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阳穿梭在城市的街巷间,总觉脚步匆忙得停不下来。
从水围加工厂出来,朝啰胡方向去。
这次他想去见见方梅,顺道打听打听冷库的事儿。
夏天眼瞅着就到,生鲜、干货的储存成了大难题,虽说改造冷库得砸不少钱,但开超市哪有不投资的?
要是货物周转快,倒也能省掉这笔开支,可生鲜这玩意儿,宁可早点卖光也不能留过夜,否则损耗太大。
到了地方,程阳才被告知方梅去首都进修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一个副科长还需要进修?
过年回来那会见面,她也没提过这事儿啊。
程阳没再多想,正准备离开,却听见几个熟人在议论李庆国。
他眼睛瞬间亮了,摸出烟就走了过去挨个递过去,凑上前打听起来。
原来李庆国已经两三天没上班了,好像被停职,正接受什么组织调查。
不过这些都是小道消息,具体情况谁也说不准。
程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消息来得正好。
他打算派人去查查李庆国父亲李贵的情况。
走到单位大门口,程阳和老赵头聊了起来,问起李庆国被停职调查的事儿。
老赵头却只是笑:“那事儿我也不清楚,不过方丫头啊,被调到首都去了。”
程阳一愣:“不是说去进修吗?”
老赵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还不是你小子干的好事!”
程阳皱起眉头:“我咋了?”
老赵头哼了一声:“你和方丫头走那么近,她父亲和哥哥能不盯着?为了断了这苗头,只能先把她调走,总不能把你赶走,你在这儿家大业大的。
再说方家也不是那类人,而且你和袁海易熟悉,更不可能了。换成李贵那号人,说不定早把你赶出鹏城了。”
程阳一脸无奈:“我啥也没做啊,她也没做啥,至于这么敏感吗?”
老赵头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头:“我就不信你看不出来那丫头对你啥心思!你们年龄差了六岁,女方可等不起。
有些事儿能做,有些事儿不能做,你明白吗?”
程阳沉默了,不想再聊这个话题,赶忙问起李贵的消息。
老赵头瞥了他一眼,也就顺着道:“李贵父子都被带走调查了。”
程阳好奇地问:“您天天在这儿,咋知道这么多消息?”
老赵头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瞎子,外面的事儿我不能打听吗?小孩子哪来这么多好奇心!”
程阳无奈地起身:“行,不多聊了,我还得回去忙,有空再来看您。
老赵头摆摆手:“快去吧,正事要紧。”
程阳心里有些烦躁,觉得方家人反应过激了,把女儿调到人生地不熟的首都,这是要干什么?
可转念一想,换个立场,若是自己有女儿,和小六岁的男生走得近,估计也不放心。
虽说前世没有女儿。
但说不定方家人在首都有亲戚,能照应着。
两天后。
首都,北大外面的一间小餐馆里。
韩文正和一个青年相对而坐,青年神色淡然喝了口茶:“怎么去了这么久?”
韩文嘿嘿笑着:“这次去鹏城收获不小,云哥,交代的事儿办妥了,对方说没问题。不过这次去,还有意外收获。”
青年轻笑一声:“他的底细你不是了解了吗?还有什么事情吗?”
程阳底细早就被他们调查了个底朝天,因此他们才敢这么放心的跟程阳做交易。
韩文嘿嘿一笑:“云哥,你不知道,程阳给我透了个消息,说尚海手表厂有12万条库存手表,走时不太准,但他说可以低价卖到乡镇去,一条赚10块,就能赚100多万,还说是免费送咱们的商机。”
青年有些惊讶:“12万只?你确定?”
韩文点头:“我之所以回来晚,就是顺道去了趟尚海见了厂长,不过那老家伙油盐不进,非要把价格定在50块钱一条。”
青年手指轻轻敲着桌子,思索片刻后问:“手表看过了吗?”
韩文闻言,连忙从公文包里掏出两块手表递给青年。
青年见状,没好气地说:“有也不早拿出来,非得我问,你脑子能不能灵活点?”
