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永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中的热切迅速被失落和一丝尴尬取代。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们绝对不影响三甲村”之类的话。
但在程建山那坦诚又带着无奈的眼神下,这些话显得苍白无力。
他明白程建山说的是实情,也是人之常情。
设身处地,如果他是三甲村的支书,恐怕也会是同样的顾虑。
堂屋里的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王秀兰适时地站起身,拿起茶壶给大家续水,温热的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程建山看着杨永和有些灰败的脸色,话锋却并未就此堵死。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那包牡丹牌香烟,抽出一根递给杨永和,又抽出一根递给杨合义,自己也点上一根。
烟雾袅袅升起,他脸上带着一丝缓和的笑意,说道:
“叔,我刚才说的,是现在不好做。不代表以后不行。”
他吐出一口烟圈,缓缓道:
“这样吧,你们衡水村,如果真有决心,想试试。可以试试养鸡。”
“养鸡?”杨永和眼睛一亮。
这并非因为养什么,而是程建山话语中透出的合作可能性。
只要能有合作的机会,养什么都是好的开端!
“对,养鸡。”
程建山肯定地点点头,思路似乎更加清晰起来,“这养鸡比起养猪,门槛低多了!投入的本钱少,周转也快。
鸡苗两三个月就能出栏。技术要求也没养猪那么高,上手容易。
你们村荒地多,正好可以圈块地散养,鸡能自己找点虫吃,还能省点饲料钱,养出来的鸡肉质也好,城里人现在就好这口走地鸡!
只要保证水源干净,环境好一些,基本上不会得病。”
程建山的话像一根火柴,点燃了杨永和心中的希望。
他急切地问:“建山,那这鸡养出来?”
他最关心的,还是销路。
程建山笑道:“除了猪肉,我们对鸡鸭的需求也不小。不用担心。”
程阳倒是有些惊讶。当初的想法是婉拒,以后再说。
但现在看来,父亲这是在提出一个既能帮衬衡水村,又风险可控,且不会引发本村人非议的折中方案。
养鸡的规模、周期、技术要求确实不和本村冲突。
“叔,养鸡确实是个路子。但具体怎么做,只能由你们自己去了解。
这点我们村的养猪场也是一样的。村里承担资金、风险。
只要你们严格按照要求养起来,保证品质,养出来的鸡达到标准了,我们可以按市场价收。
如果得病没了,也只能是村子的损失。”
程阳的话条理清晰,既给了承诺,又设定了前提和风险。
让他们自己考虑。
杨永和激动得手都有些抖,烟灰掉下来都没注意:
“太好了!太好了!建山,这这真是给我们指了条明路啊!”
他仿佛看到了村里荒地变鸡场,村民脸上带笑的景象。
程建山适时地补充道:“叔,你也别高兴太早。
这养鸡看着容易,真要养好,也得下功夫。
场地怎么弄?防疫怎么搞?饲料怎么配?都得你们自己摸索着来。
我们只是收购的,别的,我们不会插手的。而且,规模也得控制好,先小规模试试水,别贪大。”
“明白!明白!”
杨永和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充满了干劲。
“我们肯定好好做!先养个几百只试试!建山,你放心,我们衡水村人不是孬种,肯吃苦!不懂就问。”
程阳看着杨永和激动又充满希望的样子,补充了关键的一点:
“叔,收鸡的时候,咱们得按市场规矩来,签个简单的协议,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一清二楚。”
他这话,就是表面生意是生意,情分是情分。做事有章法,才不会落人口实。
“应该的!应该的!”
杨永和此刻满口答应,只要能解决销路问题,签协议、按市价,在他看来都是天经地义的好事。
峰回路转,从养猪被拒的失落,到养鸡合作的希望重燃。
杨永和的心情如同坐了一趟过山车。
他再三感谢后,才带着杨合义、程秀娟心满意足又满怀憧憬地告辞离开。
送走客人,关上院门。
王秀兰一边收拾茶具一边感慨:“唉,永和叔也不容易,当个村长,操碎了心。”
程建山重新坐回椅子上,抽着烟。
“是啊,都不容易。养鸡是个法子。投入少,见效快,就算他们真养砸了,损失也不大。要是养成了,对他们村是条活路,对我们来说,也多了一个稳定优质的货源,双赢。”
他看向程阳,“阳仔,你看呢?”
