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阳的说明,让林炳坤错愕:“那不是增加我们的成本?”
林泽鸿想了想,倒是没觉得什么。
工厂这边只是付出一些技术性的更新而已。
大不了直接换个机芯,人工加成本也就3块多钱。
程阳摇头:“不,这反而能提升我们的订单量。也能提升我们的信誉度。
这退回来的手表,不用修,直接换机芯,然后当二手卖掉。哪怕二手保本价格,对我们来说也是赚的。”
林炳坤脑子活泛,听完,细细一想,也就明白了:“你这脑子,我是真的跟不上。”
“多看书,多看报纸就行了。”程阳笑了笑,旋即他指了指华深北方向。
“将来,那边才是我们的集散地,你的档口就是将来的提货地。不能在工厂提货。不然会很乱。”
林炳坤嘿嘿一笑:“这样的话,我那边岂不是不好放,得另外租个大的?”
“哈哈,那是必须的。林厂长,你得扩大了。”程阳笑道。
林泽鸿也是跟着笑了起来。
“林厂长。”袁强匆匆跑来,手里举着一块表,“上午第一批量产表测试结果出来了!”
林炳坤接过袁强登记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块表的几个小时的走时误差。
他的目光直接跳到最后一行:上午产量458块,合格456块。
“好!”林炳坤笑道:“这效率不错。但从不合格地方进行调整找出原因,看看是技术问题,还是机芯问题。”
“好!”袁强拿过表格回去了。
“这小伙子可以。”林炳坤道:“袁书记的堂侄。”
程阳点头:“我知道。你们两个自己也要找个助手,这样人不在这里,也有人管着。”
“好!”林炳坤和林泽鸿应下。
“不过,你说的退回换新,我也得跟羊城那边说说,损失不能我们承担。”
这一天,他们三人哪里都没去,就在明时手表厂里呆着。
随着夕阳西下,厂房里依然机器轰鸣。
程阳站在二楼的简易阁楼办公室里,透过玻璃窗俯瞰生产线。
流水线上的工人们像精密的齿轮般默契配合,一块块崭新的电子表在他们手中诞生。
办公桌上,摆着几块全新的,要送去首都韩文手里的成品表。
程阳拿起其中一块戴在腕上,很轻。
但有手表纹路的黑色塑料表带,却不显得廉价。
他轻轻按下侧面的按钮,液晶屏亮起蓝光,显示出一个崭新的时间——18:06
晚上八点下班。
随着工人清洁干净工厂离开后,程阳在仓储区域,和林炳坤等人打开第一箱成品——815只被塑料膜包裹的黑色手表整齐排列。
另外5只在程阳的办公室。
数量没有达到1000只数量。但这才是第一天,得看后面几天的情况。
程阳嘴角的笑容不曾放下过。
新生的“gora”品牌,就这样悄然嵌入了1985年的时空。
如同他的万家鲜,在华深北一带打开了名气。
11月2日。
鹏城的寒气渐深。
工厂照旧开工。
工人们鱼贯而入,厂房里很快响起设备的动静。
程阳在阁楼,看着这群干劲十足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改革开放才几年,这些原本面朝黄土背朝天,或者应当赶海的人,如今因为时代的改变,却在这里,能熟练操作精密仪器——这就是时代的力量。
这时候,林炳坤和林泽鸿来了,后者手里提着三份肠粉:“食未?给你带了一份。”
“刚好,我还想着找点东西吃呢,谢啦。”程阳也不客气。
“外面说。”林炳坤示意道。
办公室不隔音,一般重要的事情都在外面说。
依旧蹲在厂房外附近的榕树下,三人吃着肠粉。
林炳坤咬了一口肠粉,含糊不清地说:
“我昨晚给羊城的老黄打了电话,他答应了如果超过五百以上个损坏的,可以承担五成的换新。”
程阳挑了挑眉:“五成?这倒是出乎我的预料。我以为只有两三成呢。”
“现在集成机芯紧俏得很。老黄说了,要不是看在我们量大,这个比例都不给。所以以后这些坏的存着吧。存到这个量再去换。”
“可以了。”程阳也不纠结。
能负责五成,说明对方还真是看在量多的份上。
这个时代,这种成品的机芯出货,基本上不包含零星退换的,除非批量坏了,且非人为的。
批量出问题,那就是对方工厂的问题。
偶尔几个十几个的,他们还真不负责。否则这个价格还给你售后,那还干什么?
