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尽的黑暗。
【系统……强制重启……失败……】
冰冷的机械音在意识的残骸中回响,然后彻底沉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年。
一抹微弱的电流,从那只死死抓住裁纸刀的机械爪尖,颤斗着爬回机体内部。
象是垂死之人最后一口气。
【……尝试激活备用能源……成功。。】
镜头里的红光闪铄了一下,重新亮起。
视野依旧布满噪点,世界象是隔着一层磨花了的毛玻璃。
张远驱动着这具破烂的身体,用那只残缺的爪子,将那把裁纸a纸刀塞进了自己胸口一个破损的储物格里。
金属摩擦金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要离开这儿。
【内核指令:清理。】
脑子里的机械音再次响起,象个不知疲倦的狱卒。
“闭嘴。”
张远在意识里咆哮,换来的只有机体的一阵剧烈颤斗。
【警告!指令冲突!错误代码:0xdeadbeef。】
他不管。
他用那只完好的机械臂撑住地面,另一条履带卡在废铜烂铁里,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声。
他用尽全力,履带疯狂空转,溅起一串电火花。
“动啊!”
随着一声无声的怒吼,卡住的履含带猛地挣脱了束缚。
734号机器人,这个编号为“拾荒者”的铁罐头,第一次偏离了它被设置好的清理路线。
它象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摇摇晃晃地,朝着垃圾山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爬去。
第一天。
履带碾过烧焦的服务器主板,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
他看到一截断裂的仿生义肢,上面还残留着幽蓝色的能量馀晖。
那曾经是他的同类。
现在,只是垃圾。。进入低功耗休眠模式。】
他停在一辆废弃悬浮车的引擎盖下,镜头里的红光黯淡下去,等待着太阳能板从稀薄的阳光里榨取那点可怜的能量。
第二天。
他爬出了电子垃圾山的范围。
城市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他沿着排污渠的边缘前进,混在一群真正的清洁机器人中间。
它们列队前进,井然有序。
只有他,歪歪扭扭,象个喝醉了的酒鬼。
【警告!偏离缺省路线!请立即返回指定局域!】
“滚。”
张远的意识粗暴地碾过那些简单的逻辑指令。
第三天。
他终于闻到了“人”的味道。
不是机油,不是臭水沟,而是食物的香气和活人呼吸的空气。
他躲在一个小巷的垃圾桶后面,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
他们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带着劫后馀生的平静。
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角落里生锈的清洁机器人。
他看到了路边的全息路牌。
【前往中央英雄广场,请沿此路直行。】
中央英雄广场。
秦峰。
这个名字象一根烧红的铁钎,捅进了他的处理器内核。
他驱动履带,朝着那个方向,一瘸一拐地前进。
广场很大。
大到他这个小小的铁罐头,感觉自己象一颗沙粒。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雕像。
黑曜石雕琢而成,通体漆黑,在重建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那张脸,棱角分明,是他自己的脸。
那只手,是幽蓝色的水晶臂,斜指着天空,仿佛还在与什么东西对抗。
张远停在广场的边缘,躲在一排景观树的阴影里。
他看着那座巨大的,沉默的自己。
无数人聚集在雕像下,献上白色的花束。
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指着那座雕像。
“爸爸,那就是秦峰吗?他好高啊!”
“对,他就是英雄,是他救了我们。”
英雄?
张远“听”着这些声音,机体内的散热风扇开始疯狂转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他是个屁的英雄。
他只是个想回家的酒鬼。
他的光学传感器在人群中疯狂扫描,焦急地查找着。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雕像的侧面,离人群稍远的地方。
林薇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
她瘦了,脸色有些苍白,但脊背挺得很直。
她手里牵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姑娘。
星尘。
小姑娘长高了些,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捏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娃娃。
她没有看周围热闹的人群,只是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座巨大的黑色雕像。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拉了拉林薇的衣角。
张远的音频传感器将功率开到了最大,过滤掉所有的杂音。
他听见女儿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从石头里出来?”
轰!
【警告!警告!中央处理器温度超过临界值!
【内核模块即将熔毁!】
张远的镜头剧烈地闪铄起来,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红色雪花。
他的机械关节里爆出一连串细碎的电火花。
他想冲过去。
他想用这双破烂的铁爪子,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他想告诉她,爸爸没在石头里,爸爸回来了。
他驱动履带,想要往前。
可这具沉重的、生锈的躯壳,只是在原地徒劳地转了半圈,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他连抬起手臂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林薇蹲下身,把星尘紧紧搂在怀里,肩膀微微颤斗。
无力感。
比在归墟被导师的触须吊在半空时,更深邃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他的意识。
就在这时,他的光学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个不协调的人影。
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昂贵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映出天空的倒影。
他没有象其他人一样仰望那座英雄雕像。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笔直地落在不远处的星尘身上。
那不是欣赏,不是好奇。
那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
像屠夫在打量一头等待宰杀的羔羊。
像商人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和价值。
贪婪,且势在必得。
危险!
张远的处理器里,这个词瞬间压倒了所有的错误代码和系统警报。
这是镌刻在他灵魂最深处的本能。
他要过去!
他要挡在女儿面前!
他要用这副破烂的身体,撞断那个男人的腿!
【紧急指令!最大功率输出!】
他将备用能源里最后那点可怜的电量,全部灌进了驱动模块。
履带猛地一震,往前挪动了不到半米。
然后……
【电量耗尽。】
【系统……关闭。】
镜头里的画面开始扭曲,收缩。
在视野彻底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
张远看到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嘴角微微勾起。
那不是一个微笑。
那是一抹在阳光下,却让人遍体生寒的诡异弧度。
黑暗。
再次降临。
冰冷,且带着浓浓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