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溯,火车上。
程阳等人上车后,程阳刚放好行李,就见王建军利索地从军挎包掏出三把挂锁。
“咱们得防着点钳工。”
他示意了下软卧和硬座方向过道里晃悠的几个眼神飘忽的年轻人,“这趟线有名的‘南下支队’,专扒睡着的旅客。”
说着,就把永固牌的锁梁,从背包带金属环穿过,另一端扣在铺位下方的铁支架上。
程阳也由他操作。
出门在外,多小心都不为过。且还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列车启动时,窗外掠过电报大楼的尖顶。
赵铁柱忽然掏出扑克牌:“程阳,玩两把?”
他山東口音浓重,“俺们老部队发明的‘行军斗地主’,专治闷得慌。嘿嘿。”
程阳笑道:“那不错,解闷。不过得教教我怎么打。”
于是,三人就在下层赵铁柱的床铺上打起了牌。
随着时间到了晚上10点,车厢熄灯。
程阳在摇晃的铺位上数着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
只是,他突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
借着月光,他看见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正伸向对面王建军的包。
“啪!”
不等程阳开口,王建军不知何时醒了,铁钳般的大手扣住那截手腕。
扒手刚要叫嚷,却见黑洞洞的枪口抵在他的头上,青年顿时面如土色。
“滚!再敢进入这车厢,老子毙了你们!”
王建军的声音比北大荒的冬天的寒风还冷。那人哆嗦着退进黑暗。
威慑起效,一整晚安安静静。
次日清晨,列车停靠山海关。
程阳望着雄伟的城墙,想起读过的史料——这里曾是闯关东的起点。
赵铁柱捧着铝饭盒回来:“程阳,餐车卖的大碴粥,热乎着呢!”
“多谢赵哥了。”程阳接过铝盒。
“否客气。”赵铁柱坐下来喝着粥。
程阳看向王建军:“王哥,一晚没睡,你喝完去休息吧。”
王建军点头:“成。”
这路上本就是他和赵铁柱一起护着程阳,轮流也是计划好的。
当火车穿过辽西走廊时,窗外景色逐渐荒凉。
赵铁柱指着远处连绵的麦田:
“退伍前,俺团长说,三江平原现在都成机械化农场了,一台康拜因能顶一百个劳力。想想变化是真的快。
程阳,你是个有本事的,你说这将来,是不是全国都这样?以后农场都是机械化,都看不到农民种地了?”
程阳心说还真是。
随着将来结婚率、出生人口、老龄化、乡村城镇化等事情,无人种地是必然的。
粮食为根,18亿亩的红线就是根本。
人种不了,那就用设备机器和科技来种。
所以国家才会将耕地进行整合,回收,保证耕地不会荒置。
“赵哥也是有前瞻性的。”
程阳笑说道:“随着将来人员的收入增加,不种地是正常的,因为种粮食只能温饱,不能挣钱。
但还是有人会种的,但这类种的,都是一些赚钱的经济作物。哪怕是粮食,也是自己吃得多,卖的少”
随着时间进入23号的早上5点,列车终于抵达黑龙省密山站。
月台上人头攒动,程阳刚下车,就被浓重的黑土气息包围——这是与鹏城截然不同的,北大荒特有的泥土芬芳。
到了这里,王建军和赵铁柱就熟悉了。
“程阳!这边儿!”
王建军的声音穿透蒸汽机车的排气声。
他正和一个戴狗皮帽的壮汉站在吉普车旁,车身上“857农场”的红漆字已经斑驳。
“这是我战友老周,周仁贵,现在管农机队。来之前打电话过的。”
王建军接过程阳行李,指了指远处地平线上蠕动的光点,“瞅见没?那是咱们的康拜因在抢收春小麦。”
“老周,这就是程阳,我雇主,来走亲戚。”王建军笑道。
“周大哥好。”
“你好你好。”
老周用粗糙的大手跟程阳握了握,掌心老茧颇为熟悉,他父亲和爷爷的手也是这般的。
“招待所给你们留了炕头,烧得贼热乎!”东北口音比较重,说话时喷出的白气里还带着高粱酒味。
这个时间点的东北,还有些冷。
温度估计也就10度左右,和鹏城首都完全是两个极端。
或者是倒春寒?