这就如同水货不包含售后一样的道理。
程阳迅速将手里的肠粉吃完后,再次回了厂房。
上午十点,程阳正在二楼办公室时,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争执声。
他快步下楼,看见阿强正和一个女工争得面红耳赤。
林炳坤走了过去。
“怎么回事?”林炳坤沉声问道。
阿强举起一块表:“厂长,阿梅这块表走时不准,误差有十二秒,我说要返工,她非说没问题!”
阿梅急得眼泪直打转:“我、我检查了三遍,明明只有五秒误差”
一旁的林泽鸿接过手表,仔细端详。
液晶屏显示清晰,外观毫无瑕疵。
他按下侧面的校准键,秒数开始跳动,等初步测试后,心里有了数,但他还是把手表放在测试架上,朝两人道:
“有事慢慢说,不用急。先让它跑三次试试,后面就知道了。”
于是,两人回去继续干活。
等一小时后,测试结果出来了——误差5秒、8秒、11秒。
顿时,阿梅的脸刷地白了,一脸担心地看着林炳坤。
“这不是什么大事,不用这么紧张。”
林炳坤笑着安慰道:“有问题,解决问题,然后改正,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这也有可能是这批机芯可能有问题。
阿强,把所有标注021批次机芯的表都挑出来单独测试。”
阁楼上的程阳见此,倒是给他提了个醒。
但手表的事情,林泽鸿和林炳坤比他专业和了解。所以他也没插手。
但责任制的问题,他得立起来,免得后面出现扯皮的事情,耽误进度。
后面,新的测试出来,确实是机芯问题。
那个叫阿梅的女孩也是松了一口气。
中午午饭上工前,程阳召集所有工人开了个短会。
“从今天起,每块表都要记录机芯批次号。”程阳举起一张新设计的标签,“谁装的机芯,谁贴标签,责任到人。”
工人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这么麻烦?”
“不麻烦怎么赚钱?”
阿强突然说道:“程老板给咱们发这么高的工资,还设奖金,咱们要对得起这份工钱!”
这番话引起一阵赞同的附和。
程阳暗自点头,这个袁强确实可以。
等到了下班,在统计今天的产量时,程阳等人顿时笑了笑。
963块!
这是合格的,不合格的还有几块。
比昨天多了不少。
林炳坤笑道:“看来,这是越熟悉,做得速度也就越快了。”
“前提是要保证质量。”程阳道。
接下来的日子,手表厂每天的组装数量,基本上都能达到最基础的1000块。
多的时候,能达到1032块。
这就使得手表生产的进度加快不少。
11月15号。
程阳正伏在案头修改表带设计图,新装的电话机突然“叮铃铃“炸响。
他一把抓起听筒,那头传来韩文标志性的大嗓门,京腔混着电流声劈头盖脸砸过来:
“哈哈哈!喂!程阳啊!手表我们可都瞧见啦!倍儿棒!就这么着,半厢啊!1月10号左右我到!”
程阳嘴角勾起,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电话线。
透过窗户,他能看见厂房里女工们正麻利地组装表带,日光灯下塑料表壳泛着幽黑的光。
“韩哥放心。我这厂子就跟上了发条似的,每天一千多块表哗哗往外冒。”
他模仿着韩文的腔调,“到时候啊,就跟打麻将似的,五万的牌子都能胡!”
