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林秋锦的询问,程阳明白这是对方在表明一种主次地位的问题。
这类事情,林秋锦远比自己有经验,原本根本无需来问自己。
可他现在这么做,实则是在向自己传达一种态度。
程阳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毕竟对方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和自己相关。
拎得清方向、分得清主次,这是他们理应做到的。
倘若有人觉得可以随意替自己做决定,那就说明他们没搞清楚,谁才是这家店的主人。
有些事即便不跟自己沟通,也必须跟自己老爸或者老妈商量。
要是擅自做主,那程阳就得怀疑对方是不是有别的心思了。
而林秋锦这种做法,恰恰是在阐明这个问题,同时也是在表明态度。
让自己老爸参与其中,也是在传递一个态度:自己不做决定,但自己老爸能做,也可以跟自己老爸商量。
不过赵刚这么快就帮忙确认了内外几家工地的配送,这无疑是个好消息,所以重礼肯定得备上。
随着时间来到第二天。
上午9点左右,程阳才骑着他那辆嘉陵摩托,前往国营单位。
他是准备去找方梅,领取公司的证件。
到了啰胡供销社,程阳把嘉陵摩托停在门口不远处的老槐树下。
屁股没坐到的位置已经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
到了门口,门卫赵老头穿着一件洗得泛黄的的确良短衬,正捧着搪瓷缸,全神贯注地听收音机里播放的《白眉大侠》,嘴里还时不时跟着哼上几句:
“那白眉大侠徐良,使的可是金丝大环刀”
“赵伯,小心领导看到,让你写检讨啊。”
程阳笑着从摩托车上下来,抽出一根万宝路,从车窗调侃地递过去。
赵老头抬眼,瞧见才消停没几天的程阳又来了,不禁笑道:
“你小子又来打扰我们方科长啊。”
说着,他放下搪瓷缸,起身接过烟,熟练地夹在耳上,随后慢悠悠地出去打开了小门。
程阳推车进来后,一本正经地说道:
“瞧您这话说的,我可是来办事的。”
“去吧去吧。”赵老头笑呵呵地摆摆手,又坐回原位,继续沉浸在评书的精彩情节里。
“好嘞。走了啊,赵伯。”程阳笑着应道,开车往办公楼方向去。
到了办公楼,程阳在挂着“副科长办公室”铜牌的办公室前停下。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他看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正在伏案写字。
姑娘身着海魂衫,领口处翻出雪白的的确良领子,整个人看起来既清爽又干练。
她的手腕上系着根红头绳,随着书写的动作轻轻晃动,增添了几分灵动。
只是今天却换上了银框眼镜。
“报告!”程阳故意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带着几分调皮。
“进。”屋内传来方梅清脆的回应,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手中的笔依旧在纸上沙沙作响。
只是当其抬头,正瞧见程阳一脸搞怪地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没好气地给了程阳一记白眼,嗔怪道:“什么时候能着调点?整天没个正形。”
程阳迈进办公室,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茉莉香气瞬间萦绕在鼻尖。
他笑嘻嘻地说道:“年轻人就要有活力,太严肃显得老气横秋的。”
“你说我老?”方梅顿时柳眉一竖,目光不善地紧紧盯着程阳。
那眼神仿佛在说,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个合理的解释,这事没完。
程阳一下子懵了,眼睛瞪得溜圆,心里直犯嘀咕:这都能扯到一起去?
果然,这种思维真是不分时代啊。
但他反应极快,当即露出一脸“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煞有其事地说道:
“什么叫老,那叫经验丰富,阅历深厚!在单位里,越是资深的前辈,越是厉害,不是吗?”
方梅闻言,原本紧绷的神情缓和了些,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可还没等她开口回应,程阳紧接着又补上一句:
“再说了,你这哪能叫老呢?这分明是魅力翻倍,一天比一天好看,走在街上,回头率绝对杠杠的。”
这话一出口,方梅的耳尖瞬间泛红,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副科长的威严。
她轻咳一声,佯装整理桌上的文件,又将手中的文件放下,走到柜子那边找文件,背对着程阳说道:“少贫嘴,说正事。”
实际上,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这家伙,年纪不大,每次来都能逗得自己脸红。
但习惯了,现在比以前好很多了。
只是她却没注意到自己在找什么。
程阳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海魂衫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姿,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青春与干练交织的魅力。
见这丫头这么久了依旧不经逗,也适当地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道:“方科长,我来拿公司的证件。”
这下,方梅才恢复过来,从柜子里找到程阳的证件,而后走回放在桌子上。
程阳注意到这丫头脸上的红温还未彻底消退,也不敢继续逗乐。
只是凑过去看文件时,发现方梅的办公桌上除了账本,还摆着个铁皮饼干盒,上面贴着‘私人用品’的标签。
她手腕上的红头绳随着翻文件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晨光里泛着柔光。
“给你。”方梅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和一个文件袋:“这是上个月内部才有的《工商通知》和证件,你拿去看。多注意点。”
“好,谢谢。”程阳严肃起来,接过通知扫了一眼。
看下来后,发现还真是关于工商企业管理的一些事情。
对企业公司的登记调查所要注意的点。
这样,他倒是可以多注意和避开这些问题。
然而,等他看到自己的公司的证件,程阳不由皱起了眉头。
“这也不是个人企业公司,怎么挂在供销单位下?”