王建军从车上给程阳拿来一件外套套上,然后一同上车。
吉普车驶过冻土路,道旁白桦林的树皮在晨光中泛着银白。
突然一群扑棱棱的野鸡从草丛惊起,老周笑骂着按喇叭:“这帮扁毛畜生,专偷咱麦种!天天打猎都打不完。”
程阳来了兴趣:“这里还有赶山?”
老周嘿嘿一笑:“那是自然。但打野猪更多。再过几个月,这大山里的野猪,黑熊都会下山嚯嚯粮食。”
程阳笑着问:“那是不是有什么狩猎队什么的,然后打围?”
“嘿,你这后生不是南方人?还知道这个,真有亲戚在这边啊?”老周惊讶。
程阳无语:“敢情不信呢。”
王建军说道:“老周,可别把程阳当少年,他本事大着呢。”
老周笑道:“这年龄,都能成家了。
路过场部时,程阳看见砖墙上刷着褪色的‘大包干万岁’的标语,
吉普车继续向北,白桦林渐渐变成无垠的麦浪。
远处,五台红色康拜因正排成雁阵收割,惊起的云雀如烟花般绽放在逐渐明朗的天空。
当车辆在招待所停下时,时间已经是上午七点多。
随着太阳出来,温度上升不少,但依旧有些凉。
招待所是栋俄式红砖房,门廊下挂着成串的干辣椒。
前台大娘戴着毛主席像章,登记本上还压着半块冻梨。
程阳拿出证件登记之后,大娘朝老周说道:“204房,热水得自己去锅炉房打!”
老周笑着应下,而后往后走去。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火炕的热气扑面而来。
赵铁柱迫不及待甩掉胶鞋:“俺的娘诶,舒服多了。”
炕桌上摆着搪瓷盘,里面堆满黄澄澄的榛子。
老周从怀里掏出扁酒壶:“咱北大荒规矩,新来的得喝迎风酒!”
程阳入乡随俗,笑着接过酒壶,很是普通的酒味。
但这白酒顺着喉咙烧进胃里,程阳呛得眼泪直流。
“多少度来着?”程阳平复下来后,抹着眼泪。
“哈哈哈!”老周大笑起来:“不高,52度。”
“老哥欺负小孩子啊。”程阳无语。只是转头,就见窗台上摆着盆紫色花。
“那是达子香。”
程阳点头:“还挺好看,有点像杜鹃。”
接下来,整理休息一番,在八点时,招待所的高音喇叭突然响起《东方红》。
程阳扒开窗户,看见场部门前已经排起长队。
穿棉猴的职工们拎着铝饭盒,有个小姑娘辫梢上还系着红头绳,在灰蓝色的晨雾中格外鲜艳。
“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老周不知何时站在身后,“自打搞了承包制,这帮崽子领钱比领种子还积极。”
中午在农机队吃饭,大铁锅里炖着酸菜白肉,蒸腾的热气倒是让程阳尝试带到这个年代的东北原生态。
第二天,程阳让王建军去帮忙调查自己大舅王吉安的去向和情况。
在首都买的相机就是为了拍照的。
而他则是拿着望远镜,和赵铁柱在密山邀请老周去边境逛逛。
程阳倒是想着去完达山试试赶山,但自己事情比较多,也就消了这个心思。
毕竟也不能让别人放下手里的事情带着自己这个菜鸟去大山。
山里蛇虫鼠蚁多,自己没经验,要是有个意外,那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也让人操心。
86年就已经百万身家,有些不熟的、找死的事情还是少干点。
所以,相对而言,他更愿意去边境了解了解生意。
由于这里是东部地区,倒是距离苏联的边境不远。
程阳用望远镜眺望穆棱河往东更远的方向,想起未来苏联解体的事情。
这可是一笔泼天的富贵!
也是自己为什么和韩文背后的人拉一起的原因之一。
只有这类人,在‘合法’的前提下,才能压住的一些牛鬼蛇神。
密山的清晨带着黑土地特有的湿润气息,程阳站在招待所门前,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
太阳刚刚升起,将东方的云层染成橘红色。
“程阳,收拾好了没?”
赵铁柱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热腾腾的玉米面饼子,“老周说今天带咱们去边境看看,路上垫垫肚子。”
程阳接过饼子咬了一口,甜香的味道在口腔里扩散,问:“赵哥,咱们这次去的是哪个边境?”