韩文挠挠头:“我这不是忘了嘛,能想着带回来就不错了。”
青年无奈叹气:“你听听你说的话,这叫不错?教了你这么多年,长进还是太少。”
韩文嘿嘿笑着:“我爹都觉得我有进步了。”
青年失笑道:“这句话要是让你爸听到,估计要揍你了。”
说着拿起手表检查。
片刻发后,现时间误差有10秒左右,款式倒不是问题,老就老了点,乡镇人有手表戴就不错了,还管它老不老。
他又问:“程阳怎么说?”
韩文回忆了下,片刻后才说道:“他说低价拿下这批表,按市场价五折卖到乡镇,不要票,收入能有七位数以上。
还说国内手表厂估计都有库存,可以多打听打听,运作得好,再多赚个七位数也有可能。”
青年嘴角泛起一抹笑意:“他哪来的那么多消息?”
“消息是他从报纸上看来的,他每天都看报,说报纸里藏着不少商机。”
说着,他将那份皱巴巴的剪报取出来,放在青年面前:“这就是他剪下来的。你看看。”
青年对这家伙的做事也是无语,但能带回来东西,确实是有进步了。
当其看到上面的内容后,也是笑道:“有意思,你没跟他说我的身份吧?”
韩文急忙摇头:“没有没有,你都交代过的,我谁也没说。我们这些人的情况,我一个都没说。程阳也从不过问。”
“确实识趣,能力也很强。”青年微微颔首:“行了,你去谈,把价格压到20块。他不同意,就想办法让厂里其他人知道你的目的。知道为什么这么做吗?”
韩文想了想,道:“是要让厂里人给他压力,然后让对方把货全卖了,不然堆在库藏就是垃圾了。”
青年微微一笑:“还行,能分析出来了,有进步。跟他谈20块钱拿下来,然后补贴一些东西给他,看看他厂里需要什么货,用来置换也行。”
韩文眼睛一亮:“这我熟!”
青年无奈道:“别说的那么难听。跟做什么违法事情一样。这是正常的商业交易。
还有记住啊,不要强迫,不愿意置换不愿意卖那就算了,不要为了一口菜砸了整个盘子,注意影响。去准备吧,我得回学校了。”
韩文看着青年背着手慢悠悠离开的背影,心里嘀咕:“走路能不能有点年轻人的样子。”
当然这话韩文也没说出来,不然又挨揍了。
他知道,这位“云哥”在圈子里可是众人敬仰的榜样。
二十五岁就在北大毕业,三十岁就教书,还担任团委工作已经三年,以后要是进了单位,前途无量,早就有好几个部门盯着他了。
只是对方说现在还在学习,称暂时不着急。一旦有出来做事的意思,随时有部门抢着要人。
韩文不敢耽误,马上订车票,准备再去尚海谈手表的事儿,同时派人去调查其它国产表厂的库存情况,以及调查程阳大舅的去向。
时间一晃到了元宵节,中午午饭时间。
程阳正在办公室处理事务,周小妹突然走了进来,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低声道:
“嫂子说不让我写信,问原因她也不说,说让我来找你。”
程阳点点头:“是我让她盯着的,本来想找机会跟你说,一直没顾上。”
周小妹不解地问:“为什么?”
程阳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开口:“过年的时候,我去了你家一趟。”
周小妹瞪大了眼睛,脸色逐渐泛红,低低道:“你、你去我家做什么?”
见她这模样,程阳顿时笑了笑:“你想让我做什么。”
周小妹的面色愈发红润,低着头不敢看程阳。
但下一刻,程阳就严肃了起来:“我就是想去看看你家什么情况。毕竟总不能这么下去,但是去了之后,我发现早知道不去了。”
周小妹心里一紧:“是不是我家里人对你做了什么?我爸骂你了?”
