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心头剧震,将王大人残魂消散前的轻语听得真切。
目光立刻投向屋内那张简陋的木床。
即便是心境沉稳如他,此时此刻,也有一种即将接近真相的心悸感。
他俯下身子,伸手在床底下仔细摸索。
果然,在靠近墙角的床板背面摸到了一处凹凸不平的地方,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暗格。
手指轻轻用力撬开,一张泛黄的纸张便落在手中,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从某本书册上撕下来的。
陈渊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志怪录》中缺少的一页。
其上,记录的正是游级怪异——“寄魂虫”。
【大乾三十八年,九月初三,货郎孙二狗行为怪异,裸身持刀砍伤周员外,众仆从杀之,其死后,于颈处寻得一蠕动黑虫,细如发丝,见气消弭。】
【此日过后,多有相似案件发生。后经多方查证,此虫分为母虫与子虫,持母虫者可操控被子虫寄生之活物,子虫入体,宿主浑然不觉,言行如常。宿主死后,子虫破体而出,见气则化,无踪可寻。判定为“怪”——“寄魂虫”,归档,封存。】
陈渊眼中精光闪烁,正如自己先前的猜测,这寄魂虫果真是一种怪异。
与此同时,他还注意到纸张上除了有关于“寄魂虫”的记载,空白处和背面还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笔迹削瘦,正是王大人亲笔所书。
这些详细记载了王大人无意间发现自己被子虫寄生——起初他以为是梦游,后来才意识到是寄魂虫在作祟。
还有后续,他为了破解此虫所付出的各种努力。
他尝试过各种正经或者偏门的药方、符法,甚至是民间巫术,却都没有什么实际作用,反而令他的身体快速垮了下来,身形愈发枯瘦。
每一段失败的尝试后,他都会说些自我鼓励的话,其中反复提及到了那句“天无绝人之路”。
陈渊当初无意间的那句话,竟然成了他在痛苦中艰难求生的唯一精神支柱。
陈渊看到此处,只觉心口有些发闷。
他虽与王大人交集不多,却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便给予他这么大的求生欲望。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看下去,很快便到了最重要的内容,那便是王大人对着母虫掌控者身份的推测。
王大人认为,整个镇上能有手段和心机培养寄魂虫的人,只有两人——巡捕总房的总捕头江龙和黑水镇的老镇长沈文渊。
但紧接着他便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因为江总捕头行事光明磊落,嫉恶如仇。而老镇长却又为人良善,平日里为民排忧解难
一时间,即便是王大人自己也看不清了,只觉眼前一片迷障。
最终纸张的末尾写着,
【唯盼后来者能斩破迷障,亦盼那“天无绝人之路”,并非虚言】
以上,便是王大人写下的所有内容。
陈渊攥紧手中泛黄的纸张,这位老者余生的艰苦努力,尽皆付于这一页文书之上,可谓是令人心酸不已。
他死死盯着“江龙”和“沈文渊”两个名字。
这曾将王大人困到死的迷障,看似复杂难解,实则不过是他“只愿身在此山中”。
对于陈渊来说,这个二选一的选择题再简单不过了。
江总捕头,无疑是陈渊在整个黑水镇上除了老赵最值得信任的人。
至于那老镇长
真不熟。
但他很快便想起当初黑虎帮覆灭后那次会议,老镇长沈文渊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困惑,
“这样一位好镇长,怎么就”
可紧接着,王杰那张憨厚老实的面孔以及赵家大夫人那娴静温婉的笑容就浮上心头。
前者是出了名的老实人,
后者是出了名的大善人。
结果呢
前者养妖害人、恩将仇报,甚至不惜杀了自己的结发妻子。
而后者则是因妒恨作祟,一念入魔,直接杀人剖心,造成一尸两命的惨案。
陈渊静了片刻,终是长叹一声。
这世道。
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随后,他将纸张收入怀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总房,回到南市巡捕房。
此时老赵还在呼呼大睡,陈渊并没有打算将这件事告诉他,老人年纪大了,还是少操心点事情比较好。
第二天一早。
陈渊吃过早餐后,便急匆匆地往总房赶。
老镇长毕竟已经在黑水镇运营多年,根基深厚,并且还有官职在身。
可不能像覆灭黑虎帮那样,持刀冲进去杀杀杀就完事了。
一切还需要从长计议。
不过有一点,陈渊很清楚,那便是想要扳倒这座大山,江龙的力量和身份地位是不可或缺的。
此时,总房大堂内气氛很是沉重。
江龙与王猛相对而坐。
两人脸色都很凝重,正在谈论昨天王大人逝去的事情。
“唉王老先生怎么会一时这么想不开呢?”
王猛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痛惜,
“之前我找他翻译那妖文信件,虽然是清瘦了些,但我看他精神状态也没问题啊。”
江龙眉头紧锁,眸光闪烁,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总觉得其中另有隐情。”
这时,陈渊步入堂内。
江龙抬头看去,王猛也转身招呼,
“陈兄弟来了。”
陈渊点头回应,正要对两人说起昨晚的重大发现。
可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的事给提了个醒。
毕竟作为总房二把手的王大人都被寄生了
那其他人呢?
一想到某种可能性,陈渊心跳都停了半拍。
悄然运转起通幽感知,朝着江龙脑海望去。
并没有丝毫异样。
陈渊松了口气,若是那寄魂虫能寄生江龙,那老镇长肯定会选择寄生江龙。
以现在情况看来,应该是气血雄厚的高阶武者并不容易被寄生。
随后,他又顺势看向一旁的王猛。
这一看,便令他心头猛地一颤!
只见王猛的脑子里有一只宛若发丝的黑色虫子,正在缓缓蠕动,正是寄魂虫的子虫!
陈渊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嘴上说了些王大人真可怜的感慨。
王猛居然早就已经被寄生了,那这总房究竟已经被渗透到什么程度了?
陈渊不敢想。
他在王猛的视野死角里,冲着江龙递了个眼色,示意让他支走王猛。
江龙虽然不明所以,但他深知陈渊为人沉稳,不会平白无故地有此一举,便脸色不变地随口找了个借口,将王猛支走。
待到王猛离去之后,江龙这才看向陈渊,沉声问道,
“陈兄弟,方才何意?”
陈渊并未急着说些什么,反而是先走到窗边,细细感知了一番,确认没有人偷听。
这才转身对着江龙低语,神色郑重不已,
“总捕头,王猛已经被寄魂虫寄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