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阳的嘉陵摩托碾过深南大道新铺设的,尚未硬化的路基,一路前往国营单位。
办公楼前,穿蓝布长袖的门卫赵老头正在听着收音机。
程阳将一包没拆封的良友烟丢老头怀里,烟壳上金发女郎的深v领在阳光下晃人眼。
“赵伯,冬天来了,多穿件衣服啊。”程阳笑道。
“知道啦,我身体比你这后生硬朗着呢。”赵老头笑呵呵地把怀里的烟放在衣兜里,也没看是什么烟。
随后出来,将小门打开。“你这后生,又来找方科长啊?”
说着,打开门后,朝程阳低声道:
“小心有的人给你找麻烦。这几天方科长心情不咋的,有只苍蝇总是嗡嗡叫。不过今天苍蝇飞出去外面了。”
程阳一听,嘴角的笑意多了几分,知道老头说的是谁:“冬天还有苍蝇?也不怕被冻死。”
赵老头笑着用手指头点了点程阳,也不多说。
只是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笑呵呵地露出一颗磨损严重的金牙,道:“来,送你的。”
他就觉得程阳远比那只苍蝇有意思,还懂得尊重人。哪怕他是一个看大门的。
自己孙女要是当年没被拐,估计也和程阳差不多大了。也不知儿子儿媳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程阳有些惊讶。
这还是老赵头第一次给自己东西啊。
只是当他看到只是一条红色绳结时,有些纳闷:“手绳?什么情况?”
程阳接过看了下,有些好奇。
看样子,是手工编织的红手绳。
老赵头往室内走去的同时,摆摆手:
“哦,前几天一个经过的老和尚化缘要水时给的,保平安的。你小子孝敬我不少烟,得让你平平安安地,以后能多孝敬我一些。”
程阳闻言,顿时嘿嘿笑道:“老赵头,你放心,以后我来一次,你烟就少不了。谢了啊。”
老赵头都有六七十了,在这时代已经算得上是很高寿。
所以,戒烟什么的就不现实了。有的人六七十戒烟,戒了反而死得快。
老赵头摆摆手,继续听着收音机,熟悉的白眉大侠调调再次响起。
程阳进去后,将车停在楼下,一路上了二楼。
这里他来了十几二十次了,基本上不少人都熟悉了。
程阳也不吝啬,凡是碰上的,见过面聊过天的,程阳都将万宝路烟一一散发过去。
然后只是说两句就走,不多交流的意思。
一段时间没来,二楼走廊的公告栏贴着红纸。
墨汁淋漓地写着‘大干一百天,完成调运任务’。
这让程阳有些好奇是什么调运任务,
到了门口,程阳见有人在跟方梅汇报事情,也就没着急进进去。
“方副科长,您这月都拒了三家集体厂的申请了,郑科长那边让我来问问”
戴眼镜的办事员声音有些无奈。
方梅戴着金丝眼镜,一脸怒意:“汇州产的豆豉,含沙量超标三倍;山头送来的南姜掺了锯末!这让我怎么通过申请?”
方梅的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声,随后将文件一抻,毫不客气道:
“退回去。这次的物资调运,要是过来的东西都是滥竽充数的,上面追究下来,谁负责?”
办事员无奈,只能接过方梅手里的文件,苦笑道:“好,我这就去汇报。”
办事员出来,见到有人在门口边上站着,不由看了眼,结果就和程阳对上视线,也认出了程阳。
程阳已经递了根烟过去,压着声音:“李干事,位置重要。”
办事员哭笑不得,将烟夹在耳朵上,低声道:“想办事,换一天,科长心情不好。”
“巧了不是。”程阳也是压着声音,掸了掸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我今儿就是来给方科长消气的。”
李干事摇摇头,也不多说。走了。
对方离开后,程阳隔了一会才进去。
等程阳走近,低头的方梅听到动静才抬起头,顿时将案头的铁皮饼干盒“啪“地合上。
盒缝里露出半张写着羊城军区专用的信笺,程阳只当没看见。
“小程同志,这次又带什么资本主义尾巴来了?”
方梅把另外一份文件的‘申请报告’反扣在桌上,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看着程阳。
程阳见此,严肃问道:
“不知谁招惹我们方科长不高兴了?是要枪毙哪个不长眼的?用不用我代劳?”
