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小时后，程阳的车停在一栋唐楼前。
他拿着那份寰亚的最终报告，上了楼。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烟味、陈年普洱和紫檀木混合的独特气息，厚重而内敛。
灯光不算明亮，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满墙古籍善本、博古架上几件看似寻常却来历不凡的瓷器，以及一张巨大的、纹理如泼墨山水般的海南黄花梨茶台。
时间仿佛在这里沉淀下来，与外界的喧嚣隔绝。
杜宁专注地摆弄着茶台上的紫砂壶，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禅意的宁静。
“怎么改了？”程阳一愣，打量着原本的办公区域，“昨天还好好的，半天没见就这样了？”
他记得昨天这里还是文件柜和办公桌，文件堆得老高了。
“哈哈，就是昨天才改的。坐。”杜宁身上那股禅意顿时消失不见，抬起头笑了笑。
其手腕轻抬，一道琥珀色的茶汤稳稳注入程阳面前的紫砂杯中，热气氤氲，浓郁的陈香瞬间弥漫开来。
“这不是看一些业务都放到公司那边了，这里就清静不少，所以干脆叫人来改。
办公室还保留着，外面就纯粹喝茶聊天。我这也是学镬三少的做派。
真要办公，里面也可以做。爷叔现在大部分都在中环办公室。苏国的情况越来越紧张了。”
程阳点头，没在这点上多纠结，径直在杜宁对面坐下。
他端起那杯顶级的陈年大红袍，深深嗅了一口，然后才将那本沉甸甸、仿佛凝聚着西伯利亚风雪的报告，轻轻放在茶台一角，推到了杜宁面前。
“年关将近，给你送份‘年货清单’。”
程阳开门见山，语气平淡，“这是寰亚90年在苏国的成绩单，秦总整理出来的最终报告。
总体的进展，我已经听他汇报过。详细的资料，我找个机会再看。你看看这最终汇报。”
杜宁这才放下手中温润的紫砂壶，拿起那份报告。
报告封面简洁，只有“寰亚资本——1990年苏国项目最终报告”几个字。
“听秦总提了一嘴，动静不小。西伯利亚寒流’，这名字取得够劲。看来，收获远超预期？”
“嗯。”程阳抿了口茶，茶汤滑入喉中，带来一丝暖意，他的声音依旧言简意赅，“最少31亿美金现金落袋。。还有”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穿透氤氲的茶气，直视杜宁的眼睛，“8万页左右的图纸技术资料，关联设备上百套，价值不好估量。
饶是杜宁心性已磨砺得沉稳，但在听到“31亿美金现金”这个冰冷数字时，执壶添水的手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放下茶壶，翻开报告。
军工技术资料（约8万页）及关联设备（125套）：保守估值33亿美金。
房间里骤然陷入一片寂静。
良久，杜宁合上报告，那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紫檀木椅背，深红色的木头在光线反射下散发出温润的光泽。
他看着程阳：“寰亚是寰亚，金行是金行。”
他轻轻拍了拍桌上的报告，问：“你的意思是，让金行买下这些？”
金行买下，等于是国内买下。
这点他和程阳心照不宣。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资源、技术、乃至国力的转移。
“是。”程阳点头，毫不掩饰，“两者意向打包价，不低于45亿美金。这是基于那批金属的当前市价和资料设备的保守估值，是绝对最低的商业价值。
若是真正放开手去评估，仅仅那些技术资料和设备的价值，40亿美金恐怕都打不住。”
“总45亿美金”杜宁轻轻重复了一遍，“纯利润。确实诱人得让人心颤。
寰亚的股东就我们和秦总，期权池还未分配。
无论哪一方，看到这个数字，恐怕都难以坐得住。”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程阳，“金行的付出，金行自然可以随意处置。但寰亚不行，有股东，在商言商，寰亚的投资、风险、收获，都不能免费赠予。这一点，确实是要立场分明。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感慨，“这个价格，也确实是十分优惠了。只是，你也清楚，国内能拿得出45亿美金的外汇，但你也清楚能拿和不好拿的原因。”
程阳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谁说一定要美金？我们可以用人民币结算。”
“人民币？！”杜宁错愕。
现在的人民币是什么状况？在国际上几乎毫无地位可言，汇率更是实行极其严格的双轨制。！
用人民币结算这笔天文数字的交易？
“对，人民币。”程阳语气笃定，没有丝毫动摇，“就按官方指导价，1：5即可。简单好算。那批金属和资料设备，总估值45亿美金，按1：5汇率，折合225亿人民币。”
他顿了顿，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看向杜宁，“金行，吃不吃得下？”
杜宁彻底无语了，他看着程阳，半晌才摇头失笑：
“你这家伙真是真是舍得！”
他加重了语气，“居然主动‘打五折’！这哪里是1：5，这几乎是按黑市价的一半在卖！行了，这事我明白了。”
杜宁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郑重，“我跟那边说，也别225了，直接230亿人民币！整数好看。
你这提议，上面会同意的。国内的人民币不缺，缺的是外汇，缺的是战略资源，缺的是核心技术！你这等于送了一座金山，又搭了一座宝库进来！”
230亿人民币！
这个数字在1991年的东大，也足以震动整个国家的金融体系。
官方牌价结算，意味着程阳和他掌控的寰亚，主动放弃了巨大的汇率差价，等同于将本应属于他们的一笔天文数字的美金级别利益，以一种近乎“捐赠”的方式，让渡给了背后所能触及的庞大体系！
程阳的大局观，杜宁早已见识过。
他想起程阳当初召集他们十个人时说过的话——
“苏国的一切谋划，是为了兄弟们的前程，也是为了给我自己谋划技术和金钱，更是在搭一条通天梯！
在国内，钱不是最重要的！关系、渠道、护身符，才是真正的根基！”