“绥芬河那边。”
老周的声音从吉普车旁传来,他正往车上装几箱东西,“场里让我顺道送点山货给边防站的老战友。”
程阳眼睛一亮。
绥芬河——中苏边境上最重要的陆路口岸之一。
随着吉普车驶出农场,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陌生而辽阔。
“周老哥,现在边境贸易情况怎么样?你经常在那边做事?”程阳好奇地问道。
老周握着方向盘,眼睛从后视镜里看了程阳一眼:“你小子打听这个干啥?”
“就是好奇。”程阳笑了笑,“听说那边苏联人经常过来换东西?”
赵铁柱插话道:“这事儿我听说过。苏联那边轻工业品缺得厉害,老百姓都爱用他们的望远镜、手表啥的换咱们的服装、食品。”
老周点点头:“确实有这么回事。不过都是小打小闹,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程阳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飞逝的白桦林。
他知道,这种民间自发的‘倒爷贸易’将在未来几年迅速发展,最终形成规模庞大的中苏边境贸易。
而现在,正是抢占先机的最佳时机。
这次来,也是顺道了解的。若是没有老周,他也会找赵铁柱去边境点看看,稍微了解下。
三个小时后,吉普车驶入一个边境小镇。
与程阳想象中戒备森严的景象不同,这里竟出奇地热闹。
街道两旁摆满了地摊,有卖国内商品的,也有卖苏联货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个金发碧眼的苏联人,正用蹩脚的中文与当地人讨价还价。
“这是就是边境市场?”程阳惊讶地问。
毕竟两世为人,也是第一次来,第一次看到。
老周停好车,压低声音说:“没错。明面上不允许,但两边老百姓都有需求,慢慢就形成了这么个地方。只要不涉及违禁品,边防一般不管。”
程阳心跳加速。
他看到了机会——一个比倒卖日常用品更大的机会。
苏联的军工技术、重工业设备,这些才是真正的宝藏。但这不是自己这小人物玩得起的。
稍不注意,自己都得搭进去。
可是,苏联也是计划经济,有样东西,他在国内不好做,也不能做,但在这里,却未必不能做!
——票证!
苏联也是用票证的。
他若是想,完全可以利用国内票证即将取消的两年内,做票证套利。
在国内,没必要赚国内人这点钱。
现在,苏联的情况,倒是方便,也没这个心理负担。
但前提是要了解苏联的情况。
“周老哥,你还有事情办,我们先不干扰你,咱们分开转转,”程阳提议,“一小时后在车旁集合。”
老周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别走太远,也别跟苏联人随意搭话。这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程阳应了一声,便带着赵铁柱朝市场走去。
他注意到一个身材高大的苏联人正独自站在角落,脚边放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皮箱。
那人神情焦虑,不时看表,像是在等什么人。
程阳听不懂俄语,也没在意。
这一路过去,倒是听到不少国内的人用俄语和一些人悄悄交流。
慢慢的,程阳就有些忍不住了。
主要是听不懂俄语,想了解一些事情都做不到。
“赵哥,回去找周老哥问问有没懂俄语的。”程阳转身回去。
赵铁柱好奇问:“你想和苏联人沟通?”
程阳点头:“做生意,不能光盯着国内老百姓手里的钱,还得盯着国外的人。国外人的钱,怎么赚都没负担。”
“有道理。”赵铁柱笑道。
正在采购东西的老周,听到程阳的要求时,倒也没拒绝,给程阳介绍了一个在单位工作的青年。
“他叫陈平,是从牡丹江那边来的。专业就是俄语。”
程阳和眼前这三十岁左右的青年握了握手,“那就麻烦陈同志了。”
于是,到了外面,程阳就悄然给陈平塞了两张百元面额的外汇劵,在对方要拒绝时说道:
“别拒绝,这是你的辛苦费。毕竟在你上班的时间,请你来帮忙,我要是让你白干,我都拉不下脸。
都说东北人豪气,这点小事情就别拉拉扯扯的,是朋友之间的帮忙,既不会让你难做,也不会犯错误。”
被程阳这一架,陈平也没了话,但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说道:
“你放心,需要我翻译什么,尽管说就是。”
于是,一行三人再次回到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