程阳点点头:“爸考虑得周全。养鸡的风险比养猪小很多,可控。但估计村里人或许会有说法。”
程建山满意地“嗯”了一声。
儿子依旧看得明白。
因而,他点头道:“这件事,我晚上去和德海叔说说。”
时间转眼到了年初七早上,又到了众人回深的日子。
今年早两天回鹏城,主要是为了应对物价和货源的事情。
早点准备,早点安心。
且年前囤了那么多超市所需的商品,离开那么久,程建山和王秀兰也不放心。
随着陈阿水的客运车到达鹏城上步南村的超市,时间已是下午一点左右。
众人脸上还带着些许旅途的疲惫,但眼神都已迅速切换到工作状态。
林秋锦让妻子回家处理家里的事情,他在和程阳快速对接了一下年后屠宰场的安排后,就立即赶往屠宰场了解后续接收生猪的事情。
程阳则是在和周小妹、方梅各自见过一面后,立即动身去见周福。
年前他就特意叮嘱周福帮忙盯着鹏城市场的动静以及一些相关的政策风向变化。
现在需要第一时间掌握关键信息。
周福依旧在那间骑楼里。
见到程阳,脸上立刻堆起熟稔的笑容:“阿阳,过年好啊!一路辛苦了吧?快坐,喝茶!”
程阳没多客套,坐下喝了口热茶,直奔主题:“福叔,辛苦了。鹏城这边,情况怎么样?”
周福微笑着是说道:
“放心吧,都帮你盯着。情况跟你年前预料的差不多,甚至可能更猛一点”
程阳通过周福的话,也就总结出了三件事——
一是市场的物价确实在继续上涨,但生鲜类的价格涨了不少。肉蛋类价格更高一些。
二是彩电冰箱的采购呈现大幅度的增加。都是其他省份来的人,而且关外火柴厂、肥皂厂的订单暴增。
三是副食品供应开始紧张了!
尤其是像油、糖、盐这些基础调味品,还有好一点的烟酒,市场上有钱都未必能及时买到。
据说是上游的供应有点跟不上这波消费热潮,加上有些地方囤货惜售,想等更高的价钱。
这三个消息,让程阳对当前的鹏城形势有了一个预判。
而物价上涨、家电抢购、日用品订单暴增都在他意料之中。
但这第三条,基础生活物资的供应紧张,和可能出现的配给苗头,却是更直接、更紧迫的信号!
政策就是风险,若是产生限制配给。
这就意味着直接影响民生,直接影响他超市的稳定运营和年前那批囤货的价值!
哪怕年钱囤了很多,但也经不住抢购的。
“具体是哪些品类?”程阳追问。
周福点头道:“紧张的主要是计划外议价部分的大宗油,什么菜籽油、花生油的。
另外还有糖、盐,还有像香烟酒水。米面暂时还好,但价格也在涨。”
周福说得非常具体,显然调查得很细。
程阳心中迅速盘算着。
“福叔,谢了!这消息太重要了!”程阳由衷地说道,起身准备离开,“我得马上回超市安排!”
告别周福,程阳脚步如风地赶回万家鲜超市。
一进门,就看到父亲程建山已经在指挥员工盘点库存、整理货架,气氛紧张而有序。
老妈则是在家里帮忙收拾。
就连周小妹也都过来帮着陈凤娣处理进口商品区的东西。
“爸!”程阳快步走过去,言简意赅地将从周福那里得到的三点关键信息,尤其是基础副食品供应紧张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程建山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物价飞涨他们能应对。
但供应紧张,这可是会引发抢购甚至混乱的!
“阳仔,年前囤的那些”
程建山看向儿子,眼中既有后怕也有庆幸。
“正是时候!”程阳斩钉截铁,“爸,我们马上做三件事。
第一,立刻对所有年前囤积的基础民生物资,尤其是油、糖、盐、紧俏烟酒,进行捆绑,不单独售卖。
第二,超市正常营业,但对这些敏感商品,实行限量供应!每人每次限购一定数量,比如油一瓶、糖盐各一斤、烟一条、酒一瓶之类的。
对外就说是响应政府号召,保障基本民生供应,防止囤积居奇和投机倒把!
第三,立刻联系我们在鹏城和周边所有能联系上的稳定供货商,特别是粮油副食类的,哪怕价格高一点,也要尽量再锁定一部分后续货源!”
“捆绑售卖?”程建山有些不解。
程阳则是说道:“我们推出一个捆绑组合套。比如米面油盐糖,20斤大米加3斤油加2斤盐加1斤糖加1个搪瓷盆。
这为一个组合。价格随行就市的同时也要合理。
不单独卖,就是避免它们单独抢购大米,或者盐、油之类的。
这些用一个袋子装起来,每人每天限购一份。虽然不合理也麻烦,但这是唯一能稳定我们超市货源的方式。
否则一旦抢购,我们超市不出一个月就没东西卖了。且想要进货也难了。
而那些不好卖的,也可以进行适当的组合,保证他们想要米面油盐的同时,也可以促进我们一些货品库存的清理。
当然,主要的目的是为了控制一些人是为了抢购转卖。虽然效果可能没那么好,但起码能稍微限制一些。”
见儿子这么一解释,程建山也就明白意思了。
他还没想过居然能这么卖货的。
且这种办法,确实更好。
但他也不由问:“那这样卖,东西不是卖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