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这才半年没见,就忘了谁给你买大白兔奶糖了?”程阳蹲下身,故意逗他。
小家伙被说中了“要害”,脸蛋一红,扭身就扑到外婆腿边,把脸埋进外婆洗得发白的围裙里,棉帽一掉落,露出个圆滚滚的后脑勺,惹得大家一阵笑。
程小芳拍了下儿子的屁股蛋,对程阳说:
“小孩子忘性大,哪能记得那么清。正琢磨着送他上育红班呢,机关里头有办的。我也好过来帮爸妈。”
“他适应就好。”程阳笑道。
程阳看向正从货架后面走出来的姐夫张建军:“姐夫,最近咋样?所里忙得够呛吧?”
张建军穿着绿色警服,肩章上的红杠杠还算新。
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重重叹了口气:
“人是越来越多喽!管的事也杂得像团乱麻。今年上头下了精神,要搞派出所改制,说是要细分片区,再招人手,不然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顾头不顾腚了。”
他端起妻子递过来的搪瓷缸子,喝了口热茶后,继续道:
“这两年,多亏了你当初支援的那批家伙事儿,皮带、警棍、强光手电,硬气不少,见血的事儿少多了。
上头的意思,想调我去百花路那头,新设一个点。还在扯皮呢,离咱这儿倒不远。”
程阳眼睛一亮:“去了是挑头的?”
张建军摆摆手,露出点苦笑:“哪有一步登天的好事!所里的说法是提个治安大队长。这已经很不错了。这还沾了你不少光呢,不然哪能这么快就往上挪一步。”
这话点到即止,彼此心照。
程阳点点头:“该花的钱得花。需要的话,后面我再想办法捐一批装备。人多了,规矩没跟上,人容易找事,安全第一。”
“捐?那也不能光紧着我这一亩三分地啊,”
张建军摇头,把搪瓷缸子放在一边的椅子上,“这么一来,你又要费钱,动静也大,算了。
程阳笑了笑,看着灯火通明的超市:“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得花在正道上,花得值当,才能更稳当。给万家鲜多贴几道护身符,值!”
张建军没再言语,看着小舅子沉稳的眼神,又低头喝了口茶。
程阳的能力,以及赚的钱,已经不是他所能想象。
这一年多来,几乎都在外面,听说去了北方,又听说去了港岛。可以想像赚了多少。
店里弥漫着生鲜区淡淡的泥土味、糖果的甜香和货架上新塑料制品特有的味道。
那边,母亲正从玻璃柜台里拿出几颗大白兔,哄着还躲在她身后的虎子。
小家伙终于探出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糖纸,暂时忘了刚才的“尴尬”。
程小芳则拉着父亲,小声商量着明天进货单子上哪种新到的“洋水果”好卖。
生活的烟火气,和这鹏城初起的改革浪潮,就在这万家鲜的灯火下,无声地交融在一起。
第二天,程阳才腾出空来去手表厂看看情况。
昨天是家人团聚的日子,超市里热热闹闹,外甥虎子又跟他熟悉后,缠了他好一阵,晚上又和姐夫喝了点小酒,聊了些家长里短和鹏城的新鲜事。
他特意没给自己揽事,安心当了回儿子、弟弟和舅舅。
今天,才算是收拾起精神,办正事的时候了。
手表厂和机芯厂是林炳坤在两头跑着照看。
袁强也确实出息了,经过这两年的摔打,已经能独当一面,稳稳当当地管着手表厂那一摊子组装、质检和出货,这让林炳坤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
程阳先去了手表厂。
厂房里一派繁忙,流水线旁的女工们戴着指套,动作麻利地装配着表壳、表带,咔哒咔哒的声响连成一片。
袁强穿着件半新的蓝色工装,正拿着个放大镜仔细检查一块刚下线的成品表。
见到程阳,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迎上来:“阳哥!你来了!”
“嗯,来看看。”程阳拍拍袁强的肩膀,小伙子结实了不少,眼神也沉稳了,“怎么样?”
“都好着呢!”
