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梅露出好看的小酒窝,接过程阳给的东西。但也没着急打开看,笑吟吟地看着程阳:
“小程同志,又带资本主义的尾巴来腐蚀人民同志了?”
程阳笑说道;“这可是给我们方科长的见面礼。不算贿赂啊。你在这边还习惯吗?”
“还行吧。”方梅终于放松了些,但却低着头,“比鹏城冷多了。但,对不起,我想找你说的,但我去了,你没在。”
“那为什么不写信?”程阳轻声问。
“我我想让你来找我!如果你不来,那”方梅低着头,也不敢看程阳,但也没说完。
“我理解。我从老赵头那听说了,对不起。”程阳明白了方梅的意思。
他忽然抬手,将几根垂落的发丝捋到她耳后。
方梅浑身一颤,嘴唇微微颤抖,只是微微侧头,面色红红的,并没有阻止的意思。
“走走吧。”程阳忽然轻声道。
或许是刚刚程阳的举动,方梅反而不敢开口了,只是背着手,低头,看着路。
程阳也没说,就在这附近走了走,最后,两人又走回到一棵老槐树下。
树荫浓密,蝉鸣声此起彼伏。
方梅倚着粗糙的树干,目光终于敢落在程阳脸上。
阳光透过叶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稀碎光影。
她忽然发现,少年下颌线比半年前分明了许多,也终敢直视程阳的眼睛。
她轻声说:“你好像长高了。”声音里藏着说不清的复杂
“嗯,一米七二了。长了两厘米。”程阳比划了一下。“估计今年就能高出你一个头了。”
方梅噗嗤一笑:“臭美。”随即又叹了口气,“你还小,着急什”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程阳的脑海有些恍惚,想起了周小妹。
她也这样说过——为什么不多长几岁。
那晚载她回去时,周小妹以为他听不见,但他听见了。
“你这是嫌我小了?”程阳轻声笑了笑。
方梅别过脸去,耳根通红:“谁、谁问你年龄了就是想说见到你真好。”
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她慌忙转移话题:“你这次来京城待多久?”
“看情况。看看我受不受欢迎了。”
程阳顺着她的意思,没再继续让这妮子敏感的话题,“可能明天,也可能几天。你确定不回鹏城了?”
方梅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不知道。我爸说”她咬了咬下唇,突然又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去?”
程阳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期待,心头一热:“很快了。等这边韩文的事情办完就回去。”
“哦”方梅低头用脚尖划着地上的落叶,声音闷闷的,“那挺好的。”
一阵微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程阳突然开口:“方梅,听说十月份的香山红叶很美,你以前看过吗?”
“什么?”
“香山红叶。漫山遍野的红色,像火烧云落在地上。”
程阳认真地说,声音轻却坚定,“十月左右,我会再来。到时候,你得当我的向导。”
方梅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又迅速抿住:
“谁要跟你去看红叶了”
远处传来一些铃声,方梅如梦初醒。
“我得回去了,上午还有事情要做。”她犹豫了一下,飞快地问,“你你住哪?”
程阳眼底浮现笑意:“没地方住呢。”他凑近半步,在其耳边低语,“方科长能不能收留我?”
“胡说什么!”方梅脸红得要冒烟,仿佛又看到当初在鹏城那个没正形的少年。
她作势要打,手举到半空又轻轻放下,“好好说话。”
“那你住什么地方?亲戚家?”程阳反问,目光却悄悄描摹着她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轮廓。
方梅轻轻摇头,一缕发丝从耳后滑落:“我住单位宿舍。”
她下意识抬手将碎发别回去。
程阳眉头微蹙:“一个人?安全吗?”
听出他话里的担忧,方梅心头泛起一丝甜意,唇角不自觉扬起:“放心吧。”
“整栋楼都是单位同事,门卫二十四小时值班,安全得很。”
程阳望着她映着光晕的睫毛,笑说道:“晚上几点下班?我来找你,一起吃个饭?”
