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之舟,最高医疗舱。
刺目的手术灯下,张远安静地躺着。他裸露的右半身已经看不出人形,焦黑的血肉象是被烧透的木炭,但在那片死寂的黑色之下,一缕缕幽蓝色的能量如同细蛇,缓慢地游走,试图缝合那些崩裂的组织。
“生命体征还在跌!他的细胞正在两种法则的对抗中湮灭!”王正的吼声在医疗舱里回响,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监测屏幕上瀑布般刷新的数据流。
“他的身体正在变成一个战场!‘原初引力子’要吞噬他,魏峰将军留下的‘希望之光’在保护他!这种平衡太脆弱了,就象在走钢丝!”艾欧拉科学家伊诺斯的声音同样急切,她的触须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操作着十几块控制面板。
“那就打破它!注入a-7号稳定剂!”王正咆哮道。
“不行!那会彻底摧毁他体内的意志编码!他会变成一个纯粹的能量聚合体!一个没有人性的怪物!”伊诺斯尖锐地反驳。
“那就让他去死吗?”
医疗舱的门无声滑开,唐玉音冲了进来。她看着手术台上那具残破的身体,泪水瞬间涌出眼框。
“我不管他会变成什么!”她冲到王正面前,双手抓住他的白大褂,“他叫张远!他是个人!你必须把他当成一个人救回来!”
王正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唐玉音转向手术台,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她注意到,张远紧闭的眼角,一滴金色的液体缓缓滑落,在那片焦黑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灼烧般的痕迹。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停在半空。
张远的意识,坠入一片更深、更古老的黑暗。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尽的坠落。
突然,他“看”到了。
一副画面,直接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由光芒构成的古老生物,被无数条比宇宙本身还要漆黑的锁链捆绑着。锁链从虚无中来,刺穿了它的身体,将它钉死在一片混沌的中心。
它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张远“听”到了。
那不是声音,是一种纯粹的、跨越了亿万年时光的意志。
【吞噬者来了】
【火种将熄】
【钥匙】
画面猛然破碎,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混杂着无尽的痛苦和不甘,狠狠冲入他的意识。
寰宇之舟,最高指挥中心。
项昊站在指挥台前,看着屏幕上京城地表的实时画面。狼借的街道上,李青的“暗影守卫”部队和联邦士兵正在清理废墟,救治伤员。
城市保住了,代价惨重。
“报告陛下!”林零的声音从通信频道里传来,“京城地脉的能量波动已经稳定!我们我们在地心之井的废墟深处,监测到了一种新的、极度规律的能量悲鸣!”
她将一段音频波形图投射到主屏幕上。那是一段极其微弱,却带着奇异韵律的波动。
“它的频率和北极那座‘门’的回响有部分重合,但更古老,更悲伤。”林零的声音带着困惑。
项昊的目光在那段波形图上停留了几秒。
“截取到什么了?”他接通了王正的加密频道。
“陛下!信息流太庞大了!我们只截取到了不到万分之一的碎片!”王正的声音听起来既兴奋又恐惧,“都是关于‘原初之主’!它不是一个单纯的生命体,它是一种宇宙现象!一种吞噬法则的‘熵’!它会查找智慧文明,扭曲它们,同化它们,把它们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就象就象一个癌细胞在宇宙尺度上的扩散!”
伊诺斯的全息影象在旁边闪铄,她的脸色前所未有的苍白。
“古老的星灵族文献中,提到过一个禁忌的名字‘被遗忘的囚徒’。”她的声音在发抖,“文献上说,‘囚徒’是宇宙的第一束光,它制定了最初的法则。但‘熵’的化身——也就是你们说的‘原初之主’,污染了它,并将它囚禁在自己第一个诞生的‘神座’之下,用它的力量作为引诱下一个文明的陷阱。”
“‘神座’?”项昊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就是地球。”伊诺斯艰难地吐出这个词,“地心之井,只是囚笼的锁孔。”
指挥中心陷入了可怕的安静。
项昊缓缓转身,他的目光掠过屏幕上那些复杂的分析数据,最终落在一份单独的加密文档上。
他打开了与项川的单线通信。
“‘被遗忘的囚徒’,你知道多少?”他直接问道。
屏幕上,只有一行文本缓缓浮现。
“每个宇宙都有自己的‘熵’。‘原初之主’是宇宙的吞噬者,而‘囚徒’,是宇宙的抵抗者。你们的棋盘,远比你看到的要大,京城地下只是冰山一角。”
项昊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如何释放它?”
这一次,项川的回复很快。
“你问错了问题。你应该问,如何不被它一同毁灭。”
医疗舱内。
唐玉音守在张远的床边,用湿润的棉签,轻轻擦拭着他干裂的嘴唇。
她看着他的右臂。那片焦黑的血肉上,幽蓝色的能量流动得越来越快,象是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正在冲刷着被污染的河床。
它们所过之处,焦黑的死皮开始剥落,露出下面新生的、带着淡蓝色纹路的皮肤。
就在这时,张远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左眼依旧清明,右眼却变成了一片纯粹的、流动的金色。
“水”他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唐玉音连忙扶起他的头,将水杯凑到他嘴边。
张远喝了几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看向自己的右臂,眼神复杂。
“我听到了。”他看着唐玉音,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什么?”唐玉音没听懂。
“它的哀嚎。”张远说,“它一直在唱,一首关于死亡和重生的歌。”
医疗舱的门再次滑开。
项昊走了进来,他挥手让王正和伊诺斯等人退下。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张远,目光深邃得象宇宙。
“京城赢了。代价是你的半条命,和一条骼膊。”项昊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张远咧嘴笑了笑,牵动了脸上的伤口。“那条骼膊本来也不是我的。”
“现在,告诉我。”项昊的目光落在他那只金色的右眼上,“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张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倾听来自世界最深处的低语。
那被囚禁的古老存在,那无声的哀嚎,此刻在他的脑海里,变得无比清淅。
它在呼唤。
它在指引。
它在求救。
“我看到了一个囚笼。”张远重新睁开眼,“看到了一个被自己创造的法则背叛的神。‘原初之主’把它关起来,用它的血肉当诱饵,钓取一个又一个文明。”
他的目光穿过项昊,投向未知的远方。
“那些失踪的文明,那些被扭曲的‘维度蠕虫’都是它的‘火种’。它们没有被完全吞噬,而是被囚禁着,成为了‘原初之主’的能量储备。”
项昊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京城的战役,只是打碎了锁孔的盖子。”张远的声音越来越清淅,“现在,它把钥匙递给了我。”
项昊看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
“京城的战役只是序章。”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
“张远,你现在不仅是‘风暴’,你还是‘钥匙’。”
“去查找那些被囚禁的‘火种’吧。”
“他们,在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