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金钱永不眠的金融世界里，飞速滑入1989年12月。
89年12月1日。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带着一丝初冬的凉意，却吹不散中环摩天大楼里弥漫的燥热。
在寰亚投资公司，那间视野足以俯瞰半个港岛的指挥室里，程阳背手而立，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塑。
巨大的落地窗外，车流如织，映照着他深邃平静的眼眸。
这份宁静，与楼下开放式交易区里几乎要沸腾的空气形成了冰火两重天。
秦鹤年的助理轻轻推门而入，手里捧着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报告。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脸上交织着亢奋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程生，秦总，11月收官，日经指数报收38215点！！”
这个数字，即使在见惯风浪的秦鹤年听来，也带着激动。
从1月份程阳力排众议，以5500万美元本金启动，加上后续在相对高位追投的2000万美元，总计7500万美元。
在最高触及10倍的杠杆加持下，如同坐上了一架失控的火箭，直冲云霄。。
“日系那边的市场情绪如何？”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涟漪。
这本就在他的预料当中。
“疯了！彻底疯了！”秦鹤年快步走到巨大的显示屏前，调出实时行情和新闻摘要。
“程生您看，几乎所有主流媒体、顶级投行的报告都在鼓吹日经40000点不是梦！
日国内，从家庭主妇到退休老人，都在疯狂开户入市，交易大厅天天爆满，比菜市场还热闹！
二次加息？那点水花连个响都没听到就被淹没了！
所有人都相信，日系模式是无敌的，股市只会永远涨下去！”
屏幕上，那根代表日经225指数的红色k线，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亢奋巨龙，昂首向上。
几乎看不到任何回头的迹象。
哪怕有一些惯性的震荡，但迎接而来的是向上的拉升！
分析师们激情洋溢的评论、交易所内人声鼎沸的画面、不断刷新的天量成交额
这一幕，汇成一股席卷全球的巨浪。
秦鹤年深吸一口气，看向程阳，说到：
“程生，现在浮盈巨大，市场情绪还在升温，很多声音说12月就能看到40000点。
而且，我们通过机构的调查，国外资本继续做多的人又多了不少。做空的被前几次情况整得少了不少。”
在秦鹤年说完后，办公室内陷入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指挥室其余人的目光，聚焦在程阳身上。
这艘名为寰亚的巨轮，满载着足以让任何金融帝国侧目的黄金，正航行在泡沫之海的巅峰。
船长的一个决定，将决定它是安全返航，还是被即将到来的风暴撕成碎片。
程阳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条令人眩晕的红色曲线。。
时间，已经进入了1989年的最后一个月，距离那个命中注定的巅峰时刻，只剩下不到三十个交易日。
“秦总，”程阳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冷静中带着笃定，“最后的疯狂，往往最绚烂，也最致命。”
“通知核心交易组，5分钟后，作战室集合。收割行动，代号‘落雪’，第一阶段，启动。国际电话保持畅通。”
五分钟后，所有人员在作战室集合。
这是一间无任何对外窗口的“作战室”。
巨大的环形屏幕上，分割着全球各大金融市场的实时行情、深度数据、新闻舆情，以及寰亚遍布全球数十个交易账户的头寸分布和资金状况。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重金采买的高级电子设备散发的气味。
程阳站在主控台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屏幕。
秦鹤年、首席风控官、以及三位核心交易员屏息凝神，等待着指令。
“诸位，”程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们即将执行的是寰亚投资史上最精密的撤退行动。
目标：在日经指数触及历史最高点的过程中，将我们所有多头头寸，安全、无声、无痕地转化为现金，落袋为安。
任何一丝疏忽、急躁或贪婪，都可能引来秃鹫，甚至引发雪崩，将我们埋葬。”
他指向屏幕上的头寸分布图：“落雪第一阶段，核心是‘慢’、‘散’、‘藏’。”
随后，他拿过马克笔，走到另外一边的白板上，写下这三个字。而后解释起来。。也最大程度保证我们的利益。
散，就是利用我们遍布全球的47个独立账户，将平仓指令拆解成数百、上千笔零散的小单。
你们要通过不同的经纪商通道、在不同的交易所时段，如东j、伦敦、纽约、甚至伪装成对冲单、套利单或程序化交易单。目的只有一个，不被引起注意。
藏，就是平仓指令的发出时间，必须高度随机化，
你们要避开市场开盘、收盘、重大数据公布等敏感时刻，更要避开大型机构集中交易的时间窗口。
你们要利用市场本身巨大的、每日动辄数百亿美元的动静作为完美的掩护。
庄头不是傻子，我们的账户定然有人注意，若是不按照这三个步骤进行，很容易被更大的庄盯上。”
说完，程阳看向其中一人，“首席风控，”
程阳看向那位头发花白、眼神锐利的老者，他是秦鹤年在东j的负责人之一。
“你的任务是实时监控全球市场深度、订单流和异常波动。任何一笔我们发出的单子，如果引起超过预设阈值的市场反应，或者被对手盘盯上，立刻预警，并暂停该账户的后续动作。”
