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赶到爆炸现场时，天色正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块潮湿的布，罩在城市上空。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警笛声，近处则是消防水枪喷射的呼啸、金属被高温炙烤后发出的“滋滋”声，以及救援人员压低嗓音的呼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混合气味：焦糊味、粉尘味、塑料燃烧后的甜腻味，还有某种化学物质特有的辛辣感，像一把钝刀刮过鼻腔，让人下意识想咳嗽，却又不敢太用力，怕吸入更多有害物质。
他站在警戒线外，抬手按了按口罩边缘，目光越过层层人群，落到那栋受损严重的建筑上。那是一栋临街的多层商业楼，一层原本是商铺，二层以上是办公和仓储。爆炸的威力显然集中在建筑的一侧，整面外墙像被巨锤砸过，玻璃碎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扭曲的金属框架和断裂的钢筋。部分楼板塌陷，露出黑洞洞的内部，像一张被撕开的伤口。墙体上布满了裂纹，有的地方还在往下掉碎渣，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警戒线内，几名消防队员正扛着水带冲向仍在冒烟的区域，水柱打在墙体上溅起白色的水雾，烟雾被冲散又很快聚拢。几名民警维持秩序，引导围观群众后退，同时协调救护车进出。担架在人群中穿梭，裹着毯子的伤者被抬出来，脸上带着灰，嘴唇发白，眼神里是惊魂未定的空洞。
陈宇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局里发来的简要信息：爆炸发生在下午四点左右，初步报告称有人员被困，具体伤亡不明。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眼前的惨状移开，转向“为什么会爆炸”和“爆炸物是什么”这两个核心问题。爆炸案最怕的就是信息混乱，现场被破坏，证据被污染，时间拖得越久，能抓住的线索就越少。
他快步走到警戒线旁，向执勤民警出示证件：“我是刑侦支队的陈宇，让我进去。”
民警点点头，抬手示意放行：“陈队，里面危险，注意头顶和脚下。”
陈宇跨过警戒线，脚下是一层厚厚的碎玻璃和灰黑色的粉末，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尖锐物，目光扫过地面的痕迹：有些地方有明显的烧灼痕迹，有些地方则像是被冲击波推开的碎片堆积。他的脑子里迅速闪过几个可能性：燃气爆炸、粉尘爆炸、化学品爆炸、或者人为放置爆炸装置。不同的爆炸类型，现场痕迹会有明显差异，但在如此混乱的环境里，必须靠系统的勘查才能确定。
他走到建筑入口附近，迎面遇到消防指挥员。指挥员脸上全是灰，头盔边缘还挂着水珠，声音沙哑：“陈队，里面还有明火点，我们正在控火。部分结构不稳，你们勘查得等我们确认安全。”
陈宇点头：“我明白。你们先确保救援和结构安全。我这边带技术人员在外围先做初步勘查，等你们允许后再进入核心区。”
指挥员抬手比划了一下：“目前最危险的是东侧那面墙，可能会塌。你们别靠近。”
陈宇应了一声，转身招手叫来随行的技术人员。市局的刑事技术中心已经派了一组人过来，包括痕迹检验、法医、理化检验、影像记录等。陈宇把他们召集到一起，压低声音布置任务：“现在现场还在救援，我们不能影响救人，但也不能让证据被破坏。第一，立刻做现场保护和分区。以疑似爆心为中心，向外围划分重点区、一般区、缓冲区。第二，所有进入现场的人员必须登记，包括消防、救援、民警，谁在什么时候进入过哪一片区域，都要记录。第三，影像组先做全景记录，从不同角度拍，固定原始状态。第四，痕迹组先在外围找爆炸抛出物、碎片、可能的包装物或引信残片。第五，理化组采集烟尘、残留物、可疑液体样本，注意避免二次污染。第六，法医组配合救援，记录伤者受伤特征，尤其是冲击波伤、烧伤、炸碎伤的分布，这对判断爆心位置和爆炸类型很重要。”
技术人员纷纷点头，迅速行动起来。陈宇看着他们散开，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爆炸现场勘查最怕的就是“乱”，只要流程建立起来，就能在混乱中抓住秩序。
