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
铁拳跟在李青身后,他那巨大的金属身躯每走一步,都让脚下的金属栅格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火花哥,”铁拳的声音瓮声瓮气,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你刚才真该让我一脚踩下去!把那家伙的驾驶舱踩成铁饼!”
他还在回味刚才的场面。
他挥舞着那只巨大的挖掘机爪,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他妈的,太解气了!我早就看那些穿西装的狗崽子不顺眼了!”
李青没有说话。
他正在感受那条新的手臂。
一股温热的感觉,从手臂内部持续不断地传来,象是血液在其中流动。
【别得意。】
张远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冷静地响起。
【刚才吸收的零件,只够修复基础结构。那个伺-服电机和能量内核不匹配,能量转化率只有百分之六十,浪费太严重。】
声音顿了顿,补上一句。
【这骼膊现在,就是个样子货。】
【勉强能用而已。】
李青听着脑海里的声音,看了一眼那条在黑暗中依然散发着深沉光泽的手臂。
这样还只是勉强能用?
铁拳没听到李青的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你是没看到,那家伙最后那张脸,跟吃了屎一样!哈哈!下次再让老子碰见,我把他那身破西装也给扒了!”
两人穿过几条锈迹斑斑的信道,七拐八拐,来到一扇厚重的,看起来象是用几块货柜铁皮焊接起来的大门前。
铁拳走上前,用他那只完好的手,在一块不起眼的铁板上敲了三下,两长一短。
“咔哒”一声,门上的锁开了。
他用力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机油、臭氧和金属焊接的味道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车库,或者说是一个巨型垃圾场。
各种型号的机械零件堆积如山,从废弃的汽车引擎到军用外骨骼的残破腿部,应有尽有。
几条粗大的电缆从天花板的破洞里垂下来,连接着一台发出嗡嗡声的柴油发电机。
“到了,火花哥,我的窝。”铁拳大大咧咧地走进去,随手关上了门。
他走到一个堆满了扳手和螺丝刀的工作台前,从下面拖出一个沾满油污的工具箱。
“你坐,火花哥。”他指了指一个用旧轮胎堆起来的“椅子”。
“你这骼膊伤得不轻,我给你看看。”
李青依言坐下。
铁拳打开工具箱,里面琳琅满目,全是各种造型古怪的专业工具。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带有探针的方形仪器,看起来象个老旧的万用表。
“先测一下能量回路,你这骼膊刚才又是放电又是变形的,里面的线路肯定烧得一塌糊涂。”
他一边说,一边把探针小心翼翼地凑向李青的手臂。
【让他测。】张远的声音响起。
李青没有动。
探针刚刚接触到手臂的黑色表面。
“滋——”
仪器上那块小小的液晶屏瞬间爆出一团电火花,然后“啪”的一声,彻底黑了。
一股烧焦的塑料味弥漫开来。
铁拳举着报废的仪器,动作僵住了。
他红色的电子眼闪铄了几下。
“妈的,短路了?”他骂了一句,把报废的仪器随手扔到零件堆里。
“没事,小问题。”他好象在安慰自己,“我直接上物理检测。”
他从工具箱里又翻出来一个东西。
一个带着护目镜的,手持式的小型切割机。
“我先把烧坏的外壳切开,看看里面的情况。”他戴上护目镜,激活了切割机。
刺耳的“嗡嗡”声响起,切割轮高速旋转起来,带起一串火星。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李青看着那闪着火花的切割轮,又看了看自己那条光滑的手臂,没说话。
铁拳深吸一口气,将飞速旋转的切割轮,对准了李青的手肘关节处。
他打算从最可能受损的连接处下手。
火星四溅。
刺耳的摩擦声却没有响起。
切割轮压在黑色的手臂上,就象压在了一块最顶级的吸音棉上,所有的声音都被吞噬了。
那些飞溅的火星,在碰到手臂表面的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铁拳瞪大了电子眼,他加大功率,将切割机死死地往下压。
切割轮转速越来越快,因为巨大的摩擦力,整个轮片都开始微微泛红。
可那条黑色的手臂,连一道白印子都没留下。
“这这他妈什么材料?”铁拳关掉切割机,摘下护目镜,凑上去仔细看。
手臂表面光滑如初,甚至还带着一点温热。
铁拳不信邪了。
他扔掉切割机,转身走到车库的角落,拖出来一个大家伙。
一个带着压缩气罐和长长喷嘴的焊枪。
“老子就不信了!”他将压缩罐的阀门拧到最大,点燃了焊枪。
“呼——”
一道超过一米长的,蓝白色的炽热火焰,从喷嘴里猛地喷了出来。
车库里的温度瞬间升高了好几度。
“我这可是工业级的等离子焊枪,最高温度三千度,连战舰装甲都能融出一个窟窿!”