一段时间没看到,方梅的气质干练了不少,今天的辫梢还系着两条好看的蓝色蝴蝶结。
听到依旧是熟悉的不着调回答,方梅不由翻了个白眼,也严肃不起来了。
方梅头也不抬:“跟一个不知好歹的家伙。”
程阳笑了下,伸腿右脚勾过木椅往自己屁股边上一带,动作熟稔得像回自己家。
随之一屁股坐下,笑问道:“那家伙是不是姓程?身高一米七,长得特别靓仔?”
方梅的钢笔顿了一下,没好气道:“就该把你枪毙了!”
方梅继续低头整理文件,“难得小程同志有空来,又想办什么事情?”
程阳也不着急,起身将椅子反着过来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我猜猜,是不是因为我大半个月没来汇报工作?”
“谁稀罕!”方梅把文件翻得哗哗响,“小程同志不是忙着开公司当老板吗?”
程阳突然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晃了晃:“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方梅瞥了一眼:“不就是个红绳?”
“保平安的,我可是一直都带在身边的宝贝。”程阳夸张地说,“送你了,将来你可以传给后代。”
“噗”方梅赶紧捂住嘴,又板起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谁要用你这东西传后代!”
“那就当辟邪。震慑单位里的妖魔鬼怪,以及某些苍蝇。”
“程阳!”方梅抓起文件就要打他。
“别别别。”程阳举手投降,“说正事,我这次来是想申请”
“不批!”方梅斩钉截铁。
“我还没说完呢!”
“说什么都不批!”方梅瞪他,“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告诉我”方梅突然压低声音:“怎么赶跑苍蝇。”
程阳一愣,顿时似笑非笑地看着方梅。
方梅被程阳这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得有些面色微红,嗔怒道:“出去。”
“别别别。”程阳连忙道:“我这就去拍死那只苍蝇。”
只是嘴说着,屁股是一动也不动。
“德性!”方梅翻了个好看的白眼。
“说正事了”方梅正要说什么,就看程阳的坐姿,不由板起脸:“坐好。”
程阳嘿嘿一笑,立即调换椅子坐好。
“说吧,什么事情?”被程阳这番插科打诨,方梅的心情也好了不少。但也没拿程阳的手绳。
程阳便将自己来的目的说了一番,最后说道:
“相关的流程,你已经跟我说过了了,不碰进口。其它的目前也是在处理。现在就缺进货采购的地方。”
“从国营厂进货是可以,但你这价格就不担心产生竞争?”方梅好奇道。
程阳摇头:“要是怕竞争就不做,那全世界的公司企业都不用做生意了。
同样的东西,进货价五毛钱,有的人勉强能卖出7毛钱,赚个两毛钱。
但有的人直接卖出一块,还供不应求,这就是差别的。”
“道理不少。”方梅摇摇头,麻花辫在肩头轻轻晃动。
她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帽:“批文可以给你,但要走个明路。免得秋后算账。”
程阳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掉漆的办公桌上:“你说。”
“你那‘万家鲜’还挂在联合社名下,这是好事。有这个先决条件,批文好开一些。但每次只能用一季度的数量,多了容易出问题。”
“多少?”程阳连忙问。
“这需要一个名头。”方梅显然这段时间没少努力,对里面的制度和做法都已经很了解了。
因而她也就说道:“按《腌制品原料采购条例》,不用写具体的东西。且价格按照正常的市场价格走,不然手续上过不去。
还有,目前社里有《产业带动农户增收》的政策。你的采购也可以解决一些积存的蔬菜,变相帮助农户了。
所以,你不能只拿几种,还有一并处理积存的蔬菜。
只要这些你都能做到,批文一个季度,批个10-30吨不是问题。”
程阳眼睛一亮:“你们还有积存的蔬菜?品质如何?价格怎么样?”
“既然是积存的,价格自然会便宜。积存的数量不在批文内。你要肯收些品相差的,价格能压到两三分钱一斤。”
“好!”程阳知道方梅应该不会坑自己。
供销社毕竟是供应国营单位,蔬菜再差,也不可能存着烂果蔬。
“这哪是买菜,简直是捡”话没说完就被方梅踩了一脚。
“胡说啥!”方梅瞪眼,却憋不住笑,“这叫‘响应政府消化农产品库存'。”
说着,她起身从柜子里找了找,而后找来一份文件。
随之在文件上翻看一会后,抽出钢笔在便签上写写画画,最后,将便签撕下来给程阳。
“仓库那有三吨品相差的土豆,两吨多的萝卜,还有一吨左右的京包。你要是能处理了,批文就容易了。仓库里还有十五吨好芥菜呢。”
“要!全都要!”程阳嘿嘿一笑。“我能去看看吗?”
