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窟的废墟之上,死寂得只剩下雨声。
那群荒坂特工已经撤走了,带着他们“清理完毕”的报告,象一群归巢的乌鸦。
苏澈独自坐在半截断裂的承重墙上。
那身沉重的“荒坂执刑者”装甲已经被酸雨淋得斑驳陆离,原本漆黑的涂装上全是泥泞和划痕。
“呼……”
他抬起那只还在微微颤斗的机械手,摸索到了头盔的卡扣。
“咔哒。”
气密性解除。
苏澈一把摘下那个画着红色鬼脸的面具,随手扔进了脚边的脏水坑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在脸上,混合着额头上的热汗,顺着脸颊滑进衣领。
刺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也让他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终于慢慢落回了肚子里。
“妈呀……终于下班了。”
“吓死宝宝了!刚才那一枪要是手抖一点,露西的脑袋就开花了!”
“这特么哪是演戏啊?这简直是在玩俄罗斯轮盘赌!”
“还好老子以前练过飞镖,不然今天这就不是送别,是送终了。”
苏澈瘫坐在废墟上,感觉浑身的骨头缝都在疼。
那是过度紧张后的肌肉溶解,也是刚才那场“人体描边”枪战带来的后遗症。
“饿了……”
“想吃楼下的关东煮,要两串魔芋丝,多放辣酱。”
他一边在心里碎碎念,以此来缓解那种劫后馀生的虚脱感,一边习惯性地从装甲内衬里摸索。
烟盒已经扁了。
里面只剩下最后一根皱巴巴的劣质香烟。
苏澈也不嫌弃,叼在嘴里,掏出那个总是打不着火的破打火机。
“咔嚓。”
没火。
“咔嚓。”
还是没火。
他的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悲伤,纯粹是因为刚才举着几十斤重的重机枪举太久了,肌肉痉孪。
“靠……连个火都欺负我。”
苏澈骂了一句,把打火机狠狠摔在地上。
然而。
在全息直播间的几亿观众眼里,这一幕却成了令人窒息的悲伤特写。
灰暗的天空下,那个刚刚亲手“杀”了挚爱的男人,孤零零地坐在世界的尽头。
他摘下面具,露出那张苍白、憔瘁、毫无血色的脸。
雨水打湿了他凌乱的黑发,几缕发丝贴在额前,遮住了那只猩红的义眼。
他试图点烟。
可是他的手抖得那么厉害,那是扣动扳机后的战栗,是亲手斩断情丝后的剧痛。
当他绝望地摔掉打火机的那一刻,就象是摔碎了自己最后一点伪装的坚强。
【他崩溃了……】
【他那只手,刚才还在为了保护露西而稳定得可怕,现在却连火都点不着。】
【太虐了!这烟里抽的不是尼古丁,是寂寞啊!】
苏澈叹了口气。
他低下头,用那只还能用的机械左指,稍微调高了一点输出功率。
“滋——”
指尖冒出一缕电火花,终于把烟点着了。
深吸一口。
辛辣的烟雾入肺,呛得他一阵咳嗽。
“咳咳咳……”
苏澈咳得弯下了腰,感觉眼泪都要咳出来了。
突然。
一阵刺痛从左眼传来。
那是那只高负荷运转了一整晚的红色机械义眼,终于不堪重负,内部的液压管爆了一根。
一滴粘稠的、暗红色的机油,顺着他的眼角缓缓溢出。
滑过脸颊。
滴落在满是尘土的军靴上。
在昏暗的雨夜里,那滴红色的液体,象极了带血的眼泪。
苏澈伸手抹了一把。
“卧槽!漏油了?!”
他在心里哀嚎,“维克多老头果然不靠谱!这还是保修期内啊!能不能退货?”
“这要是流进脑子里短路了怎么办?我还没领退休金呢!”
他赶紧仰起头,试图把这该死的机油倒流回去,顺便用手疯狂擦拭。
但在观众的视角里。
那个男人仰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
他在哭。
但他哭出来的不是眼泪,是红色的血。
那是机械身躯里仅存的一点人性,那是对命运无声的控诉。
【血泪……是血泪啊!】
【赛博朋克的极致悲学:我想为你流泪,但我只剩下机油。】
【“恨我吧。”】
【他在心里一定是这么说的:“露西,恨我吧。只有恨,才能让你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活下去。”】
【“忘了我这个混蛋,带着对我的仇恨,拼命地活下去。”】
【他把所有的生路都留给了她,把所有的黑暗和孤独都留给了自己。】
苏澈还在忙着擦油,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全网封为了“悲剧美学大师”。
就在他手忙脚乱地处理“故障”时。
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不对劲。
原本嘈杂的雨声,象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屏蔽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充满节奏感的、狂躁的电吉他声。
“滋滋滋——”
视网膜上的红色乱码再次疯狂跳动,这次比在电梯里还要剧烈。
苏澈动作一僵。
又来?
这次是又要看花眼了吗?
“喂,小子。”
一道充满磁性、带着几分痞气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耳边响起。
“戏演得不错啊。”
苏澈猛地转头。
只见他身边的废墟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半透明的蓝色全息人影。
长发,墨镜,一脸络腮胡。
手里还把玩着一把银色的手枪。
那张脸……
那张脸苏澈太熟悉了!
那是他在现实世界玩游戏时最喜欢的npc,也是这个赛博世界里的传奇——
当然,在这个副本里,他是苏澈脑子里那个该死系统的具象化身。
“我靠……”
苏澈吓得烟都掉了,“系统?你……你显灵了?”
“怎么还是这副皮肤?版权费交了吗?”
他摘下墨镜,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狼狈不堪的苏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甚至带着一丝欣赏的嘲笑。
“刚才那一枪,开得挺准。”
强尼把枪在手指上转了个圈,指了指那个垃圾信道的方向。
“把心爱的女人亲手推进垃圾堆,这滋味……”
他凑近苏澈,虚幻的脸庞几乎粘贴苏澈的鼻子:
“是不是比做爱还爽?”
苏澈:……
爽你大爷!
老子心脏病都要吓出来了!
“少废话。”
苏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任务完成了没?给钱!”
“钱?”
强尼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苏澈脑仁疼。
“你小子,比我还象个摇滚明星。”
“在这个操蛋的夜之城,敢为了一个女人,把荒坂公司当猴耍……”
他站起身,对着荒坂塔的方向,竖起了一根中指。
“有种。”
“既然你这么想玩大的……”
强尼低下头,看着苏澈,眼里的数据流疯狂涌动。
“那我们就来玩个最大的。”
“准备好了吗?
“我们要把这座城市……”
“烧成灰。”