铁拳咬着牙,将那道凶猛的火焰,对准了李青的手臂。
【别躲。】张远的声音在李青脑海里响起。
李青坐在轮胎椅子上,看着那道仿佛能烧穿一切的火焰,朝自己扑来。
下一秒,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道蓝白色的火焰,在接触到手臂的瞬间,并没有爆开,也没有将手臂烧红。
它象是遇到了一个看不见的旋涡。
整道火焰,从前端开始,以一种极其流畅的姿态,弯曲,变形,然后被那条黑色的手臂,一寸一寸地“吸”了进去。
没有声音。
没有烟雾。
那道长达一米的等离子火焰,在短短几秒钟内,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李青的手臂,完好无损。
不仅如此,手臂的表面,还缓缓浮现出了一层极其复杂的银色纹路。
那些纹路如同活物,在黑色的皮肤下缓缓流淌,象是精密的电路图,又象是古老的符文。
“”
铁拳手里的焊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张着嘴,红色的电子眼因为数据流过载,屏幕上全是乱码和雪花点。
他看着那条布满银色纹路,散发着幽幽微光的手臂,又看了看自己掉在地上的焊枪。
他感觉自己过去三十年创建起来的机械工程学知识,正在像被拆解的“暴君”一样,分崩离析。
【把它拿出来。】
张远的声音,让李青回过神。
李青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了几样东西。
从“黑曜石”装甲上拆下来的那个银白色伺-服电机,那块六边形的能量内核,还有那个摔碎了镜片的数据终端。
他把这些东西,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那条布满银色纹路的手臂,自己动了。
它缓缓抬起,五根手指像融化的蜡一样,变长,分裂,化作十几根黑色的细小触须。
触须象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蛇,灵活地爬上桌子。
一根触须卷起了那个伺-服电机。
“咔嚓。”
电机坚硬的合金外壳,被触须轻而易举地捏碎。
然后,触须将里面的零件,连同外壳碎片,一起拉了回来,按在了李青的手臂上。
手臂的表面泛起水波一样的涟eddy,那个电机就这么被“吞”了进去。
紧接着,是那块能量内核。
是那个数据终端。
十几根触须分工明确,动作行云流水,象是在执行一套最精密的程序。
不到半分钟,桌上的战利品就被“吃”得干干净净。
手臂上的银色纹路,光芒大盛,流转的速度快了数倍。
李青感觉到,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和温热感,从手臂内部涌了出来。
【自我修复进度百分之十五。】
【凑合着能打出几拳象样的了。】
张远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勉强可以称之为“满意”的情绪。
“火花哥”
铁拳的声音在颤斗。
他缓缓转过头,用一种看神仙的眼神看着李青。
“你这骼膊”
李青面无表情地开口,重复着脑海里的声音。
“别费劲了。”
“这玩意儿是活的。”
“它吃金属。”
“噗通”一声。
铁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坐倒了一堆扳手和螺丝刀。
他抱着自己的金属脑袋,红色的电子眼不停地闪铄,嘴里喃喃自语。
“活的吃金属”
“活的吃金属”
他猛地抬起头,冲着李青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他妈修了三十年的机械!从废品站的清洁机器人到黑市的军用外骨骼!我拆过的螺丝比你吃过的米都多!”
“你现在告诉我,有一条骼膊,是靠吃螺丝长大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崩溃。
“这他妈不科学!”
李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抬起了那条银色纹路正在渐渐隐去,重新恢复成纯黑色的手臂。
他学着张远那种冷静到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缓缓说道:
“旧帝国的科技。”
“就是现在的魔法。”
车库里,只剩下柴油发电机单调的嗡嗡声。
铁拳坐在地上,抱着头,象一个怀疑人生的巨大蘑菇。
李青低头看着自己的新手臂。
它静静地垂在身侧,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只是那股温热感,更加明显了。
【别高兴得太早。】
张远的声音,冷不丁地再次响起。
【它醒了,归墟里那个东西也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