影像组的小李架起相机，先从远处拍了几张全景，又逐步靠近，记录建筑立面的破坏情况。他边拍边说：“陈队，东侧外墙破坏最严重，窗户几乎全没了，碎片散得很远。”
陈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东侧人行道上散落着大量碎片，有的是玻璃，有的是墙体材料，还有一些像是金属构件。碎片的分布呈扇形，越往远处越稀疏。这是一个很关键的痕迹——爆心附近的碎片通常会被抛得更远、更密集，而冲击波的方向性也能从破坏形态上看出来。
痕迹检验的老周蹲在地上，用手电照着地面，仔细分辨着每一块碎片。他戴着白手套，动作很慢，像在寻找一枚细小的针。老周经验丰富，曾参与过多起爆炸案勘查。他指着一处地面说：“陈队，这里有明显的烧灼和烟熏痕迹，而且地面有局部熔融现象，可能是高温区。但也可能是燃烧造成的，需要结合其他痕迹判断。”
陈宇蹲下身，顺着老周的手电光看去。地面上有一片不规则的黑色区域，边缘有放射状的裂纹，表面像被烤过一样发脆。他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说：“标记位置，拍照固定，等会儿取样。注意不要把周围的碎片挪动，保持原始状态。”
理化检验的小赵背着采样箱，正在收集烟尘样本。他用一次性取样棒轻轻刮取墙面和窗框上的烟尘，放入密封袋中，贴上标签，写上时间、地点、方位。小赵说：“陈队，我先做初步筛查。如果是炸药爆炸，通常能检出一些特征离子或有机成分；如果是燃气或化学品，也能找到相应的挥发物残留。但最终结果得回实验室做gc-s。”
陈宇“嗯”了一声，提醒他：“取样点要多，爆心附近、中等距离、外围都要有。另外注意空气样本，爆炸后有些气体可能还在挥发。”
小赵点头：“我带了吸附管，可以做空气采样。”
法医组的刘法医正和急救人员沟通，记录伤者的受伤情况。他走到陈宇身边，低声说：“目前送出去的伤者里，有几个是典型的冲击波伤：鼓膜穿孔、气胸、皮下气肿。还有一些是烧伤和玻璃划伤。从伤势分布看，东侧的人受伤更重，可能爆心偏向东侧。”
陈宇心里一紧。冲击波伤的分布往往能反映爆心位置，尤其是当爆炸发生在室内或半室内时，冲击波会沿着空间传播，造成不同方向的损伤差异。但他也提醒自己：建筑结构、门窗位置、遮挡物都会影响冲击波传播，不能仅凭伤势就下结论，必须结合现场破坏形态和物证。
时间一点点过去，消防队员的控火工作逐渐见效，浓烟不再那么翻滚，明火点也减少了。指挥员再次找到陈宇：“陈队，现在可以进入一层部分区域，但二层以上还不稳定，你们只能在我们指定的通道走。”
陈宇立刻组织技术人员进入。进入建筑内部的一瞬间，温度明显升高，空气更浑浊，脚下的碎玻璃和瓦砾更多。手电光扫过，墙壁上有明显的黑色烟熏痕迹，天花板部分塌陷，露出钢筋。地上散落着各种物品：变形的金属货架、破碎的塑料包装、烧焦的纸张，还有一些无法辨认的黑色块状物。
陈宇边走边观察破坏的方向性。有些墙面的裂纹呈放射状，像从某个中心点向外扩散；有些门框被冲击波推开，倒向外侧；地面上有一处明显的凹陷，周围堆积着碎片。这些都提示爆心可能在一层东侧的某个位置。
老周在一处墙角发现了几块奇怪的碎片，颜色发黑，边缘有熔融痕迹，表面还有蜂窝状的孔洞。他用镊子轻轻夹起一块，对着手电光看了看：“陈队，这不像普通的墙体材料，像是某种塑料或树脂类物质被高温烧过。可能是包装物，也可能是爆炸装置的外壳。”
陈宇接过碎片，放在物证袋里，让小赵取样：“标记为重点样本，回实验室做成分分析。另外，找一找有没有电池碎片、电路板、导线、定时器零件之类的东西。”
小赵把碎片密封好，贴上标签：“明白。”
影像组的小李在旁边不停拍照，同时用卷尺测量墙面裂纹的长度和分布，记录每一处痕迹的位置。他说：“陈队，东侧这面墙的裂纹密度明显高于其他方向，而且有一处墙面被炸开，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缺口，像是爆炸冲击波的出口。”
陈宇顺着缺口往外看，外面的人行道上碎片最密集，与之前外围观察到的扇形分布一致。他心里有了一个初步判断：爆心大概率在一层东侧靠近外墙的位置，可能是在室内某个点，也可能是紧贴外墙的外部装置。但到底是燃气爆炸还是炸药爆炸，仍需要更多证据。
就在这时，一名消防队员在清理瓦砾时发现了一个金属罐，罐身变形，表面有烧灼痕迹。他不敢乱动，立刻喊来指挥员。指挥员又把陈宇叫过去：“陈队，这里发现一个可疑容器，你们看看。”