袁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带着程阳边看边汇报,“上个月情侣表和两款新表的出货量又涨了。
主要销往省城和沪市几个大百货大楼。就是机芯还是有点跟不上趟,得等坤哥那边。”
程阳点点头,拿起一块组装好的手表掂了掂,金属表壳带着凉意,表盘是当下流行的金色,在日光灯下泛着光。
他翻看总账,组装厂的利润清晰明了,数字让人踏实。
这钱赚得不算暴利,胜在流水稳定,像条淌着金砂的小河。
也稳稳当当给明时工业园区输送资金。
了解完手表厂的情况,程阳才转道去了机芯厂。
一进大门,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组装厂是热闹的“咔哒”声,这里则是低沉、密集而更有力量的“嗡嗡”声和“哒哒”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和金属切削液混合的味道。
机芯厂的事情远比组装厂繁杂精细得多。
林炳坤几乎把根扎在了这边。
程阳推开那间挂着“厂长室”木牌、门框都有些掉漆的办公室门时,一眼就看见他正弓着背,凑在一台老式的投影仪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仔细看着摊开在灯板上的几张图纸。
桌上堆满了各种金属小零件、游标卡尺、镊子和摊开的笔记本。
一个掉了不少搪瓷的大茶缸搁在图纸一角,冒着微弱的热气。
“坤哥。”程阳唤了一声。
林炳坤猛地抬起头,带着血丝的眼睛看到程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舒展开一个疲惫但真诚的笑容:
“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小镊子,直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腰背,“昨天就知道你回来了,咋不多歇两天?这又没啥火烧眉毛的事。”
话是这么说,但他脸上那份凝重还没完全散去。
程阳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闪着金属冷光的精钢齿轮,在指间捻了捻:
“歇够了。事情堆着,心里不踏实。”
他看着林炳坤明显憔悴了些的脸颊和眼底的青色,“辛苦了,坤哥。”
林炳坤摆摆手,拿起桌上的大茶缸灌了一口浓茶,茶叶梗在杯底晃荡:
“咳,辛苦什么!又不是给外人打工,给自家产业忙活,心里有劲儿!再说了,”
他指了指外面嘈杂却有序的厂房,“看着这些小玩意儿一点点从图纸变成能‘嘀嗒’走动的芯子,那滋味比什么都强!”
他拉着程阳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灯火通明、机器轰鸣的车间:
“喏,你看,咱们自己的小马力车床在跑,新弄来的那几台二手瑞士铣床也在转。最难啃的擒纵叉和摆轮游丝,废品率总算压下来点了。
就是这发条钢的材料,还得再琢磨,国产的韧度有时候差点意思,进口的又容易卡货”
林炳坤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有攻坚的疲惫,更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兴奋。
那是实干家看到心血一点点结晶时才有的光芒。
程阳感觉,林炳坤确实真的撑起来了。
窗外,机床的轰鸣声、金属的摩擦声、技工偶尔响起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九十年代工业奋进的粗糙交响。
程阳看着林炳坤映在玻璃窗上那专注而略显沧桑的侧影,又低头看看掌心那枚冰冷精密的小齿轮,心中那份关于未来的蓝图,似乎又落下了更坚实的一笔。
这机芯厂,才是真正“嘀嗒”作响的根基所在。
“根基稳了,才能盖高楼。”
程阳摩挲着那枚小齿轮,问,“坤哥,田贝村那边的新厂区,进度怎么样了?听说一期快收尾了?”
“可不是!”林炳坤的兴致一下子被点燃,疲惫都冲淡了几分:“市建二公司承建的,手脚十分利索,速度也快。这一期主体厂房、宿舍楼、食堂基本都起来了,就剩内部装修和地面硬化这些收尾活儿。”
他顿了顿,喝了口浓茶润嗓子,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起,带着点当家才知的柴米贵:
“眼下光这一期,投进去的就差不多1400万了!基本上在预算内。
这钱花得跟流水似的,还没算后面二期那些规划呢。买设备、引人才、搞研发这窟窿,想想都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粗糙的手指,仿佛在掂量着钞票的分量。
“不过,”林炳坤话锋一转,语气里又透出点踏实,“质量这块儿,我心里还算有点底。
你请来的林老师傅,干了一辈子建筑,专业得很,人也特别‘轴’,眼里揉不得沙子!他天天钉在工地上,拿着图纸跟尺子较劲。
有他把关,工程基本没问题。这钱,花在了刀刃上,值!”
“等工业园区彻底完工,新设备也能摆开架势干。到时候,两家工厂、仓库全部整合一起,不仅方便,整块表,咱们都得琢磨着自己造得更精、更稳!”
“那我就去工业园看看。”程阳笑了笑,“晚点一起吃饭。”
“好。等你请客。”林炳坤也是嘿嘿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