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的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
那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躺在一堆焦黑的废铁中央,幽蓝色的微光,像夜里最后一颗星。
他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了那枚芯片。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烫得他心脏一缩。
李青走了过来,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王正手里的东西。
“我要给头儿……造一个全新的身体。”王正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用联邦最顶尖的技术,最坚固的玄武岩合金,装上三个备用反应堆,再给他配上军团级的火力系统……”
他象是在说服自己,越说声音越大。
“我要让他站起来,比以前更强!强到能一拳把天都打个窟窿!”
李青沉默着。
“把他妈的‘导师’,什么‘收尸人’,全都踩在脚底下!”王正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枚小小的芯片。
“王正。”李青开口,声音很轻。
王正的咆哮戛然而止。
李青指了指控制台:“它还在。”
王正猛地回头。
控制台的屏幕上,那个极简的黑色命令行窗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光标的闪铄,微弱,断断续续,象是随时都会熄灭。
王正立刻扑了过去,将芯片放入一个特制的读取凹槽里,然后接上一根细如发丝的能源线。
“最低功耗供能,撑不了多久。”他喃喃自语。
屏幕上,一行新的二进位码,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艰难地跳了出来。
王正按下了翻译键。
【不行。】
两个字,冰冷,干脆。
王正的拳头砸在控制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为什么不行!头儿!你现在这个样子,连自保都做不到!”
新的二进位码再次浮现。
【任何强大的躯壳,都会引起归墟深处‘它’的窥伺。】
【封印,不能动。】
王正的身体僵住了。
李青的瞳孔也猛地一缩。
魂锁归墟。
他们终于明白了这四个字背后,那令人窒息的重量。
张远的灵魂,已经和那个封印着“导师”的深渊,绑在了一起。
他一旦动用超出界限的力量,那个被强行关上的大门,就会再次松动。
实验室里,空气象是凝固了。
“那……那怎么办?”王正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的绝望,“你就打算一辈子待在这块破芯片里?”
光标,闪铄了很久。
似乎连组成这行指令,都耗费了巨大的能量。
【把‘秦山’那条义肢拿来。】
李青和王正,同时愣住。
“秦山”的义肢?
那条张远伪装身份时,从黑市淘来的破烂货?
那条最廉价,最老旧,时不时接触不良还会冒火花的仿生义肢?
“头儿,你没搞错吧?”王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玩意儿……连拧个扳手都费劲!你要那东西干嘛?”
屏幕上,没有解释。
只有光标,在执着地闪铄。
李青的目光,从屏幕,移到那枚芯片,最后,落在了自己的右臂上。
那是一条完好无损、肌肉虬结的手臂。
他忽然明白了。
“王正。”李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干嘛?”王正没好气地吼道。
“别废话了。”李青转过身,面向王正,一字一句地说道,“给我装上。”
王正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把那条义d肢,装在我的身上。”
王正象看疯子一样看着李青:“你他妈疯了!那是要截肢的!为了装一条破烂货,把你自己的骼膊给锯了?”
“那就锯。”李青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他看着实验台上那枚幽蓝的芯片,眼神里有一种王正从未见过的东西。
“头儿的战斗还没结束。”
“他没有手,我就做他的手。”
“他没有脚,我就做他的脚。”
“从今天起,我活着,就是为了替他走完剩下的路。”
王正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李青那张满是决绝的脸,眼框,一点点地红了。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会执行命令的男人,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疯狂的话。
王正猛地转过身,用拳头狠狠捶了一下合金墙壁。
“妈的……”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哽咽。
“都是疯子……”
他没有再劝。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
李青二话不说,大步走到实验室另一头的储藏柜前,输入密码。
“嗤——”
柜门打开,一股冷气冒了出来。
那条布满划痕的廉价金属手臂,静静地躺在天鹅绒的衬垫上。
它和这个代表着联邦最高科技水平的实验室,格格不入。
李青把它拿了出来,捧在手里,就象捧着一件圣物。
他回到实验台前,将义肢放在王正面前。
“动手吧。”
王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所有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外科医生般的冷静。
“不用截肢。”他从工具台下,拖出一个布满复杂接口的金属箱,“我给你装一个外骨骼连接器,直接嫁接神经信号,物理锁死。以后,这条骼膊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过程会很痛苦,比截肢还痛苦。”
“快点。”李青已经坐在了手术椅上,将自己的右臂,伸了出来。
王正不再说话。
他戴上无菌手套和手术目镜,激光手术刀、神经探针、高分子缝合器……各种冰冷的器械,在他手里上下翻飞。
没有麻药。
李青的额头上,青筋一根根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浸湿了衣领。
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整个实验室里,只有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和激光切割皮肤时发出的“滋滋”声。
几个小时后。
王正扔掉手里的缝合器,摘下目镜,整个人象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李青的右臂,从肩膀到手肘,被一个银灰色的、充满了机械美感的外骨骼设备包裹。
无数比发丝还细的生物电线,从设备内壁延伸出来,没入他的皮肉,与他的神经系统,连接在一起。
而那条破旧的,“秦山”的义肢,被牢牢地固定在设备的末端。
“好了。”王正的声音,疲惫不堪。
李青缓缓抬起右臂。
那条金属义肢,随着他的意志,抬了起来。
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金属手指。
“咯……吱……”
指关节处,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接着,“滋”的一声,一串微弱的电火花,从食指的关节处冒了出来。
接触不良。
还是老毛病。
李青却笑了。
他低下头,看着这条不属于自己的手臂,象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他轻声说:
“头儿,我准备好了。”
控制台上,那枚幽蓝芯片旁的命令行窗口,光标,再次开始闪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