方梅摇头:“你说的那种方式,鹏城还有没有,港岛倒是有。但要做到你说的那种,只能挂在供销单位下。但也属于你父亲名下的公司。
目前私人或者说个人性质的企业是没有这个政策的。”
程阳顿时就坐蜡了。
他看了不少新闻报纸,虽然没有说相关的,但都有提醒过企业,公司开办之类的内容。
现在方梅这么一说,很显然,这是针对国有企业的。
简单地说,这就是“红帽子”公司。
程阳将文件放在桌上,顿时沉思了起来。
挂靠,赚不到钱好说。可若是赚到钱,后背不硬,那将来切割或许会很麻烦。
方梅看程阳陷入沉思的模样,也不由问:“你在顾虑什么?”
程阳抬头不由看了眼坐下来,整理公司证件的方梅。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方梅的制服上跳跃,也瞥见她海魂衫领口露出的白皙脖颈。
她推了推眼镜,继续埋头将程阳公司的文件整理起来,红头绳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晨光里画着温柔的弧线。
程阳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这办公室的茉莉花香格外好闻。
“我想问几个问题。”程阳忽然道。
“什么?”方梅的手一顿,看向程阳。
“这样挂靠,算是公司?”
方梅神色严肃:“算。”
她摘下眼镜,继续道:“按照内部的规矩,我不能跟你说相关的新方向,但你这挂靠的公司是目前准备推行的。
且不会影响你主体的营业,但唯一的要求是,按照正常的方式交15的税。挂靠费用不用缴纳。
其余的不会有任何的影响。除非政策变化。”
政策新方向?
程阳大脑高速运转,回想前世的一些事情。
慢慢的,前世一些民营企业事情。有一家他印象很深刻——华为!
这公司很难不印象深刻。
现在方梅提出的这一点,加上现在的政策情况,也就是说,鼓励开办企业的时间点,现在已经提上了日程。
但要彻底开放,应该是87年,华为创立注册的时间!
按照现阶段蚂蚁柿长的果断,这政策也就是今年第四季度或者明年第一季度会开放。
这下,程阳心里有了底。点点头:
“那以后是不是也能继续拥有内部的采购什么的?还有,以后我要切割出来,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方梅回应:“采购这点不变。至于切割为什么要切割?”
她有些不解。“挂靠不是很方便?还能内部采购一些商品。对你那万家鲜不是很有好处?”
程阳自然不会说后面的政策变化,只是笑道:“我们家有个祖传的美德,那就是走一步看三步,未雨绸缪。”
方梅摇摇头,将整理好的证件放入文件袋里,再次递给程阳:
“两份公司的证件都在这里了。你回家自己看看。要是有人查,相关的文件内都在里面,不用担心手续。
真要切割,还得看后面的政策。目前是没有限制的,但要上面审批。”
“好,我明白了。”有方梅在,估计切割的话,还得找这个热心肠的大学生帮忙。
“方科长”程阳正要开口。
“叫我方梅同志。”方梅佯装老气横秋地盯着程阳,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方梅同志。”程阳故意拖长音调,“万分感谢您的帮助,你为民办实事,将来绝对是个漂亮又热心的领好导!”
姑娘耳尖又泛起薄红:“少油嘴”
话还没说完,门口方向传来清脆的敲门声,紧接着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方副科长!”
程阳和方梅同时朝门口看去。
只见一个青年笔挺地站在门口,穿着灰白条纹的确良衬衫,左手腕上戴着块上海牌机械表。
他留着当下流行的分头,头发被发油打理得整整齐齐,泛着光泽。
白皙的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透着股精明劲儿。显得十分精神。
青年的手里捧着一沓文件,文件的边角都被整理得整整齐齐。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挂着自信的笑容,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李国庆同志。”方梅看到来人,微微皱眉,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淡:“有事?”
“小梅,这是关于近期供销情况的文件,我都整理好了给你送过来。”
李庆国笑着走进办公室,眼神却一直盯着方梅,只是在眼角余光瞥见程阳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又是这小子。
来了不下十次了吧?
“哦,放桌上吧,谢谢。还有,请叫我方梅同志或方副科长!”
方梅冷冷地说了一句,伸手接过文件,看都没再看李庆国一眼,低头翻看起来。
李庆国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看向程阳,面色不善地问:
“又是你这个个体户?这次又有什么事情?你那家店怎么那么多事?”
方梅腾地站起来,海魂衫下摆从蓝布裙腰里挣出半截。
她盯着李庆国:“为人民服务是我们的宗旨,李庆国同志,注意你的态度。你这高高在上的姿态,是想犯错误码?”
“别生气。”李庆国看向方梅,笑说道:“我只是开个玩笑。那你先忙。不过,我爸说今晚去你家坐坐。”
“李庆国同志,还请自重!”方梅一听这话,皱着眉,怒视对方。
但对方只是微微一笑,最后警告地扫了程阳一眼,依旧保持着微笑离开了。
李庆国离开后,她才注意到自己的情况,手忙脚乱地理着衣裙。
但随后又想到什么,抬头,就见程阳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前,面色腾地又是一片红晕。
“你没别的事情就回去吧。”她强作镇定地坐下来,有些不自然地低头看着文件。
程阳笑了笑,起身道:“行。”
他也没多说,但心情很是不爽。还想着继续联络感情呢。
而且那家伙的眼神是什么意思?蔑视老子?
自己泡不到妞怪旁人碍事?
李国庆?
程阳记下了这个名字,找个机会让人调查下。这种人将来在内部也是一个祸害,要是好捏,直接捏爆了。
拿着证件离开供销社后,程阳骑上摩托车离开单位回门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