电话那头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震得听筒嗡嗡作响,程阳都不得不拉开一些距离。
韩文的笑声里透着北方人特有的豪爽:
“这送来的五万牌子我喜欢!等这场麻将打完,咱再琢磨点新打法!
不过,听说你那边麻将少了张三万的牌子,我让人给你那边寄了一张三万的牌子,填的是你的名字。剩下的牌子太多不好寄,等我过去带过去。就这样了。”
“韩哥,这”程阳刚要说话,电话那头已经传来“咔嗒”一声挂断的声响。
不等程阳说话,那边就挂了电话。
说话做事依旧是那副干脆和利落。
但此时的他,已经愣住了。
寄了一张三万的牌子?
“在看了成品后,就给了三万订金?”
但紧随而来的是程阳的笑声,等见面时还会带来更多资金。
“啪”的一声,高兴的程阳猛地拍了下桌子,把刚走到门口的林炳坤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林炳坤探头进来,手里还拿着表格。
程阳嘿嘿一笑:“刚刚韩文那边来电话了。在看了成品后,直接汇三万订金过来!”
林炳坤在听完程阳的话后,惊讶道:“三万订金?韩文这么痛快?”
“还不止呢!”程阳笑道:“韩文说剩下的等1月份他亲自带过来!”
程阳敲了敲桌上的手表,“这说明他们识货。不给钱,我们拿不出货给他,双方都有理由。
但给了订金,自己给不出货,那就是我们的问题。
这也是对方的一个态度——货要了!”
“这下,我们也算是放心了。”林炳坤笑道:“我去跟泽鸿说话,他这两天也都还担心呢。”
“好。”
他拿着手表,走到窗前,外面的天气雾蒙蒙的,气温已经降到了十几度。
但厂房内暖和不少。
看着黑色的表盘上,“gora”的字体十分飘逸。
他轻轻摩挲着手表光滑的表壳,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送成品寄过去,还真是走对了!
三天后,程阳拿着钱去了银行。
将用券换来的钱存入自己的账户,合计五万。
支付机芯的部分货款转为了侨汇劵和外汇劵。
存好钱后,将韩文的三万块钱现金提出来,之后小心翼翼地开车迅速回厂。
这年头,银行门口就是一个危险地。
等程阳将三十叠大团结整齐地码在桌上时,林炳坤的眼睛发亮,伸手摸了摸钞票,林泽鸿也是一脸笑意地摸着。
“我还是第一次摸到这么多钱。”林泽鸿感慨道。
“以后你会赚到更多。”程阳笑道。
林炳坤则是说道:“真金白银啊!程阳,我手里已经有十七个客户想要手表了,你说我们要不要趁机扩张?这样也能多做一些生意。”
虽说他们都有这个钱,但这三万块的意义,却完全不同。
这是一颗定心丸!
但程阳笑道:“我是没意见,但钱呢?支付五万五千个机芯,就花了十六万五千块钱。
设备花了两万七千五。我从福叔借来的20万就剩下七千多。
扣除这些零散的开支,就剩下五千多。
这后面三个月的人工工资,这三万刚好可以用于发工资。
韩文这钱倒是解决了这个问题。
所以,扩张新的线出来,等于又是一批十几万的支出呢。你有这个钱?还是准备找福叔借?”
林炳坤讪讪地笑了笑:“看着有订单,钱没得赚,心痒。”
“坤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程阳从桌上拿过一包万宝路,递给林炳坤一支,烟揣进兜里:“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五万只表稳稳当当地做完。
我们现在能用上的人手还是少了点。不着急,过了今年再说。”
他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随后吐着烟圈,眉头渐渐舒展:“你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
只是看着手里点燃的烟,不由朝桌子看了眼,顿时没好气道:
“拿我的烟散给我抽?也就你能做出来了。”
程阳摆摆手:“做大事的人,迈斤斤计较。钱收好,我出去一趟。估计今天不来了。”
说着,直接抬腿走人。
他需要去酱菜厂看看腌制好的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