吼道,“还记得我们是什么吗?!”
朱载圳浑身一震。
前世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疯狂翻涌:明月宫中,琉璃仙子面对归墟裂隙,决绝地割裂自己的魂魄;三份魂基各奔轮回前,最后的誓言——
“我不是景王朱载圳”朱载圳喃喃道,眼中迷茫褪去,化为清明,“我是琉璃仙子的本体魂基——此世使命,便是归位!”
他不再抗拒锁链,反而敞开魂魄,任由魂基本源流出,却按照张烨的引导,与张烨的“情念魂基”本源、苏婉清的“明月珠转世”
三种不同性质、却又同源一体的魂力,开始交融。
伪帝惊怒交加,试图重新控制锁链,却发现锁链中流动的力量,已脱离它的掌控!
“云姑娘!”张烨喝道,“斩断锁链连接塔身的那一端!现在!”
云姑娘早已蓄势待发,闻言身形如电,手中长剑迸发出绣云阁秘传的破邪剑气,连斩八剑!
八声脆响,八道锁链应声而断!
断开的锁链失去了源头支撑,迅速虚化、消散。但已经抽离并在三人之间循环的魂基本源,并未回归各自体内,而是继续交融,在三人头顶上方,凝聚成一团琉璃色的光云!
光云中,隐约可见一位宫装女子的虚影轮廓,虽模糊,却散发出浩瀚、古老、悲悯的气息。
“不——!”伪帝怒吼,纯黑瞳孔中涌现疯狂,“本座筹划千年,岂能功亏一篑!”
它双手结印,塔顶那轮收缩到极致的影珠月轮,骤然炸开!
不是爆炸,而是化作无数黑色光流,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试图冲散琉璃光云,打断三魂融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天外,一道琉璃流星破空而来!
明月珠,到了!
珠子精准地投入琉璃光云中心,如同一颗心脏,开始跳动!
每一次跳动,都迸发出温润却磅礴的月华之力,将倾泻而下的黑色光流尽数净化!
光云得到明月珠的滋养,骤然膨胀,其中的宫装女子虚影迅速凝实,面容越来越清晰——赫然是苏婉清、张烨(女性化的前世)、以及紫金山洞口女性虚影三者的融合!
她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左眼如琉璃海般深邃包容,右眼如明月般清澈洞明。
她抬起手,对着伪帝轻轻一握。
它惊恐地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连意识都开始模糊、消散!
“不不可能本座是永恒阴影是”
话未说完,它的身形开始淡化,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一寸寸消失。
但就在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伪帝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用尽最后力量,嘶声喊出:
狂笑声中,伪帝彻底消散。
塔顶恢复了平静。
琉璃光云缓缓收敛,宫装女子虚影(琉璃仙子完整灵识)看向张烨三人,眼中浮现出温柔与不舍:
她的身形开始变淡。
她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苏婉清,轻声道:
虚影彻底消散。
明月珠从光云中落下,悬浮在张烨面前,光芒温润。
而塔下,嘉靖帝在写完《皇明祖训》最后一笔后,终于支撑不住,喷出一大口鲜血,软倒在陆炳怀中。
但他没有昏迷。
因为,他听到了伪帝消散前的那句话:
嘉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道细微的、如同裂隙般的黑色纹路。
纹路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低语。
(第11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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