陈宇蹲下，手电光照在金属罐上。罐子大约有矿泉水瓶大小，罐口变形，周围有黑色烟尘。他让老周先拍照固定，再用探针轻轻拨动，观察是否有液体残留或异味。老周小心操作后说：“罐内似乎有少量残留，闻起来有点刺鼻，像是溶剂类。”
小赵立刻取样，用一次性注射器抽取残留液体，放入密封瓶中：“我先做现场快速检测，如果是汽油、酒精、丙酮之类的，能初步筛出来。如果是炸药，可能需要实验室。”
陈宇盯着那个罐子，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是易燃液体，可能是纵火引发的爆燃；如果是某种化学品，可能是化学反应引发的爆炸；如果罐子本身是爆炸装置的一部分，那就更麻烦了。他让技术人员把罐子周围的地面和墙面都标记出来，作为重点勘查区，然后继续向内搜索。
在东侧墙角的一堆瓦砾下，老周又发现了一小段黑色导线，外面的绝缘层已经被烧融，露出里面的铜丝。导线旁边还有一小块电路板残片，上面有烧焦的焊点。老周的眼睛一亮：“陈队，这可能是电路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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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宇立刻凑过去，仔细观察。电路板残片很小，但上面能看到一些元件的轮廓。他让小李从不同角度拍照，然后用尺子测量位置，记录与墙面缺口的距离。他说：“把周围瓦砾分层清理，注意不要破坏下面的痕迹。每一层都拍照，记录发现顺序。”
技术人员开始分层清理，像考古一样小心。瓦砾被一块块移开，露出下面的地面。地面上有一个明显的烧灼坑，坑边缘有熔融痕迹，周围的碎片呈放射状散布。陈宇心里越来越确定：这里很可能就是爆心区域。
小赵对烧灼坑周围的烟尘进行了重点取样，同时采集了坑内的黑色残留物。他说：“陈队，我会把这些样本分成两份，一份做快速筛查，一份送实验室。如果是炸药，比如tnt、黑索金、硝铵类，实验室能检出特征峰。如果是燃气，可能检出甲烷、丙烷等，但现场经过通风和灭火，挥发物可能已经被稀释。”
陈宇点头，继续指挥勘查。他知道，快速筛查只能提供参考，最终结论必须靠实验室的定量分析和多指标比对。爆炸案的定性最怕“先入为主”，必须让证据说话。
随着勘查深入，更多线索逐渐浮现。在爆心区域附近，技术人员发现了一些白色粉末状物质，散落在瓦砾缝隙中。小赵用取样勺轻轻刮取，放入密封袋：“这可能是爆炸残留，也可能是建筑材料粉尘。需要做理化检验区分。”
老周则在一扇变形的金属门框上发现了明显的“v”形痕，这是爆炸冲击波作用下常见的剪切痕迹。他说：“门框的变形方向指向爆心区域，和我们之前的判断一致。”
陈宇让小李把这些痕迹都记录在草图上，形成现场平面示意图。示意图上，爆心区域被标注出来，周围的裂纹、碎片分布、门框倒向、烧灼坑都一一对应。这样一来，即使现场后续被进一步清理，也能保留原始的空间关系。
就在勘查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候，消防指挥员突然喊停：“停一下！二层有掉落物，结构可能在变化。所有人先撤到安全区！”
众人立刻后退，撤到一层靠里的相对安全位置。头顶传来“咔哒”一声，一小块混凝土掉落，砸在地上碎成粉末。陈宇心里一阵后怕，同时也意识到：现场勘查必须在安全前提下进行，否则不仅拿不到证据，还会造成更多伤亡。
等待结构稳定的间隙，陈宇把已经获取的线索在脑子里快速梳理：
1 破坏最严重的是东侧外墙，碎片呈扇形分布；
2 一层东侧有明显烧灼坑和熔融痕迹；
3 发现疑似电路残片和导线；
4 发现变形金属罐，可能有易燃液体或化学品残留；
5 伤者冲击波伤在东侧更集中。
这些线索更倾向于“人为装置爆炸”或“化学品引发的爆炸”，但还不能完全排除燃气爆炸。因为燃气爆炸也可能在某个点先积聚，然后被引燃，形成类似的破坏形态。不过，燃气爆炸通常不会留下明显的电路残片，除非现场原本就有电器设备被烧毁。因此，电路残片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疑点。
消防人员再次确认安全后，勘查继续。陈宇决定扩大搜索范围，重点寻找是否有更多的包装物、引信、电池、定时器、开关等。同时，他让民警对周边商户和目击者进行走访，收集爆炸前的异常情况：是否闻到燃气味、是否看到可疑人员携带包裹、是否听到异常声音、是否有车辆长时间停在附近等。