方梅呼吸一滞,手指无意识地绞着。
槐树上的蝉鸣突然变得喧嚣,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睛直视程阳:
“今晚我做饭给你吃吧。到我宿舍,”
程阳心头猛地一跳。
这丫头此刻竟直直望进他眼底,眸子里盛着六月阳光般明澈的勇气。
“好啊。”程阳没有犹豫。
但他却听见自己嗓音有些发紧,笑意却止不住从眼底漫出。
“不过”他故意拖长音调,“我们方科长居然会做饭?”
“程同志!”方梅顾不上心头的欢喜,羞恼地跺脚。脸颊飞红,“不吃拉倒!”
“吃,当然吃。”程阳笑着举手投降,“需要我买什么食材吗?”
方梅咬着下唇,而后道:“等我下班,一起去买。
程阳看出来了,这丫头是下决心了,想让她家人看看她的决心。
也就不在乎被人看到了。
附近传来学校的下课铃声,方梅回神,连忙道:“要工作了。”
她匆匆转身,又回头叮嘱,“五点不,五点半门口等我。”
说完便小跑着离开,浅蓝色的身影在阳光下像只振翅的蝴蝶。
程阳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蝉鸣声更响了,六月的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脸上,有些烫。
程阳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时,嘴角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这丫头,来一趟京城,还真是变了——胆子变大了。
时间转眼到了下午。
五点半的夕阳将供销社的红砖墙染成橘红色。
程阳站在门卫室旁,手里提着鼓鼓囊囊的网兜,时不时看表。
“等很久了?”
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阳转身,看见方梅小跑着过来,发梢还沾着些许汗珠。
但她换下了早晨的浅蓝衬衫,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袖,衬得肤色格外白皙。
“刚到。”程阳笑着接过她手里的布包“,故意掂了掂,“嚯,方科长这是把办公室都搬回家了?”
方梅作势要打他:“贫嘴!是工作笔记。”
她突然注意到程阳手里的网兜,“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总不能空手上门。”程阳晃了晃网兜,里面是一些水果。“走吧,先去你们宿舍还是市场?”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一路聊过去,方梅很是高兴,和程阳分享这几个月来的情况。
在穿过两条胡同,眼前豁然开朗——不大的空地上支着三十几个摊位。
穿白背心的老师傅正收拾鱼摊,几个系着头巾的大婶在蔬菜摊前挑拣。
“张婶!”方梅小跑着到一个头发花白的摊主前,“给我留豆腐了吗?”
“留着呢!”张婶从水桶里捞出一块雪白的豆腐,“特意给你留的嫩豆腐,做汤最好。”
她好奇地打量着程阳,“这小伙子是?”
“我”方梅耳根微红,“是我同学。“
程阳适时地喊道:“张婶好。”
“哎呦,是同学啊,同学好。“张婶笑得眼睛眯成缝,“小方啊,我那还有自家做的二八酱。你那个吃完没?”
方梅眼睛亮晶晶地点头,程阳看着她这幅馋猫模样,忍不住轻笑。
原来在京城这几个月,她连口味都被北方同化了。
买完豆腐,方梅又拉着程阳到一个戴草帽的老伯摊前:“刘伯,菜心。”
“给你留着呢。”老伯麻利地捆好一扎,“这是朋友?”
