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停了。
铁拳拉开货柜的铁门,一股混着铁锈和咸腥味的湿冷空气灌了进来。
“外面的‘狗’好象都缩回窝里了。”铁拳闷声说,他庞大的身躯堵住了门口。
李青从一堆破旧轮胎上站起身,左腿的金属支架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他拿起那条焦黑的义肢,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几缕细小的电火花在指缝间跳跃,发出“滋滋”的轻响。
“他们不是缩回去了。”李青说,“他们是等在吃饭的地方。”
铁拳回头看他,红色的电子眼闪铄了两下。
“火花哥,你真要从正门进去?”
“恩。”
李青没再多说,一瘸一拐地走出货柜。
铁拳跟在他身后,沉重的脚步踩在积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王正刚才传了话,让你小心。那帮人可能不止一个计划。”
李青点点头,他能感觉到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视线又回来了。
雨水冲刷过的船坞,空气格外清淅,也让那些不属于这里的气味,变得格外明显。
那是一种混杂着火药、消毒水和昂贵香水的味道。
第十七号废弃地铁线的入口,象一个张开的巨兽之口,吞吐着潮湿的冷风。
入口处站着几十个人,三三两两,神情各异。
他们身上都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有的骼膊换成了机械爪,有的眼睛闪着非人的红光。
当李青一瘸一拐出现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
他那条破烂的义肢太显眼了,每走一步,腕关节都冒出一串火花,在昏暗的环境里格外醒目。
“他就是‘火花’?”
“看着也不咋地,一条腿都瘸了。”
“嘘,小声点。听说碎骨机的骼膊就是被他这破烂玩意儿碰了一下就废了。”
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
李青充耳不闻,径直走向入口。
两个高大的改造人守卫拦住了他。
左边的守卫,下巴是金属的,他伸出手。
“请柬。”
李青从怀里掏出那张黑色烫金卡片递过去。
金属下巴的守卫接过,在旁边的机器上扫了一下。
“滴”的一声绿灯亮起。
右边的守卫,眼睛是两颗滚动的摄象头,他手里拿着一个探测器,对准了李青的义肢。
“滋啦——嗡嗡——”
探测器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屏幕上数据乱跳。
摄象头守卫嫌恶地后退半步。
“什么破烂玩意儿,带电的垃圾也敢往里带?”他把探测器收回来,“进去要是弄短路了里面的设备,把你拆了都赔不起。”
李青没理他,拿回请柬,迈步走下通往地下的台阶。
台阶又长又陡,空气越来越冷,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
下面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站台。
这里就是“死亡换乘站”。
废弃的铁轨上停着几截生锈的列车,车厢的窗户透出各种颜色的光。
有人把车厢改造成了酒吧和店铺,刺耳的音乐和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
更高处,悬挂的信号灯忽明忽灭,照亮了站台上攒动的人影。
每个人都在打量着别人,象一群互相提防的野兽。
【猎犬在二楼的贵宾区,b-7号包厢。】
脑海里,张远冰冷的声音响起。
李青抬头看去。
站台二层,一排由旧调度室改造的包厢里,其中一间的玻璃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他戴着单片眼镜,手里端着一杯酒,正隔着遥远的距离,饶有兴致地看着李青。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李青的注视,他举起酒杯,朝李青的方向遥遥一敬,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他只是个看门的。】张远的声音再次响起,【真正的目标,不在这里。】
李青收回目光。
他顺着人流,朝站台深处走去。
这里的空气更加浑浊,混杂着机油、酒精和某种腐败的气味。
他经过一个用列车车厢改造的摊位,摊主是个缺了半边脸的女人,她正在向客人兜售一些发光的蓝色晶体。
“最新的货,能让你的神经反应速度提高百分之十。”
李青的脚步没有停。
【他在阴影里。】
【光照不到的地方,声音传不到的角落。】
【收尸人,他本身就是一个坟墓。】
李青的视线扫过那些光线昏暗的角落。
他看到有改造人在阴影里交易武器,看到有拾荒者在兜售来路不明的旧帝国零件。
但没有一个符合张远的描述。
拍卖会的主场地在换乘站的最中心,那里搭建了一个巨大的高台,强烈的射灯把那里照得亮如白昼。
大多数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高台上。
李青的目光,却投向了高台对面最远、最黑的那个角落。
那里是几条废弃轨道的尽头,上方是错综复杂的通风渠道和信号支架,形成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几乎没有人注意那个地方。
李青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看到了。
就在那片最浓重的黑暗里,有一个人影。
那人全身裹在一件宽大的灰色斗篷里,一动不动地坐在一个废弃的行李车上,与黑暗融为一体。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却仿佛都下意识地绕开了他所在的局域。
光线照到那片局域的边缘,就好象被吸了进去,再没有半点反射。
【找到了。】张远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波动。
李青停下脚步。
他隔着整个喧闹的站台,与那个灰袍人影遥遥相望。
他看不清对方的脸,甚至感觉不到对方的呼吸。
那个人就象一个黑洞,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就在这时。
“当——”
一声悠扬的钟声,响彻整个地下空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拍卖会要开始了。
高台上的射灯全部亮起,一个穿着浮夸燕尾服的主持人走上台。
“各位!欢迎来到一年一度的黑沙拍卖会!”主持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每个角落,“今晚,我们为大家准备了前所未有的珍品!”
人群开始向高台涌去。
李青没有动。
他的目光,依然死死锁定着那个角落里的灰袍人。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注视。
那个一直静止不动的灰袍人,有了第一个动作。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斗篷的阴影下,似乎有两点幽绿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接着,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从斗篷下伸了出来。
那只手,朝着李青的方向,做了一个轻轻招手的动作。
象是在邀请。
也象是在召唤。
【他不是在看你。】
脑海里,张远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他是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