走访组很快反馈了一条信息：有目击者称爆炸前曾看到一名男子提着一个黑色背包进入东侧商铺，行为鬼祟，离开后不久就发生爆炸。另一名目击者称闻到过淡淡的刺鼻气味，但不确定是什么。
陈宇听到这些信息，眉头皱得更紧。背包、刺鼻气味、电路残片、金属罐——这些点如果串联起来，人为放置爆炸装置的可能性就上升了。但他也提醒自己：目击者的记忆可能受惊吓影响，需要核实。
他让走访组继续扩大询问范围，调取周边监控，尤其是东侧入口和临街摄像头。同时，他让技术人员对现场发现的金属罐和电路残片进行重点标记，准备带回实验室做进一步检验。
天色渐暗，现场的灯光亮起，把废墟照得惨白。救援工作仍在继续，偶尔有担架抬出被困者，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叹息。陈宇站在警戒线内，看着仍在冒着轻烟的建筑，心里压着一块石头。爆炸案的勘查就像在废墟里找一根针，而且这根针随时可能被风吹走、被水冲走、被人踩碎。
他回到技术人员身边，检查他们的物证袋是否密封完好，标签是否齐全。每一份样本都必须清晰记录来源位置、深度、方位、时间，否则在实验室里即使检出成分，也无法证明其与爆炸的关联。
小赵把初步筛查的结果告诉陈宇：“陈队，快速检测显示，部分烟尘样本中有疑似硝基化合物的反应，但信号不强，可能被灭火用水稀释或被其他物质干扰。金属罐内的残留液体有有机溶剂特征，具体成分需要实验室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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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宇点点头：“先不要对外透露任何结论。等实验室结果出来再说。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把证据链做扎实。”
老周补充道：“电路残片上有一些烧焦的焊点，可能来自定时器或简易电路。但残片太小，需要做显微检验和成分分析。”
陈宇让小李把现场示意图和照片整理好，准备回局里后做进一步拼接和三维重建。他知道，爆炸现场的三维重建能帮助确定爆心位置、爆炸方向、冲击波传播路径，甚至能推断爆炸装置的大致位置和数量。
到了晚上，消防部门确认建筑结构基本稳定，救援工作进入收尾阶段。陈宇带领技术人员进入二层进行勘查，但二层破坏同样严重，楼板塌陷处仍有危险。他们只能在允许的范围内搜索，重点查看是否有二次爆炸点或更多装置残留。
在二层的一个储物间里，技术人员发现了一些化学品容器，有的已经破裂，周围有明显的腐蚀痕迹。小赵取样后说：“这些可能是清洁剂、稀释剂之类的，也可能是某些反应性化学品。需要回实验室做定性。”
陈宇让民警联系该建筑的商户和物业，调取化学品清单和仓储记录，核实这些容器的来源。如果商户私自存放危险化学品，也可能引发爆炸，但结合一层发现的电路残片，仍不能排除人为因素。
勘查工作一直持续到深夜。当最后一批样本和物证被小心装箱、贴上封条时，陈宇才感到一丝疲惫。他站在警戒线外，看着被灯光照亮的废墟，心里明白：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实验室检验、监控排查、走访核实、嫌疑人追踪，才是更漫长、更艰难的过程。
他回到车上，打开现场勘查记录本，写下今天的初步结论：
- 疑似爆心位于一层东侧靠近外墙处；
- 现场发现烧灼坑、熔融痕迹、扇形碎片分布，提示爆炸具有较强方向性；
- 发现疑似电路残片、导线及变形金属罐，需进一步检验；
- 伤者冲击波伤分布与东侧破坏一致；
- 目击者提到可疑背包和刺鼻气味，需核实监控与走访。
写完这些，陈宇合上记录本，揉了揉太阳穴。爆炸现场的勘查就像在黑暗中摸索，每一步都必须谨慎，每一个结论都必须经得起证据和时间的检验。他知道，真相往往就藏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碎片和粉末里，而他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碎片一点点拼起来，让沉默的证据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