方梅不好意思地点头笑笑,程阳注意到摊主们看她的眼神都带着长辈般的慈爱。
看来这几个月,这个南方姑娘已经融入了这里的市井生活。
还挺亲民。而这些东西,显然是丫头中午出来交代的。
之后买了一鱼头,买点肉,黄瓜等。
回宿舍的路上,程阳两手提满食材,方梅拿着二八酱。
宿舍楼是栋老式筒子楼,走廊里飘着各家的饭菜香。
方梅住在三楼尽头,开门时钥匙叮当作响。但这上去,倒是引来不少人的注目。
这让方梅有些局促和紧张。
进入屋内,一股呼吸的茉莉花香扑鼻
“有点乱”她慌忙把沙发上的几本书收起来,“你先坐,我去做。”
“一起做吧。”
程阳拎着菜往厨房走,“我给你打下手。”
不到四平米的小厨房里,两人胳膊时不时相碰。
程阳洗菜,方梅切肉,煮饭的蒸汽很快模糊了玻璃窗。
窗外传来谁家孩子的琴声,断断续续的《茉莉花》混着锅铲的声响。
“盐!”方梅伸手。
程阳递过盐罐,两手相触时。方梅顿了一下,慌忙转身轻轻搅瘦肉豆腐汤。程阳看见她后颈泛起的粉色。
当最后一道凉拌黄瓜上桌时,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
小小的折叠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蒜蓉菜心、凉拌黄瓜、鱼头豆腐汤,炖五花肉。
方梅盛了两碗米饭。
“尝尝看。”她紧张地盯着程阳夹起一筷子菜心。
程阳慢慢咀嚼,突然皱眉:“好像少了点什么。”
“啊?”方梅慌张地拿起筷子,“是不是盐放少了?我都是按照粤菜口味做的。”
程阳玩了一句土味情话:“少了你的笑容啊。这道菜要配上你的甜才完整。”
方梅愣住,耳尖发红,却止不住的笑意,“油嘴滑舌那、那再尝尝这个五花肉。”
“好吃吗?”她小声问。
程阳没说话,只是舀了勺豆腐汤吹凉,送到她嘴边。
方梅犹豫片刻,微微前倾身子。
汤勺边缘轻轻磕在她门牙上,两人都笑了。
“小心烫。”
程阳拇指蹭去她唇角的一点汤渍,指腹传来的温度不知是汤的热度还是她的体温。
方梅看着灯光下程阳吃着自己夹的肉时,那泛着柔光的侧脸,突然希望这个平凡的夜晚能再长一些。
温馨的晚餐,两人吃得并不快。
当碗筷洗漱完,程阳擦干手,看见方梅正踮脚往窗外张望。
“看什么?要出去走走?”程阳指了指外面,“正好消食。”
方梅眼睛一亮,随即犹豫地看了眼挂钟:“可是都七点,我小姨说晚上不能出去。”
程阳忽然靠近她耳边,低喃了几句。
结果方梅的脸瞬间一片粉红,如同什刹海盛开的荷花。
“再这样盯着我,我就真不出去了。”程阳似笑非笑地盯着方梅。
“德性。”方梅红着脸哼了一声,“等我换双鞋。”
走到门口,她弯腰时,一缕头发垂下来,侧脸十分的好看。
胡同里纳凉的人三三两两。
方梅熟门熟路地带着程阳穿小巷,月光和灯光,把两人的影子糅在一起。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副食店时,她突然小跑进去,出来时手里举着两根老北京冰棍。
“给!”她眼睛亮晶晶的,“红豆味的,比鹏城的雪糕好吃。”
程阳咬了一口,冰渣在舌尖化开,甜中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或许是晚上,方梅比白天放松不少。
京城一些地方的夜晚,远比鹏城热闹。
一路逛到什刹海,这里比想象中热闹。
沿岸挂满红灯笼,倒映在水面上像一串散落的玛瑙。
荷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夜色中确实泛着莹莹微光,如同方梅此刻水润的眼睛。
程阳也没想到,这个时候的荷花池,居然会点着灯笼。
方梅趴在汉白玉栏杆上,安静地看着。
“程阳。”方梅突然转身,看着程阳。“如果我以后留在bj呢?”
程阳懂伸手拂去她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槐花,微笑道:
“还记在鹏城时,你办公室窗台的那盆月季吗?”
他轻声说,“无论移栽到哪里,只要根还活着,总能开花。”
方梅的眼眶突然红了。
夜风拂过荷塘,带着水汽的凉意。
这一刻,什刹海的万家灯火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一个小时后,程阳送方梅会宿舍,他没上去。
方梅看着程阳,几次想开口,但却还是没多问,挥挥手,上去了。
三楼,方梅目送程阳离去,目光当中有欣喜,也有惆怅。
倏然的,脑海中想起了鹏城万家鲜超市的那个叫周小妹的女孩。
从小门店开始,她就注意到周小妹。
之后多次去超市,程阳在的时候,都见过周小妹看程阳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很清楚意味着什么。
今晚几次都想问,但却始终无法开口。
年龄问题,让她焦虑。
但今晚程阳的话,让她少了几分焦虑,但也多了几分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