因此，程阳选择这种方式，杜宁内心并不十分惊讶，只是没曾想他会如此干脆利落，如此大手笔，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主动放弃。
这已经超出了“交易”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战略性的“资源置换”。
未来，当程阳需要某些常人难以企及的“便利”时，当他的商业版图触碰到某些敏感的边界时。
有这条用45亿美金真金白银和战略资源铺就的‘通天梯’。
以及在苏国谋划的泼天功劳，其畅通程度，将不可想象。
这已经不叫交易，这叫各取所需，共筑长城。
程阳用财富和资源，换取一个在巨变时代无与伦比的生存与发展空间；
而他所代表的体系，则获得了极其稀缺、甚至可以说是救命的硬通货与硬实力。
而程阳在苏国这场惊心动魄、翻云覆雨的谋划结果，上面也早已暗地里表态。
那500亩地，是一个诚意。
就等后续的结果。但杜宁清楚，实质性的奖励，多少都比不上带回来的技术和设备。
因此，‘背书’、‘认可’、‘便利’才是最大的奖励。
“这么大一笔钱，你在国内准备投资什么？”这时，杜宁好奇问。
程阳道：“房地产。”
“房地产？！”
杜宁是真的愣住了，甚至比听到“人民币结算”时还要意外。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这个年代，“房地产”三个字，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还是一个极其陌生的概念。
福利分房仍是绝对主流，商品房试点刚刚在几个特区和沿海城市萌芽，规模小得可怜，前景也晦暗不明。在杜宁的认知里，这甚至算不上一个正经行业。
“对，房地产。”
程阳转过头，迎上杜宁错愕的目光，嘴角带着一丝洞悉未来的笑意，“杜哥，你觉得现在城里人住得怎么样？”
“挤！三代同堂挤筒子楼的多的是！”杜宁下意识地回答，这是再普遍不过的现象。
“没错。”程阳点头，“缺房，缺好房，缺配套好的房，这是现状。但这是死水一潭吗？不是。”
他的眼神锐利起来，“福利分房制度还能撑多久？国家财政能负担多少？
城市里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对居住条件的要求只会越来越高。这是人性，也是大势所趋。”
他顿了顿：“上面其实已经在探索了。特区在试，沪上也在试。只是现在步子小，顾虑多。但很快，”
程阳的声音压低，“我敢断言，住房商品化改革，必然提速！这是一块被压抑了太久的巨大需求，一旦释放，就是滔天洪流。
它能解决地方财政困境，能拉动几十个相关产业，能改变城市面貌这是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国内最稳定、最具爆发力的增长引擎！”
杜宁眉头紧锁，程阳一直以来的政策预判，凡是认识程阳的，都知道其准确性。
因此，他承认程阳说的有道理，但惯性思维让他难以立刻接受：
“道理是没错。但现在搞这个，政策风险太大！土地怎么拿？产权怎么算？银行敢贷款吗？老百姓哪来那么多钱买？再说了，230亿砸进去，能搞多少个？”
“所以，才需要现在布局。”程阳眼中闪烁着精光，“政策风险？我们走的就是‘通天梯’！我们的‘诚意’，就是换取先行先试的‘护身符’和‘通行证’。
土地？买就是！产权跟着政策走，但我们要做的是推动政策明晰！银行贷款又有什么难？再说，我房地产走的路，可是有些不一样。”
他笑了笑，“别忘了，经济在发展，收入在提高，更重要的是，我们会提供他们真正想要的、值得买的房子——不是筒子楼，是带花园、有保安、有学校医院配套的现代化社区！”
程阳的身体微微前倾，“230亿，放在制造业，是巨无霸，但分散到几十个厂子，影响力有限。
但放在房地产，它能撬动数倍的资金！
它能集中力量，在几个核心城市的核心地段，打造标杆！
这不仅仅是盖房子，杜哥，这是造城！是塑造未来城市生活的样板！是抢占未来二十年城市发展的核心资源！”
他拿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
“现在拿地，成本是多少？未来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我们手握巨量现金，以‘城市升级’、‘改善民生’的名义，配合地方政府的政绩需求，低成本、大规模地储备核心城市的优质地块。
这本身就是一笔躺着增值的、无法复制的超级资产！更不用说销售后带来的滚滚现金流。”
程阳放下茶杯，继续说道：“这230亿人民币，投下去，不只是赚钱。
当别人还在为‘姓社姓资’争论不休，还在为几百万贷款发愁的时候，我们已经用换来的资格和资源，把根基深深扎进了这片即将沸腾的土地里。
这才是真正的‘共筑长城’——筑的是经济的长城，更是未来话语权的长城！”
杜宁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老十，感觉一股寒意夹杂着前所未有的灼热感从脊椎窜上来。
程阳描绘的蓝图，不再是简单的开发楼盘，而是一个以土地为核心，绑定地方、重塑城市、引领消费的雏形！其格局之大，布局之深，远超他之前的想象。
“你早就谋划了？说得这么详细。”杜宁问。
程阳笑了笑：“没错。我在鹏城建造那两个小区时，就已经定好了未来的方向。
我走的不是期房，而是现房现售。卖完就建造新的，保证财务的健康，打造真正的房地产品牌。
物业管理，有我的公司。小区超市，有我的万家鲜，将来或许还有别的。吃的，住的，用的形成一条链！”
当然，至于公摊面积，他也不准备进行。直接用套内面积计价。前世想买一套房子，120平，结果公摊就占据了21平，nn的！
“房地产”
杜宁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语气里没有了质疑，只剩下深深的震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悚然。
他看着程阳平静的脸庞，忽然觉得，那230亿人民币，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一场围绕土地与城市的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