“明白！”首席风控的声音沉稳有力。
“秦总，”程阳转向秦鹤年，“你负责稳住公司内部和外部关系。对交易团队，统一口径。
就是说判断峰值可能在39000点附近，我们提前分批锁定利润，是稳健策略。
对公司其他员工，保持正常运营节奏，杜绝任何可能的信息泄露。
对可能关注我们的外围机构，释放出我们仍在‘谨慎看多，优化仓位’的烟雾弹。”
“是，程生！”秦鹤年重重点头。
“交易员，”
程阳的目光最后落在三位核心操盘手身上，“你们是执行的关键，通知你们在东j的团队，每一笔单子，都要像雪花飘落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市场的洪流。
忘记你们的身份，忘记你们操作的金额，你们现在就是冰冷的、最精密的交易机器。
严格按照预设的算法和随机指令执行，绝不允许任何个人判断干扰计划！
记住，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纪律，就是生命！”
“是！程总！”三位交易员齐声应答，眼神中闪烁着紧张与兴奋的光芒。
指令下达，寰亚这架庞大的金融机器，其最核心、最隐秘的齿轮，在静默了近一年后，开始无声而高速地运转起来。
最初的几天，对交易员和风控来说，是巨大的心理煎熬。
日经指数依旧在狂热买盘的推动下，依旧是势如破竹。
12月5日，突破38500点！交易所内欢呼雷动，日系媒体头条全是“四万点指日可待”！
12月8日，38600点！日行某官员一句“市场存在过热风险”的微弱警告，如同石沉大海，连个涟漪都没激起。
12月12日，38700点！创下历史新高！市场情绪达到新的沸点。
散户们弹冠相庆，机构们加码唱多，仿佛一个永不落幕的黄金时代已经降临。
疯狂的钱，在美联邦也愈发疯狂！
但只有少数的猎人，站在高处，冷眼俯视这群跳蚤般的疯狂行为。
寰亚作战室。
屏幕上，代表已平仓头寸的绿色区域在极其缓慢但坚定地扩大。
与之相对的，是代表浮盈的金色数字仍在随着指数攀升而跳动上涨，甚至一度逼近了2亿美元！
这形成了巨大的心理反差。
一边是不断兑现的真金白银在增加，一边是账面上还在“膨胀”的财富。
诱惑无处不在。
首席风控的眉头时而紧锁。
市场深度在峰值附近波动剧烈，有时流动性瞬间变得稀薄。
有一次，一个位于卢森堡的账户，一笔仅300万美元的卖单，竟然短暂地压低了指数几个点，触发了预警阈值。
程阳当机立断暂停该账户今日所有操作，切换备用通道，明日执行量减半。
虚惊一场，却让所有人后背渗出冷汗。
秦鹤年不断收到交易团队私下的小声询问：“秦总，指数还在冲，我们是不是卖早了点？”
他只能一遍遍重复程阳的“稳健策略论”，并严厉告诫：“相信程总的判断，执行命令！再有多嘴的，自己交辞职信！”
程阳如同定海神针。他每天在作战室的时间超过10个小时。
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观察，偶尔下达极其精准的微调指令。
他深谙人性贪婪的弱点，也深知市场惯性力量的可怕。前世炒股不少，见过太多贪婪而被套死破产的。
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船长，在惊涛骇浪中，稳稳地掌着舵，不让船只被表面的繁华迷惑，坚定地驶向既定的安全海域。
进入12月下半月，市场的疯狂非但没有降温，反而因为“年终行情”和“冲击40000点”的强烈预期，变得更加炽热而扭曲。
12月18日，日经指数历史性地首次触摸38800点！
虽然只是瞬间，但足以引爆全球媒体的狂欢。
东j交易所内，交易员们激动地抛洒着交易单，香槟的味道仿佛弥漫在空气中。
“38800点！40000点就在眼前！”
这无数人的话，成为所有财经新闻的头版头条。
无数技术分析师指着图表，信誓旦旦地宣称上升通道完美，量价配合无懈可击，绝对会到40000点！
12月20日，技术性回调后，站稳38750点平台。
市场似乎在进行最后的蓄力，准备向传说中的40000点发起总攻。
乐观情绪达到了顶点。
一些激进的国际对冲基金开始公开宣称，已经将目标上调至42000点甚至更高。
可以说，全球所有资本的目光，都全部投到了日系的股市钟。
太过疯狂了。
而无论什么时候入场，都能赚到钱。
疯狂！
已经达到了癫狂的地步！
与此同时，寰亚作战室的气氛紧张到了极致。
指数不断创出新高，意味着他们平仓的“安全垫”在变厚。
但距离程阳记忆中的致命顶点也越来越近。
时间，成了最关键的敌人！
“程总！市场深度在39000点附近显示有巨大的潜在买盘堆积！流动性目前非常充裕！”
首席风控报告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这是一个加速撤离的窗口期！
听到这番汇报，程阳眼中精光一闪，和心里的那个点达成了汇合。
他没有丝毫犹豫：“‘落雪’第二阶段启动！执行策略‘疾风’！”
于是，指令升级！
允许在流动性极佳、市场情绪极度亢奋的短暂窗口期，也就是通常在指数突破整数关口，引发跟风盘时的时间，集中释放稍大的单量。但依然分散在多个账户。
之后利用市场对“整数关口”的迷信心理。
当指数在强大买盘推动下，气势如虹地冲击这些关口时，寰亚的平仓单会巧妙地混入那些汹涌的跟风突破买单之中。
如同隐藏在洪水里的沙石，被巨大的浪潮裹挟着成交，极难被单独识别。
这这确实是他们的难得的机会！
这也提现出了风控的重要信。
寰亚在港岛也算是有名气的了。因而也有不少人关注寰亚。
对此，程阳要求秦鹤年以“不经意”的反式向市场释放一些经过精心加工的“信息”。
例如寰亚某位经理在非正式场合表示“对短期涨幅过快有些担忧，进行了一些技术性调仓”；
或是让某个关联的小型研究机构发布一份“温和”的报告，指出39000点附近可能存在心理阻力
这些烟雾弹，旨在为寰亚的卖出行为提供一丝“合理”的注脚，同时又不至于引发跟风者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