“走吧,我带你去。”方梅拿着文件起身,只是眼睛看到桌上的红绳,不由拿起递过去:“这你拿回去。”
“不要?”程阳看了对方一眼。
“是长辈送你的,你自己留着。”方梅摇摇头。一个男生怎么可能去弄这东西。除了长辈没别人了。
程阳也没在意,本来就是为了哄对方心情的。
只是在接过手绳时,程阳恶趣味一起,指尖在她掌心飞快地画了个‘∞’。
方梅“呀”地缩手,库存单文件哗啦掉在地上,辫梢的蝴蝶结却欢快地颤了颤,像破茧的凤尾蝶。
但脸红得像供销社门口挂着的灯笼椒,一脸羞怒地瞪着程阳。
“手滑。”
程阳一脸正经地把红绳塞回外套,似乎刚刚的事情没发生过,只是一个意外。
但弯腰捡文件的动作却透着得意。
方梅瞪着他发顶那个旋儿。
“看够没?”程阳突然抬头,眼里噙着笑。
方梅慌得踩到文件。
程阳收拾好文件起身:“带我看货去?你脸红得像我家的番茄。”
“程阳!”方梅跺脚。
却听见走廊传来郑科长标志性的咳嗽声。
她一把拽过程阳手里的文件,扭头转身往外走。
辫子甩在程阳脸上,带着蜂花洗发精的茉莉香。走廊里,几个女办事员眼睛不住往这边瞟。
“这年头的女孩子真单纯。”程阳十分感慨。
店里的周小妹同样,但周小妹是柔弱当中带着坚强,默默做事,细心周全。
神色恢复正常的方梅,带着程阳来到楼下。
“去步吉。”她朝程阳说了一句。
“不在啰胡?”程阳超摩托车走去。
“不在。主要仓库在步吉。”方梅跟着走去。
只是想到跟程阳坐在一辆车上,方梅顿时有些不自在。
“坐上来,革命尚未成功!时间紧,任务重啊同志。”程阳开起了玩笑。
方梅不由瞪了程阳一眼,侧着身子坐上去后,拉开一些距离,只是一只手拿着库存单文件,不好两只手拿。
程阳就直接拿过对方手里的库存单夹在车头。
这下,方梅也就不矫情了。
十分钟后,步吉某一仓库门口。
铁门被推开时,一股蔬菜陈腐的味道混着石灰粉味扑面而来。
程阳的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麻袋,直接锁定角落那堆盖着帆布的蔬菜——帆布边缘露出的芥菜叶还泛着新鲜的青绿。
之后在方梅的带路下,走到一处位置,掀开帆布。、
“这就是你说的‘品相差’?”程阳手指拂过土豆表面的浅疤,大部分有些软,但覆盖着泥,却很好保证了土豆的干燥和鲜度。
虽然其中有不少烂了,总体检查一番还是不错的。
方梅摇头,没说话。走到另外一边,将萝卜,京包的位置都打开。
方梅踢开脚边的一颗滚出来的萝卜,上面还有一根嫩芽:
“品相都是单位里老师傅定的,大部分不行,就只能处理掉。而按规定只能销毁”
“砰!”程阳突然拍了下铁架。
惊得方梅后退半步。反应过来,顿时没好气道:“你干嘛呢?”
“没有,我想说定得好。”程阳嘿嘿一笑:“我都要了。价格你能做主吗?”
方梅摇头:“我报上去后,需要郑科长审核后再交给王主任审批的。”
程阳踱步,鞋子碾碎了几粒发芽的土豆块:“只要通过就可以了?”
方梅点头:“只要上面通过,你的批文和其他的蔬菜采购也基本没问题了。”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麻烦你尽快上报,后面我让我爸来把这些拉走。”
程阳毫不客气地应下,心里清楚,把这些挑拣一番,基本都能卖出去。
改革开放后,鹏城涌入了大量建设者,街边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小饭馆正需要这样价格便宜的食材。
门店不能卖这个,但赵刚等人的工地,以及那些小餐馆都需要。
众多的小餐馆,自己老爸都有记录和联系。
虽然没有配送,但跑业务时,也跟这些小餐馆老板聊过。
程阳已经在心里算好了账——这些“品相差”的东西,转手至少能赚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