显然,这丫头是真清楚那个老爹的为人。程阳叹了口气,摇头道:
“没骂我,但骂你了。我说出来,你别怪我多管闲事。我就气不过,想试试你爸妈对你的关心程度,就编了个理由,说你寄回去的钱是从老板借的,然后天天吃得少,睡得少,在鹏城生了重病,需要钱治病”
程阳把当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完,他才发现低着头的周小妹脚下已经湿了一片,泪水还不停地往下掉。
程阳起身走过去,轻轻抱住她:“想哭就哭吧,别憋在心里。你爸的性子改不了,但你妈还行,最后她的态度你也知道了。以后就为自己活,别再管那个家了。”
周小妹的哭声渐渐大了起来,程阳也不再说话,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领,靠在肩上哭泣。
王秀兰路过办公室,听到哭声,急忙跑了进来。
看到周小妹靠在儿子怀里哭,她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像刀子一样盯着儿子。
程阳连忙摆手,用口型示意不是她想的那样。
王秀兰虽然有些疑惑,但看两人衣服整齐,不像是出了什么事儿,稍微放下心来,不过还是瞪了儿子一眼,慢慢退了出去。
过了四五分钟,周小妹才停止哭泣,抬头看着程阳,轻声说:
“谢谢你。”
程阳摇摇头:“别再往家里寄钱了,把钱存着,以后在这儿买套房或者弄块地,自己建房子。趁着地还便宜,到时候我帮你弄一块。”
周小妹摇头拒绝:“不用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抹着泪走了。
程阳知道,这些事她需要时间消化。
之前没提前说,就是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有些坎还得她自己跨过去。
至于周小妹对这个家有多深的感情,他估计有,但应该不多。
毕竟她那个父亲的嘴脸,从小到大估计也得不到什么好。
现在断了反而是好事。
将来托人去把户口转出来就行了。
周小妹走后,王秀兰又来了,怒气冲冲地盯着儿子:“你对小妹做什么了?”
程阳后退了几步,赶忙解释,指着老妈手里的东西:“妈,您别急,您先放下竹鞭,有话慢慢说,也听我说完。”
他真怕那玩意,抽起来是真疼。还真当自己是小时被拿竹鞭追几条巷子的时候吗?
王秀兰将竹鞭别到后面,盯着儿子。
程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王秀兰听完,气得想打他,但又舍不得,只是骂道:
“她家里的事儿她自己会处理,你瞎掺和什么?万一弄巧成拙,让小妹下不来台,怎么办?真以为亲情能随意割舍掉的吗?”
程阳说:“这种吸血鬼一样的家,舍弃没什么不好,反而是脱离苦海。
我当时就想,她爸那样对她,干脆帮她断了念想。她都寄了3000块钱回去,还被骂,哪有这样的爹?养的也不至于这样吧?”
王秀兰皱着眉头不说话。
程阳心里暗叫不好,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毕竟母亲当年也是被外公外婆送到这边的。
他连忙转移话题:“我就是想帮她,以后她就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了。妈,我准备让陈阿水去帮她转移户口,只要户口转到这边,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一个月五六百块工资,一年几千块,存几年就能买地建房了。”
王秀兰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叹声说:“行,这几天你多注意点,她估计心里难受。”
正如王秀兰所说,第二天周小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除了回答客人的问题,几乎不再说话。
这天,陈阿水来了,程阳把林炳坤办好的边防证和暂住证交给他,又单独叮嘱:
“你去这个地址,帮周小妹办理户口转移。要是她家里人不愿意,就把这封信给他们看。”
那是一封欠款催收信。
3000块钱呢。
不给转,那就还钱。
陈阿水没多问,了解清楚情况后就答应下来。
程阳又给了他300块侨汇劵:“这事就麻烦你了。”
陈阿水笑着说:“小意思,放心吧,肯定帮你办妥。”
程阳给钱痛快还多,他办事肯定不含糊。
陈阿水走后,程阳找到周小妹,见她还是不愿多说话,也没强求。
他知道,等户口转过来,一切或许就会慢慢好起来。
他还打算把周小妹的户口入到上步南村,希望能给她一份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