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哭出来了。
不是委屈,不是羞耻,是某种积压了太久、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纯粹的恐惧与后怕。
恐惧那个黑暗的日子,恐惧吐真剂带来的意识剥离感,恐惧醒来后看见镜子里那张陌生的、布满红疹的脸,更恐惧——远介看见这样的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远介什么都没说。
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稳,更实。
一只手环过她胸前,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缓慢,有节奏,像在安抚受惊的婴孩。
他的脸颊贴着她发顶,能闻到她头发上残留的、极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眼泪的咸涩,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味道。
他就这样抱着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衬衫,任由她在自己怀里抖成一团,任由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像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时间在寂静的哭泣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三分钟,也许十分钟——诚实的颤抖渐渐平复下来,哭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肩膀的耸动也慢了下来。
远介这才微微偏头,嘴唇贴近她耳廓,声音压得很低,轻得像深夜里风吹过窗缝的微响,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进她混沌的意识里:
“回过头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温和:“让我看看。”
诚实听见这句话,身体猛地一颤。
刚刚平复的颤抖又卷土重来,甚至比刚才更剧烈。
她拼命摇头,发丝摩擦着他的下颌,带来细微的痒意。她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手指死死攥着毛毯边缘,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
“不……不要……”
声音从毛毯里传出来,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
“求你了……老板……别看我……”
远介没强迫她。
只是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手掌依旧有节奏地轻拍她,像在耐心地等待,等待她自己积攒够勇气。
他的呼吸平稳,体温透过衬衫和毛毯,源源不断地传递到她冰凉的身体上,像某种无声的、坚定的支撑。
手术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送风的嗡鸣,还有诚实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气氛凝重得几乎有了重量,像一层无形的水泥,从天花板浇灌下来,慢慢凝固,将两人包裹其中。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药膏、眼泪,以及某种更微妙的、属于创伤后应激的恐惧气息。
远介在等。
诚实也在等——等他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终于,在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僵持后,诚实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动作依旧僵硬,像提线木偶,每一个角度都充满了不情愿。
她先转过肩膀,然后是脖颈,最后,极其艰难地,将脸侧过来一点点——只露出小半张左脸,右脸还死死贴在膝盖上,用头发和阴影遮挡着。
但足够了。
无影灯惨白的光线,毫无保留地照在她露出的那半张脸上。
远介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滞。
他看见了。
那些红疹。
比想象中更密集,更刺眼。从颧骨蔓延到下颌,再到耳后,像一片暗红色的、不规则的星云,烙印在她原本白皙光滑的皮肤上。
有些疹子已经结痂,呈现出深褐色;有些还在发炎,边缘红肿,中央有细小的水疱,在灯光下反射着病态的光泽。
最严重的是左脸颊靠近耳根的地方——那里有一片约指甲盖大小的区域,疹子融合成了一片,皮肤微微隆起,表面有脱屑的迹象,像一块丑陋的、永久的烙印。
诚实一直垂着眼,不敢看他。
但远介看见,她露出的那只左眼,睫毛在疯狂颤抖,瞳孔紧缩,眼底深处翻涌着巨大的羞耻与自我厌弃。她的嘴唇抿得死紧,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撇,像在拼命压抑某种更汹涌的崩溃。
然后,她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勇气,自嘲地、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干涩,像砂纸摩擦玻璃,听得人耳膜发疼。
“是不是……”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碎裂的声带里挤出来的。
“很丑?”
她顿了顿,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流过那些红疹,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我……我这就去找口罩……”
说完,她猛地想要挣脱他的怀抱,动作慌乱,近乎狼狈。
但远介的手臂,在她动的那一瞬间,收紧了。
他环在她胸前的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往后带了一点,让她更紧地贴在自己怀里。
然后,他松开另一只手,缓缓地、不容置疑地,扳过她的肩膀。
诚实挣扎了一下,但力道微弱得像雏鸟的扑腾。
远介没给她第二次机会。
他手上稍微加了点力,将她整个人转了过来——从背对着他,变成了面对面。
毛毯因为这个动作滑落大半,松松地搭在两人之间,诚实身上那件过大的病号服完全暴露在灯光下,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前一大片同样布满红疹的皮肤。
她吓得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抓毛毯,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别动。”
远介的声音依旧很轻,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命令式的温和。
诚实僵住了。
她被迫抬起头,与他对视。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将她的脸照得无所遁形。
那些红疹,那些泪痕,那些因为恐惧和羞耻而扭曲的表情,全部赤裸裸地呈现在他眼前。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倒映出他平静的脸,以及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异常专注的眼眸。
她在等。
等他的评判,等他的嫌恶,等他那句可能彻底击碎她最后一点尊严的话。
但远介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两人本就贴得很近,这一步,让他们的身体几乎完全贴在了一起。
远介松开握着她手腕的手,转而轻轻捧住了她的脸——动作很小心,指尖避开了那些发炎最严重的区域,只轻轻托着她的下颌和脸颊。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握枪和手术刀留下的薄茧,摩擦着她敏感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颤的触感。
诚实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躲,但被他捧住了脸,动弹不得。
“看着我。”
远介说,声音压得更低,像在说一个秘密。
诚实被迫看着他。
然后,她看见——远介的嘴角,缓缓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一种……很复杂的笑。
温柔里带着心疼,心疼里又掺杂着某种更深沉的、近乎愤怒的东西——
但那愤怒不是冲她,是冲着那些伤害她的人,冲着那些在她皮肤上留下这些痕迹的药物,冲着这个总是将她卷入无辜伤害的世界。
他看着她,看了大约五秒钟。
诚实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又沉稳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室外带来的、微冷的雪后空气的味道。
“你是知道的。”
远介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烙印进她的意识深处:
“在我心里——”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予某个郑重的承诺。
“小兰最好看。”
他的嘴唇贴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喷吐在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除了小兰……”
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像叹息:“就是你了。”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诚实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僵硬,是某种更深层的、从灵魂深处炸开的震颤。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句话在反复回响,像古老的咒语,一遍遍敲打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远介。
他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总是深邃得令人不安的眼眸,此刻却异常清澈,里面没有任何戏谑,没有任何敷衍,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